作家手册: 第201章 因为你们落网了
9月24日,周六。
上午第一节语文课,来自浣熊市的僵尸们陷入休眠。
上午第二节数学课,封印松动的木乃伊们用指尖叩击棺材放松。
上午第三节数学课,突如其来的周测刺激了木乃伊们的大脑...
徐清尹端着托盘转身去取冰块,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类似气球被捏瘪的“噗”声——是来俊臣把吸管咬扁了。她没回头,只把托盘搁在收银台边缘,指尖敲了敲玻璃台面:“你哥刚才是不是又偷偷给你塞了一张‘广州大学新生指南’的电子版?”
来俊臣含糊地“嗯”了一声,吸管在齿间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别装了,”徐清尹抽出纸巾擦手,语气里带着点洞悉一切的懒散,“他手机备忘录里还存着你高三模考的各科分数截图,分类名就叫‘弟弟的未来’,连小数点后两位都没删。”
来俊臣终于松开吸管,塑料软管弹回原状,发出一声短促的“啪”。他抬眼望向柜台对面——来护儿正低头翻一本摊开的桌游规则册,镜片后的睫毛垂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书页边缘一道浅浅的折痕。那本册子,是去年冬天徐清尹送他的生日礼物,封底用荧光笔潦草地写着一行字:“祝护儿老师永远记得怎么玩阿瓦隆,而不是只记得怎么改简历。”
“他连我二模数学少扣了三分都记得。”来俊臣忽然说。
“当然记得。”徐清尹把冰块倒进杯中,柠檬茶琥珀色的液体缓缓漫过晶莹的冰棱,“你们俩小时候,他偷拿你铅笔盒里最漂亮的那支樱花橡皮,结果被你发现后,自己蹲在阳台花盆边画了三小时素描赔你——画的是你睡着时翘起的右脚趾头,连袜子破洞的位置都一模一样。”
来俊臣怔住。他确实记得那只橡皮,粉红色,带一只小熊浮雕,三年前搬家时还塞在他抽屉最底层。可他不记得素描,更不记得那只破洞袜子——他早就不穿那双袜子了。
“你当时气得把他画撕了。”徐清尹弯腰从柜台下拎出一袋没拆封的瓜子,哗啦倒在玻璃罐里,“他蹲那儿捡碎纸,一片一片拼,拼到凌晨一点,拼完发现画背面有他写的字:‘弟弟踢被子的时候像只煮熟的虾’。”
来俊臣喉结动了动,忽然觉得喉咙发紧。他转头看向阿瓦隆那桌——7号学姐正缩着肩膀听人分析任务卡逻辑,黑框眼镜滑到鼻尖,她下意识推了一下,手指微微发颤。旁边有人笑她紧张得像第一次上讲台,她立刻把脸埋进卫衣帽子阴影里,只露出一点泛红的耳垂。
原来她也记得。
明枕夜第三次把手机屏幕按灭。朱栈月发来的最后一句是:「他刚才问我是不是华农的,我说是,他就说‘双非一本也很厉害’——你听听,这语气,像不像当年在年级表彰大会上,他站台上念稿子时夸我‘虽然没进前十但进步幅度全校第一’的腔调?」
明枕夜盯着那行字,指尖悬在键盘上方迟迟未落。她想起高二那年校刊征稿,朱栈月交了一篇散文《蝉蜕》,写的是自己如何从初三时总考年级一百名开外,到高二突然稳在三十名左右的心路历程。文章最后那句被语文老师划了红线反复朗读:“我不是飞得最高的一只蝉,但我蜕下的壳,在阳光里比谁都亮。”
后来她才知道,朱栈月交稿前一晚,来俊臣在空教室帮她逐句润色,把“我拼命刷题”改成“我把自己钉在习题册的经纬线上”,把“老师说我有潜力”改成“老师在我作文本上画了一只振翅的蝉”。
——原来他连别人心里的蝉鸣都听得见。
“喂。”来俊臣忽然侧身,朝这边扬了扬下巴,“你们聊够没?再不来,我们这局要变成单方面团灭了。”
明枕夜还没答话,朱栈月猛地抬头——不是看她,是看向来俊臣身后。
来护儿不知何时已走到阿瓦隆桌旁,手里端着一杯新泡的雀巢咖啡,奶沫上用肉桂粉撒了个歪斜的“∞”符号。他俯身对7号学姐说了句什么,对方愣了两秒,慢慢摘下眼镜,用纸巾仔细擦掉镜片上的雾气。再戴上时,眼眶有点红,但嘴角是平的,不是哭,也不是笑,是某种被轻轻托住的、久违的松弛。
“你哥干嘛去了?”明枕夜压低声音。
“教她怎么当梅林。”朱栈月盯着来护儿的后颈,那里有一颗很小的痣,像一粒未融化的咖啡渣,“他大一选修过戏剧表演课,专攻‘如何用三句话让陌生人相信你是好人’。”
明枕夜差点呛住。她想起大三实习时,来护儿曾替她挡下一场客户刁难——对方指着合同漏洞咄咄逼人,来护儿只慢条斯理翻开笔记本,指着某页手写笔记说:“您看,贵司2019年Q3的舆情报告里提到过,同类产品在华东区的退货率峰值是12.3%,而我们方案恰好能压到11.8%。这个数字,是我昨天凌晨三点重新跑的模型。”
没人信他真算过。直到半年后甲方内部流出一份文件,末尾附注栏赫然写着:“数据来源:广州大学统计学院助教徐清尹提供原始参数,建模人:来护儿(BJ大学客座研究员)”。
——原来他连别人遗忘的伏笔都悄悄续写了。
徐清尹这时已拎着两罐精酿啤酒走过来,铝罐冰凉,凝结的水珠顺着她手腕往下淌。“喏,”她把一罐塞给明枕夜,“50块一罐,喝完不准差评——差评我就把你上周在宿舍偷吃我草莓蛋糕的事,写进下期店刊‘桌游店八卦周刊’专栏。”
明枕夜拧开拉环,气泡嘶嘶涌出。“你敢写,我就把你在高中毕业照背面写‘来护儿同学今天衬衫领子没翻好’的事,刻成铜板挂店门口。”
“刻就刻!”徐清尹仰头灌了一口,麦香混着微苦在舌尖炸开,“反正他早忘了自己衬衫领子的事——就像他忘了去年中秋给我寄的月饼,快递单上收件人写的是‘徐清尹女士’,而我的身份证名字是‘徐清尹’,没有‘女士’两个字。”
两人相视一笑,啤酒泡沫沾在嘴角,像两道未干的银线。
阿瓦隆那桌忽然爆发出一阵哄笑。原来来俊臣在第三轮任务中故意投了反对票,导致任务失败,却被所有人一致认定他是“忠臣梅林”——因为他失败后第一反应不是辩解,而是转向7号学姐,认真问:“你刚才说想试试当派西维尔,需要我帮你记台词吗?”
学姐愣住,然后摇头,又点头,最后小声说:“……你背得下来吗?”
“我背过《离骚》全文。”来俊臣眨眨眼,“派西维尔台词比‘帝高阳之苗裔兮’短多了。”
“你什么时候背的?”徐清尹凑近来护儿耳边问。
来护儿看着弟弟被簇拥着讲解角色技能,镜片反着顶灯的光:“高考前一周。他说怕面试官问‘你有什么特长’,总不能答‘我会给蟑螂取名字’。”
徐清尹笑得肩膀发抖,笑声惊飞了窗外梧桐枝头一只灰鸽。鸽子扑棱棱掠过玻璃幕墙,翅影一闪,恰巧掠过墙上挂着的旧日照片——那是七年前店刚开业时拍的,照片里来护儿站在角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正帮徐清尹调试投影仪;来俊臣蹲在地板上拼桌游盒子,T恤后领翘起一角;朱栈月抱着一摞漫画单行本站在门边,刘海遮着眼睛,却把笑容藏不住;明枕夜举着自拍杆,镜头里所有人的脸都挤在方寸之间,连天花板上的消防喷淋头都清晰可见。
照片右下角,一行褪色钢笔字写着:“致所有尚未抵达的秋天”。
此刻,来俊臣忽然起身,从背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7号学姐面前。“这是我整理的华农农学院实验室开放日时间表,”他声音很轻,却让整桌人都安静下来,“还有三份往届学长学姐的考研经验帖打印版。如果你对植物病理学感兴趣,我可以介绍认识一位在中科院做相关课题的师兄。”
学姐盯着信封,手指在粗糙纸面上摩挲。半晌,她忽然伸手,将信封一角轻轻折起,折成一只歪歪扭扭的纸鹤。
“谢谢。”她说,“我叫朱栈月。”
来俊臣明显一愣。他下意识看向来护儿,又飞快瞥了眼徐清尹,最后目光落回那只纸鹤上,喉结上下滑动一下,才开口:“……我叫来俊臣。不是‘俊’,是‘骏马’的‘骏’。”
“我知道。”朱栈月把纸鹤推到桌子中央,它小小的翅膀在灯光下泛着哑光,“你上次说‘双非一本也很厉害’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空气凝滞了一瞬。明枕夜手里的啤酒罐发出轻微的“咔”声——她无意识捏瘪了罐身。徐清尹悄悄拽了拽来护儿的袖子,嘴唇无声开合:他到底知不知道?
来护儿没看她,只是静静望着弟弟。七年过去,那个会为哥哥一句夸奖偷偷练字三小时的少年,如今能把“双非一本也很厉害”说得像一句郑重其事的诺言。他不再需要躲在哥哥影子里确认自己的分量,却依然记得给陌生人留一盏灯——哪怕那盏灯,微弱得只够照亮一张实验时间表。
“所以……”来俊臣忽然转向明枕夜,眼神亮得惊人,“你们刚才在微信里商量什么‘绝妙主意’?该不会真打算往我柠檬茶里吐口水吧?”
明枕夜一口啤酒呛在喉咙里,咳得满脸通红。朱栈月迅速低头,耳垂红得几乎透明。徐清尹扶额叹气,来护儿却笑了,那笑意从眼尾蔓延开来,像春水初生,不设防,也不保留。
他摘下眼镜,用衬衫下摆擦了擦镜片,再戴回去时,目光清澈如洗:“其实,我这次回来,除了过中秋,还带了两样东西。”
他从随身包里取出一个U盘,和一本硬壳笔记本。
“U盘里是我这两年整理的高校专业报考避坑指南,涵盖全国所有一本线以上院校,按就业率、深造率、课程设置三个维度做了交叉分析——”他顿了顿,视线扫过在座每张年轻的脸,“特别标注了华南农业大学、广东工业大学、广州大学近三年新增的交叉学科方向。”
笔记本摊开,首页是密密麻麻的手写目录,第二页贴着一张泛黄的便利贴,上面是徐清尹的字迹:“护儿老师,请务必教会弟弟,怎么把‘我可能不行’换成‘我先试试看’。”
“至于这本笔记……”来护儿合上本子,指腹抚过封皮磨损的边角,“是弟弟高一到高三所有的错题本扫描件。我按知识点归类重排过,每道题后面都加了批注——有些是解题思路,有些是‘这道题你当时抄了隔壁班学霸的答案,但其实用函数思想更快’,还有些是‘你第二次错是因为熬夜打游戏,建议睡前喝牛奶’。”
来俊臣盯着那本子,忽然伸手,把它抽过来,翻到最后一页。
那里贴着一张崭新的便签,字迹清瘦有力:
【致未来的我:
当你看到这行字时,应该已经坐在某个大学的教室里了。
别担心选错专业,世界比志愿表宽广得多;
也别害怕走远路,所有迷途终将汇入同一条河。
如果某天你突然想起今天这杯柠檬茶的味道,
请记得,那不是酸涩,是青果将熟未熟时,
最接近甜的勇气。】
署名处,画着一只歪斜的纸鹤。
窗外,暮色正温柔地漫过天河城的玻璃幕墙,将整条街染成暖橘色。风铃叮咚作响,一只飞鸟掠过云层,翅膀切开最后一缕夕光。
来俊臣没说话。他只是默默拧开柠檬茶,仰头喝了一大口。酸涩在舌尖炸开,随即涌上喉头的,是缓慢升腾的、近乎灼热的甘甜。
徐清尹望着他,忽然轻声说:“护儿,你有没有发现……你弟弟刚刚,第一次没叫你‘哥’。”
来护儿正把空咖啡杯放回柜台,闻言指尖一顿。他没回头,只是望着玻璃倒影里,弟弟低头喝饮料的侧脸,睫毛在夕阳下投下细密的影。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很轻,像羽毛落在琴键上,“他刚才叫我‘来护儿’。”
“听起来像在叫同事。”徐清尹笑起来,眼角漾开细纹,“不过没关系——等他考上大学,我请你吃饭。就点店里最贵的精酿,五十块一罐的那种。”
“好。”来护儿终于转过身,镜片后的目光温润如旧,“不过下次,换我请。”
他举起那杯空咖啡杯,对着斜阳举了举,杯底残留的褐色液体晃荡着,映出窗外整片流动的金光。
风铃又响了一声。
这一次,所有人都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