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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圣: 第一百六十章 冰山一角

    这个问题似乎触及到了禁忌,尉迟云伽眼神时而坚定,时而犹豫,迟迟不语。

    颜时序并不心急,精神暗示讲究循序渐进,时间越久,影响越深。

    他拎起酒壶倒酒,试图借助酒精打破尉迟云伽的心防,并用闲...

    那是一只青皮核桃,和一枚铜钱。

    核桃滚到周烈脚边,铜钱则不偏不倚,落在他膝上。

    周烈一怔,下意识攥紧铜钱——入手微凉,边缘已磨得圆润,正面“开元通宝”四字清晰,背面却无星月纹,只有一道极细的刻痕,蜿蜒如蛇,自穿孔处斜贯钱身,直抵“宝”字末笔。

    他瞳孔骤缩。

    这不是寻常铜钱。这是星槎渡阴差之间传递密令的信物,唤作“衔蛇钱”。蛇纹朝向即为指令所指方位,刻痕末端所向,便是接应地点。而青皮核桃,是验明正身之物——唯有阴差亲授的“剥壳法”,方能在不损仁肉的前提下,三指捏裂硬壳,取出完整核桃仁。若手法有误,仁肉碎裂,则视作冒充者,格杀勿论。

    周烈喉结滚动,指尖微微发颤。

    他迅速将铜钱翻转,眯眼辨认蛇纹走向——纹路末端,正指向东南。

    南市码头在正南,东南则是漕渠入城口,旧称“龙首堰”,因年久失修,水闸坍塌,两岸芦苇丛生,淤泥没膝,平日连挑夫都不愿踏足。那里停不得大船,唯余几条朽烂的渔舟半沉半浮于浊水之中。

    可这恰恰是星槎渡最惯用的藏身地:荒僻、隐秘、四通八达——西接漕渠主干,东连洛水支流,北通皇城水道,南连南市暗渠。一艘小船顺流而下,半个时辰便可遁入十里外的野渡口,再换马车,踪迹全无。

    周烈心中大定,又低头凝视青皮核桃。他拇指按住果蒂,食指与中指扣住腰线,腕子一沉,指节发力——咔嚓一声脆响,核桃裂开两瓣,仁肉莹白饱满,纹丝未损。

    成了!

    他抬眼望向掀帘而入的颜时序,声音沙哑却稳:“龙首堰。”

    颜时序正端坐车厢一角,手中把玩一枚空白木牌,闻言抬眸,目光如刀刮过周烈面颊,忽而一笑:“你倒记得清楚。”

    周烈绷着脸,不答。

    马车忽然剧烈颠簸,车身倾斜,周烈一个趔趄撞向车厢壁,颜时序却纹丝不动,仿佛钉在座位上。他指尖一弹,那枚空白木牌轻飘飘飞出,贴着车厢顶板滑行一圈,又缓缓落回掌心——木牌背面,赫然浮现出一行朱砂小篆:【龙首堰·巳时三刻·芦花滩】。

    周烈心头狂跳,这手“朱砂显迹”的术法,分明是星槎渡七十二秘传之一,只有阴差以上职阶才可习得!此人……真是自己人?

    他刚要开口,马车猛地刹住,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刺耳摩擦声。窗外人声鼎沸,已是南市外围。颜时序探身撩开车帘一角,目光扫过街角酒肆二楼——一名青衫文士正凭栏独饮,袖口微露半截玄铁算筹;再掠过对面绸缎庄檐下——卖糖人的老翁手持竹签,签尖一点金芒,在日光下倏忽一闪,竟似一枚微型罗盘指针;最后停驻于漕渠桥头——两个扛麻包的苦力,肩头汗渍未干,脚边却搁着两只空竹筐,筐底隐约可见墨绘的八卦阵图。

    三处伏兵,皆非察事厅缉事郎装束。

    周烈冷汗涔涔。这些人绝非寻常武夫,气息内敛如古井,站姿看似随意,实则锁死四方退路。他悄悄运起残存真气探查,竟如泥牛入海,毫无感应——对方修为至少压他一头,甚至……不止一头。

    颜时序放下车帘,笑意淡了:“周兄,下车吧。”

    周烈被拽下车,踉跄几步才站稳。颜时序牵着缰绳,引他穿过喧闹市集,专挑窄巷行走。两人衣衫褴褛,形貌狼狈,混入乞丐与流民之间,毫不起眼。周烈几次想问,都被颜时序一个眼神止住。他只能低头数着脚下青砖缝隙,心知自己已踏入一张无形巨网,稍有异动,便是万劫不复。

    巳时二刻,二人抵达龙首堰。

    夕阳熔金,洒在浑浊的渠水上,泛起碎汞般的光。芦苇高逾人顶,枯黄茎秆在风中簌簌摇曳,发出沙沙声响,如同无数窃窃私语。淤泥滩上,果然泊着一条乌篷小船,船头悬着一盏褪色纸灯笼,灯罩上墨绘的“星”字,已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

    船舱里钻出个瘦小身影,裹着破旧蓑衣,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他打量周烈片刻,忽地伸手,掌心向上,摊开一只青皮核桃。

    周烈立刻依样画葫芦,三指捏裂,取出整仁。

    黑衣人颔首,转身掀开舱板——底下竟是空的,仅铺着一层厚厚干草,草堆中央,静静卧着一只紫檀木匣,匣盖未合,露出半截雪白绸带。

    绸带一角,绣着一只展翅欲飞的银鹤。

    周烈浑身一震,险些跪倒——这是星槎渡最高信物,“鹤翎令”!唯有渡主亲授,方能调遣七位阴差中的任意三人,且持令者所言,即为渡主之命!

    他颤抖着伸出手,指尖将触未触之际,身后突然传来一声轻笑。

    “好热闹。”

    颜时序不知何时已立于芦苇丛边,负手而立,晚风拂动他额前碎发,露出一双清亮如寒潭的眼眸。他身后,芦苇无声分向两侧,走出三人。

    为首者玄袍广袖,面容年轻却眉宇间沉淀着千年霜雪,腰悬一柄无鞘长剑,剑身幽暗,不见反光,唯有剑脊一线银纹,如活物般缓缓游走。他脚步未落,周遭空气便凝滞三分,芦苇停止摇曳,虫鸣戛然而止。

    左侧老者灰衣素净,拄一根乌木拐杖,杖首雕着半颗浑圆玉珠,珠面映着天光云影,竟似将整片暮色都收摄其中。他目光扫过紫檀匣,淡淡道:“鹤翎令?星槎渡倒是舍得下血本。”

    右侧青年白衣胜雪,手持一柄折扇,扇骨竟是整块寒玉雕成,此刻“啪”地展开,扇面空白,却有墨色符文如活蛇般自行游走、重组,瞬间凝成八个大字:【天机不可泄,妄窥者目盲】。

    周烈如遭雷击,踉跄后退,后背撞上小船船舷,哗啦一声,惊起一群水鸟。

    地境……全是地境!

    他喉咙发紧,几乎窒息——监察左丞竟真的请动了三位地境修士!这哪是抓捕阴差,这是要犁庭扫穴,将星槎渡在东都的根基连根拔起!

    黑衣人亦僵在原地,蒙面巾下呼吸粗重。他缓缓抬头,望向颜时序,声音嘶哑:“你……不是阴差?”

    颜时序摇头,笑容温煦如初:“我是颜时序,察事厅堂下缉事,奉命诱捕尔等。”

    黑衣人沉默一瞬,忽而仰天大笑,笑声凄厉如夜枭:“好!好!好!颜公之后,竟堕落至此,甘为鹰犬,替察事厅屠戮同门!”

    颜时序眸光微冷:“同门?我阿姐死于星槎渡‘清源计划’,尸骨无存;我颜氏满门三十七口,因你渡主一句‘血脉污浊,不堪承器’,尽数沉入洛水喂鱼。你管这叫同门?”

    黑衣人笑声戛然而止。

    颜时序缓步上前,从他手中取过那枚青皮核桃,随手抛起,又稳稳接住:“龙首堰淤泥深达三尺,芦苇根系盘错如网,水下暗流纵横,确是绝佳藏身之所。但你们忘了,星槎渡的船,吃水太浅。”

    他弯腰,指尖蘸取一捧渠水,在泥地上迅速勾勒——非符非箓,而是简略水文图:龙首堰主渠、三条支流、两处暗涌、一处沉船残骸形成的天然屏障……线条精准,分毫不差。

    “昨日此时,我已命人潜入水下,以‘缚蛟索’缠住船底龙骨。此刻,只要我一声令下,此船寸步难行。”颜时序直起身,目光如电,“交出鹤翎令,供出接应者名单,以及——当年清源计划所有经手人。否则,今日龙首堰,便是你星槎渡东都分舵,最后的埋骨之地。”

    黑衣人死死盯着他,胸膛剧烈起伏。远处芦苇丛中,几只受惊的水鸟扑棱棱飞起,翅尖掠过渐浓的暮色。

    就在此时,紫檀木匣中,那截雪白绸带无风自动,缓缓飘起,悬于半空。绸带之上,银鹤刺绣双翼微振,竟似欲破空而去!

    黑衣人眼中陡然爆发出决绝光芒,右手闪电般探入怀中——

    “铮!”

    一声清越剑鸣撕裂长空!

    玄袍青年腰间长剑自行出鞘三寸,一线银光如匹练横空,直斩黑衣人咽喉!剑未至,森寒剑意已将他周身气机死死锁住,皮肤泛起细密鸡皮疙瘩,血液几欲冻结!

    千钧一发之际,黑衣人左手猛地拍向紫檀木匣!

    匣盖轰然闭合!

    “轰——!”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声沉闷如擂鼓的巨响,随即整座小船连同周围三丈芦苇,瞬间被一层粘稠如墨的黑色雾气吞没!雾气翻涌,竟隐隐形成一只巨大鬼爪轮廓,五指箕张,狠狠抓向玄袍青年!

    “蚀骨瘴?!”灰衣老者乌木拐杖顿地,杖首玉珠骤然爆亮,一道澄澈光柱射入黑雾,雾气嗤嗤作响,蒸腾起大片灰烟,鬼爪轮廓剧烈扭曲。

    白衣青年折扇疾挥,扇面墨符暴涨,化作数十道黑索,缠向鬼爪五指。

    玄袍青年长剑终于完全出鞘,剑身银纹暴烈游走,一剑劈出,银光如天河倾泻,轰然斩在鬼爪掌心!

    三股地境之力交汇,黑雾剧烈震荡,鬼爪发出无声尖啸,骤然溃散!

    雾气消散,小船完好无损,唯余紫檀木匣静静躺在干草堆上,匣盖紧闭,再无动静。

    黑衣人已杳然无踪。

    唯有船头那盏褪色纸灯笼,在晚风中轻轻晃荡,灯罩上模糊的“星”字,仿佛在无声嘲弄。

    颜时序缓步上前,拾起木匣,指尖抚过冰凉匣身,目光沉静如深潭。他并未打开,只是将其收入怀中,转身对三位地境修士深深一揖:“多谢诸位前辈援手。”

    玄袍青年收剑入鞘,神色淡漠:“职责所在。”

    灰衣老者拄杖而立,目光却越过颜时序,投向远处芦苇深处,声音低沉:“他走了,但‘蚀骨瘴’的源头未断……还有人在水下。”

    白衣青年折扇轻摇,扇面墨符隐去,微笑道:“颜缉事,演得不错。只是……鹤翎令既出,星槎渡渡主,怕是要亲自来东都了。”

    颜时序脊背一凛,面上却不露分毫,只垂眸道:“晚辈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左丞厚望。”

    暮色四合,最后一缕天光沉入远山。芦苇丛中,一只雪白鹦鹉悄然掠过水面,翅膀划开微澜,飞向金河馆的方向。它爪尖,还沾着一星未干的、暗红近黑的淤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