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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手册: 第160章 你的笔好好看

    “来俊臣跟我来一趟办公室。”

    下课后伏黛忽然说了一句,于是乎来俊臣在众人‘你要烷基八氮了’的目光下起来,赵清璇拉了拉来俊臣的衣摆有些不好意思,以为伏黛是看到他们上课的小动作,想单杀来俊臣了。...

    赵清璇盯着手机屏幕,指尖悬在键盘上方三毫米处,迟迟没有落下。那条「来啊」发出去后,她立刻点开撤回——可惜超时了。两秒后,对方又发来一句:「带伞,下午有雷阵雨。」

    她喉头一紧,下意识抬眼扫向教室后排。来俊臣正侧着身子跟乐语抢一包薯片,左手肘压在课桌边缘,右手高高扬起,指节分明,腕骨凸起得像一小截被雨水冲刷过的青石。他笑得毫无防备,门牙微露,左边酒窝陷得比右边深半分——这细节她数过十七次,每次都在生物实验课观察洋葱表皮细胞的间隙里偷看。

    可现在她不敢再看了。

    她迅速锁屏,把手机倒扣在膝盖上,塑料壳冰凉的触感直往皮肤里钻。林欣宜刚端着奶茶回来,吸管戳破封口时“噗”一声轻响,赵清璇猛地一颤,差点把膝盖上的《高中生物必修一》滑到地上。

    “怎么了?”林欣宜歪头,“脸怎么更红了?中暑了?”

    “没、没……”赵清璇抓起课本挡在胸前,书页哗啦翻动,恰好停在“原核细胞与真核细胞的区别”那一页。幽门螺旋杆菌四个字赫然印在加粗标题下方,旁边配了一张电子显微镜下的菌体图,弯弯曲曲,像几根被风吹散的黑色面条。她盯着那张图,忽然想起刚才在教师办公室,自己居然认真思考过接吻会不会传染细菌——这念头一旦冒头,就像实验室里打翻的稀盐酸,滋滋冒着腐蚀性的白烟,把整页知识点都烧得面目全非。

    宋泳儿从后门探进半个身子,发梢还沾着饭堂蒸笼飘来的水汽:“璇璇!快!物理老师说今天默写牛顿第二定律,你押题押中了!”

    话音未落,伏黛抱着一摞卷子从走廊经过,玻璃窗映出她绷直的背影和垂在耳际的一缕碎发。赵清璇忽然记起上周五放学,伏黛叫住她整理实验室器材,两人蹲在通风橱旁擦试管,伏黛随口说:“你们班男生最近是不是在传什么‘班长恋爱进度条’?”赵清璇手一抖,碘液滴在白大褂上,晕开一片紫褐色,像块猝不及防长出来的胎记。伏黛却只是用棉签蘸酒精慢条斯理地擦,语气平淡:“别理他们。人总爱把别人的沉默当成待机状态,其实人家可能正在后台运行三十个程序。”

    ——后台运行三十个程序。

    赵清璇低头看着自己交叠的手指。左手无名指第二节有道浅白月牙形旧疤,是初二打翻热水瓶烫的;右手食指指甲盖边缘微微泛黄,是常年握笔留下的墨渍沉淀。这两只手今天早上刚接过班主任递来的“校级优秀学生干部”证书,此刻却控制不住地发痒,想点开QQ对话框,想删掉那句轻飘飘的“来啊”,想把“带伞”两个字嚼碎了咽下去,连同喉咙里那团滚烫的、名叫“期待”的硬块一起。

    “班长!借支红笔!”陈博的喊声炸响。

    赵清璇条件反射掏出笔袋,指尖碰到金属笔夹的瞬间顿住——她记得来俊臣的红笔就插在自己笔袋最外层,笔帽上还贴着半张撕剩的“蛊真人”漫画贴纸,边角已经卷了起来。上周四他借走批改小组作业,还回来时贴纸多了道划痕,像被谁用指甲狠狠掐过。

    她猛地合上笔袋,塑料搭扣“咔”一声脆响。

    “怎么了?”陈博挠头,“不借就算了……”

    “借!”赵清璇把红笔塞过去,笔尖朝外,像递出一把刀,“但你要答应我,别弄丢笔帽。”

    陈博愣住:“这破笔帽还能值钱?”

    她没回答,只是盯着他转身的背影,忽然开口:“陈博,如果……如果有人明明很在意你,却总在你面前装作漫不经心,甚至故意说些气人的话,你觉得是因为什么?”

    陈博脚步一顿,回头时眼睛亮得惊人:“卧槽,这题我熟!我哥追我嫂子的时候就这么干!他说这叫‘战略佯攻’——先把你气哭,等你扑上来打他,他顺势抱住,完美衔接下一步!”

    赵清璇:“……”

    林欣宜噗嗤笑出声,赵清璇立刻抓起橡皮砸过去:“你闭嘴!”

    橡皮擦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却被斜刺里伸来的手指精准截住。来俊臣不知何时溜达到她桌边,掌心摊开,橡皮静静躺在那里,侧面还沾着一点他刚吃的薄荷糖碎屑。“班长脾气见长啊,”他眨眨眼,舌尖顶了顶腮帮,“不过下次扔之前,建议瞄准我左眼——右眼视力好,能看清你睫毛颤得跟蝴蝶翅膀似的。”

    全班骤然安静。

    乐语的吸管从嘴里滑出来,悬在半空;钟文韬手里的圆珠笔啪嗒掉在地上;连伏黛都转过身,镜片后的目光像X光一样扫过来。赵清璇感觉血液全涌到脸上,耳膜嗡嗡作响,仿佛有千百只蜜蜂在颅骨内筑巢。她张了张嘴,想骂他胡说八道,可喉咙像被那颗薄荷糖堵住了,只剩嘶嘶的漏气声。

    来俊臣却像没事人一样,把橡皮轻轻放回她笔袋,指尖不经意擦过她手背。那点温度像烙铁,烫得她整条手臂都麻了。

    “对了,”他转身前忽然停下,肩膀微不可察地绷紧,“中午那会儿……你捏我胳膊太用力,我手腕现在还有印子。”

    赵清璇低头——他校服袖口挽到小臂,皮肤上果然印着几道浅粉指痕,形状清晰得如同拓片。她呼吸一滞,下意识想伸手碰,指尖刚抬到半空又僵住。来俊臣却已经大步走回座位,还顺手抄起乐语的数学卷子当扇子,纸页哗啦作响,像一群受惊的白鸽扑棱棱飞起来。

    午休铃响时,天空突然沉下来。乌云从西边山脊急速漫延,像打翻的浓墨浸透宣纸。赵清璇收拾书包的动作变慢,余光瞥见来俊臣在抽屉里翻找什么,额角沁出细汗,连平时总翘着的呆毛都蔫蔫耷拉下来。

    “带伞了吗?”她听见自己问。

    来俊臣动作一顿,抬头时眼睛亮得吓人:“你带了?”

    “嗯。”她从书包侧袋抽出折叠伞,深蓝色伞面印着几朵褪色的银杏叶,“双人伞。”

    空气凝固了零点三秒。

    来俊臣喉结滚动了一下,忽然笑起来,那笑容不像平时吊儿郎当,倒像暴雨将至前,云层裂开的第一道金光:“那走啊,班长。”

    两人并肩走出教学楼时,风猛地大了。梧桐叶翻飞如蝶,卷起满地碎金。赵清璇撑开伞,伞骨“咔哒”弹开的声响清脆利落,像某种开关被按下。来俊臣自然地往她身边靠了半步,校服袖子蹭过她手腕,带着阳光晒过的暖意和一点点雪松味的洗衣液气息。

    “你闻起来像森林。”他忽然说。

    赵清璇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什么?”

    “上周六我在森林公园迷路,”他仰头看天,乌云缝隙里漏下一缕光,正好落在他睫毛上,“遇到个采蘑菇的老奶奶,她说我身上有松针和苔藓的味道。”

    “所以你就去采蘑菇了?”

    “采了,”他笑嘻嘻从裤兜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纸团,“喏,毒蝇鹅膏,红底白点,漂亮吧?”

    赵清璇打开纸团——里面是几片干枯的银杏叶,脉络清晰,边缘微卷,像被时光温柔烘焙过。她怔住:“这不是……”

    “你掉在生物实验室门口的。”他声音忽然轻了,“那天你急着去广播站,鞋带散了都没系,踩着落叶跑,银杏叶就从你练习册里飘出来。”

    风掠过树梢,卷起更多叶子。赵清璇望着他,忽然发现他耳后有一粒极小的痣,藏在发际线下,不凑近根本看不见。而她竟然知道,那位置刚好在颈动脉搏动的地方。

    第一滴雨砸在伞面上,咚。

    第二滴,咚咚。

    第三滴连成线,噼里啪啦敲打深蓝色伞布,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叩门。来俊臣忽然伸手,不是扶伞,而是按在她握着伞柄的手背上。他的手掌宽大,指腹有薄茧,温度比雨前的空气更灼热。

    “班长,”雨声渐密,他声音却异常清晰,“你记得上次月考物理最后一题吗?”

    赵清璇点头。那是道电磁感应综合题,她用了三种解法,其中一种是他课间随手画在草稿纸边角的思路。

    “我后来重做了三遍。”他拇指轻轻摩挲她手背,“每遍都写错同一个地方——算电动势的时候,总把磁通量变化率写成负的。”

    雨幕中,世界忽然变得很静。赵清璇听见自己心跳撞在肋骨上,咚、咚、咚,和雨点敲伞的节奏渐渐同步。她慢慢转过头,看见他瞳孔里映着灰蒙蒙的天光,也映着小小的、攥着伞柄的自己。

    “为什么?”她问。

    来俊臣没回答。他只是微微倾身,在离她鼻尖五厘米的地方停住,呼吸拂过她额前碎发。雨声轰鸣,梧桐叶在脚下碎裂,远处传来隐约的雷声,像天幕背后有巨兽翻身。

    然后他笑了,眼角弯起,露出那颗总是若隐若现的小虎牙:“因为我想确认一件事——”

    赵清璇屏住呼吸。

    “——确认我是不是真的,”他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吞没,“只敢在草稿纸上,偷偷写你的名字。”

    伞沿被风掀开一角,冰凉的雨丝斜斜扑来,打湿她鬓角。赵清璇没躲。她看着他眼睛,忽然想起生物课本里那个词:原核细胞没有核膜包裹的细胞核,遗传物质赤裸裸漂浮在细胞质里,像一颗坦诚到近乎莽撞的心脏。

    她慢慢收拢五指,把他的手牢牢裹在掌心。

    雨越下越大。

    教学楼二楼,伏黛倚着栏杆,指尖夹着半截没点燃的香烟(其实是薄荷糖棒)。她望着雨幕中那把深蓝色的伞,伞下两个挨得很近的脑袋,忽然抬手,把糖棒折成两段。

    “林欣宜。”她头也不回,“帮我告诉宋泳儿,今晚自习课,让她把《彗星来的那一夜》拷贝到我U盘里。”

    “啊?为什么?”

    伏黛把断掉的糖棒放进嘴里,薄荷味在舌尖炸开,清冽又辛辣:“因为有些电影,”她望向远处,“得两个人一起看,才看得懂结局。”

    雨声如潮。

    赵清璇没说话,只是把伞往他那边偏了偏。来俊臣顺势揽住她肩膀,掌心温热,像一块捂了很久的玉。伞外天地混沌,伞内方寸之地,雨声渐远,心跳声越来越响。

    她终于明白伏黛说的“后台运行三十个程序”是什么意思了。

    原来有些答案,早就在每一次递作业时指尖的触碰里,在每一次抢答时目光的交错里,在每一句玩笑话的停顿里,在每一把伞倾斜的角度里。

    它们从不曾消失,只是静静等待一个雷雨交加的午后,等待一次鼓足勇气的偏移,等待两双手在滂沱大雨中,终于敢把彼此的名字,写进同一张草稿纸的同一行。

    雨还在下。

    但伞下的世界,已经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