激情岁月:在北大荒渔猎的日子: 第424章 既然为了扎根边疆的老兵同志们的幸福,我怎么能拒绝?
街道办。
一栋由普通民居改成的办事处。
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正一边哼着小调,一边细心的擦拭着院里的一辆自行车。
男人把抹布的水拧干,刚准备擦拭后座。
“王主任!”
...
夕阳斜照,把省委家属院那排苏式红砖楼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像一道道凝固的墨痕。周松言坐在江朝阳家那张磨得发亮的旧沙发上,茶缸里的水已凉透,手心却还残留着方才递过鱼松时江朝阳指尖的温热。他没急着起身,也没再提船的事——有些话,说一遍是诚意,说两遍是算计,说三遍,就成了讨价还价。
屋子里静下来,只有墙上那只老式挂钟的秒针“咔哒、咔哒”,不紧不慢地咬着时间。江朝阳没再戴老花镜,只把眼镜架在鼻梁上,目光落在周松言放在膝盖上的手背上。那双手指节粗大,掌心覆着薄茧,虎口处一道浅褐色旧疤,是去年冬捕时被冰凌划开的,愈合后微微凸起,像一枚沉默的勋章。
“你这手,”江朝阳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周松言脊背一挺,“比去年硬了。”
周松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笑了:“可不是硬了?光是鱼松厂那边,光是揉鱼茸,一天就得用劲儿搓三千多斤鱼肉。刚开始那几天,手指头都肿得跟萝卜似的,晚上疼得睡不着,拿雪水泡着才好些。”
江朝阳点点头,伸手从沙发边的小木柜里摸出个铁皮烟盒,抖出一支烟,没点,只夹在指间来回摩挲。“搓鱼茸……你们那个‘总亲’鱼松,真就靠人手搓出来的?”
“可不就是。”周松言语气轻快,却字字落地,“机器?咱们场连台能转的柴油机都得供着发电机轮着用。搓鱼茸,得是活鱼现杀现刮,鱼肉必须鲜得冒水珠子,火候差半分,油一冒头,鱼茸就散了;力气差半分,纤维断不匀,松不成松,渣不成渣。所以现在厂里最抢手的不是老师傅,是那些十七八岁的女社员——手巧、腕子稳、耐得住搓,一搓就是一整天,胳膊酸得抬不起来,还得笑着喊‘再来一筐!’”
江朝阳听着,忽然笑了一声,不是嘲讽,倒像一声久违的叹息。他把烟摁灭在搪瓷烟灰缸里,烟灰缸边缘磕掉了一小块釉,露出底下泛黄的瓷胎。“十七八岁……我带过的兵里,最小的十七岁,刚从山东逃荒过来,饿得眼窝深得能盛水,见了馒头直咽口水,可让他扛麻包,一口气能上三层楼不歇气。”
周松言没接这话,只轻轻把茶缸搁在矮桌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叮”。他看见江朝阳眼角的纹路在斜阳里格外清晰,像犁过冻土的耙痕。
这时门锁“咔嗒”一声轻响,江朝阳的老伴提着菜篮子回来了,篮子里一只肥硕的猪后鞧泛着油亮的光,旁边还搭着几根翠绿的蒜苗和一小捆韭菜。她一眼瞧见周松言坐得端正,手里空着,立刻笑开了:“哎哟,大江还在呢?我还以为早走了!”又转头对江朝阳嗔怪道,“你瞅你,让人家干坐着,连杯热茶都不续!”
江朝阳慢悠悠起身,去厨房拎出个铝壶,往炉子上一坐,火苗“呼”地窜高。“他来得巧,今儿这肉,是我托人从农垦局老李那儿匀的——人家自己养的黑毛猪,喂的是稻糠加豆饼,肉香得能勾魂。”他顿了顿,回头看了眼周松言,“你尝过没?”
“尝过。”周松言点头,“上回在密山局里,您让炊事班蒸的那盘扣肉,肥而不腻,瘦而不柴,一口下去,满嘴都是稻米香。”
江朝阳挑眉:“稻米香?”
“对!”周松言眼睛亮了起来,“您知道为啥吗?因为那猪吃的稻糠,是咱们农场新打的早稻碾的。稻谷刚收,糠里还裹着米浆的甜气,猪吃了,肉里自然就带着一股子清甜。我们后来试了,在饲料里掺三成新稻糠,猪肉品质立马往上提了一截——连供销社的采购员尝了都说,这肉,比国营肉联厂的还‘有嚼头’。”
炉火噼啪一声爆了个小火花,铝壶嘴开始冒出细白的水汽。江朝阳没说话,只把壶盖掀开一条缝,热气扑到他脸上,蒸得眉毛微微湿润。他盯着那缕白气,像是在看某种无声的验证。
“稻糠……”他喃喃重复了一遍,忽然转身,从书柜最下层抽出一本硬壳笔记本,封面已磨得发毛,边角卷曲。他翻了几页,纸页泛黄脆硬,上面密密麻麻记着铅笔字,字迹工整得近乎刻板,全是数字、日期、品种、亩产、化肥用量……最后一页,却用红笔重重圈出一行:“稻鸭共作,鸭粪肥田,鸭食虫害,稻秆饲鸭,闭环初成。”
周松言一眼认出,那是去年他第一次汇报时,江朝阳随手记下的草稿。
“你这个‘闭环’,”江朝阳合上本子,指腹摩挲着粗糙的封面,“没闭全。”
周松言心头一跳,立刻坐直:“领导,您说。”
“鸭粪肥田,是省了化肥;鸭食虫害,是少打了农药;稻秆饲鸭,是省了饲料——可你没算账。”江朝阳把笔记本推到桌子中央,指尖点在那行红字上,“鸭子吃稻秆,长得慢;长得慢,出栏晚;出栏晚,周转率低;周转率低,摊到每只鸭身上的成本就高。你卖鸭蛋、卖鸭肉,价格压不下来,供销社嫌贵,老百姓买不起,最后鸭子还是积在场里,粪肥再多,也肥不出利润。”
周松言额角沁出一点汗。这话他听过,是唐学义私下嘀咕过,也是赵红梅在食堂吃饭时随口抱怨的。但他一直没敢深挖——怕一挖,整个链条就漏风。
“您说得对。”他声音沉下去,却没躲闪,“我们试过。今年秋收后,留了三百只鸭子专吃稻秆,结果鸭子毛色暗淡,胸肌发柴,鸭蛋个头小,蛋黄颜色浅。供销社验货时,直接扣了三成价。”
江朝阳没看他,只盯着炉火:“然后呢?”
“然后……”周松言喉结动了动,“我们把剩下的两千只鸭子,一半喂稻糠+豆饼,一半喂稻糠+鱼松下脚料——就是鱼松筛出来那些碎末、碎骨渣,本来打算沤肥的。”
炉火猛地旺了一下,映得江朝阳半边脸红亮如铁。
“结果?”他问。
“结果喂鱼松渣的那批,四十天就出栏,肉质紧实,鸭蛋大,蛋黄橙红。更关键的是——”周松言语速加快,像怕错过什么,“鱼松渣里含鱼油和鱼蛋白,鸭子吃了,羽毛油光水滑,抗寒力强,冬天掉毛少,死亡率比往年低了七个百分点。”
空气安静了几秒。铝壶里的水终于沸腾,尖锐的哨音刺破寂静。江朝阳起身关火,倒了两杯滚烫的开水,一杯推给周松言,一杯自己捧着,热气氤氲中,他盯着杯底浮沉的茶叶,良久,才缓缓道:
“鱼松渣……喂鸭?”
“对!”周松言立刻接上,“不光喂鸭,我们还试了喂猪。猪吃了,皮毛亮,食欲好,出栏时间提前十一天。关键是——”他声音压低,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谨慎,“鱼松渣里有鱼胶原蛋白,猪吸收了,肉里胶质含量高,炖出来软烂却不散,比单喂豆饼的肉,口感整整上了一个台阶。”
江朝阳端起杯子,吹了吹热气,小啜一口。茶水很烫,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所以……”他放下杯子,目光如刀,直直钉在周松言脸上,“你今天来,不是要十条船。”
周松言心跳如鼓,却挺直脊背,迎着那目光:“是。我要一条线。”
“什么线?”
“从江里来,到江里去的线。”周松言的声音忽然沉静下来,像冰面下奔涌的暗流,“鱼——鱼松——鱼松渣——鸭/猪——粪肥——稻田——稻秆——鱼松渣……这不是个圆,是个螺旋。越转,越往下扎,越往深里走。船,只是把这条线拉得更长、更快、更稳的绳子。但真正让它转起来的……”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是鱼松渣。”
窗外,暮色已浓,最后一缕夕照穿过玻璃,在地板上投下狭长的金带,正巧横在两人脚边,像一道无声的界碑。
江朝阳沉默着,慢慢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火柴,擦燃一根。微小的火焰跳跃着,映亮他眼中一点幽深的光。他没点烟,只让那簇火苗静静燃烧,直到火柴梗烧得滚烫,他才轻轻一抖,火星簌簌落下,熄灭。
“明天早上八点。”他声音沙哑,却斩钉截铁,“你去省农科院,找水产所的郑怀远。就说——”他顿了顿,目光如炬,“鱼松渣喂禽畜的试验数据,我让他亲自看。”
周松言猛地抬头,呼吸一滞。
“别傻坐着。”江朝阳把火柴盒推过去,“回去写报告。今晚必须写完,明早七点半,送到我办公室门口。写清楚:鱼松渣的成分分析、喂养比例、禽畜生长曲线、肉质检测报告、成本核算对比……一个字都不能少。”
“是!”周松言霍然起身,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短促的锐响。
江朝阳却摆摆手,示意他坐下:“还有,把你那个‘总亲’鱼松的包装纸,给我留一张。”
周松言一愣,随即明白,立刻从帆布包里取出一包未拆封的鱼松,小心撕开一角,抽出一张印着七角星和“分裂农场社联合管理委员会”字样的红纸,双手递过去。
江朝阳接过来,没看图案,只用拇指反复摩挲着纸面——粗糙,厚实,带着手工抄纸特有的纤维感。他忽然问:“这纸,是你们自己造的?”
“不是。”周松言摇头,“是县造纸厂帮我们特制的。他们原来造包装纸,用麦秆,脆,易破。我们提了要求:得韧,得吸油,得防潮,还得……”他笑了笑,“得印上咱们的红印章,不能糊。”
江朝阳把红纸叠好,放进胸前口袋,动作轻得像收起一片羽毛。“行了。饭一会儿就好。你先去洗把脸,水龙头在厨房门口。”
周松言应声而去。厨房窄小,水龙头锈迹斑斑,拧开,水流先是浑浊泛黄,哗啦啦冲了几秒,才渐渐变清。他掬起冷水扑在脸上,冰凉刺骨,激得头皮一紧。抬起头,镜子里是一张被北大荒风霜打磨过的脸,颧骨高,眼窝深,下巴上青黑的胡茬倔强地冒出来。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两簇在冻土深处悄然燃起的火苗。
他抹了把脸,毛巾上沾着几点血丝——是刚才搓鱼茸时指甲缝里嵌进的鱼鳞划破的。他盯着那点红,忽然想起唐学义说过的话:“北大荒的土,攥一把能挤出血;北大荒的人,熬一夜能熬出金。”
水珠顺着他的鬓角滑落,滴在水泥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他没擦,任它慢慢渗进去,像种子落进墒情正好的黑土地。
回到客厅,饭桌已经摆好。一大碗酱焖黑猪肉油光锃亮,肥肉晶莹剔透,瘦肉纤维分明,上面撒着翠绿的蒜苗段;一碗清炒韭菜,碧绿鲜嫩;一碟咸鸭蛋,蛋白细腻,蛋黄沙糯流油;还有一小盆米饭,米粒饱满,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江朝阳老伴招呼着:“快坐快坐!趁热!”
周松言刚坐下,江朝阳却从碗柜里拿出一个蒙尘的搪瓷缸子,用热水烫了三遍,舀了满满一缸子热腾腾的米汤,推到周松言面前:“喝。北边的米,汤比饭养人。”
周松言双手捧起缸子,热气扑在脸上,暖意顺着喉咙一路滑下,熨帖得五脏六腑都舒展开来。他低头喝了一口,米汤稠厚,带着新米特有的清甜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稻秆焦香——那是去年秋收时,晾晒稻谷的柴火熏出来的味道。
他小口小口喝着,没再说话。江朝阳老伴布菜,江朝阳偶尔夹一筷肉放他碗里,动作熟稔得像几十年前在连队里给新兵添饭。窗外,城市灯火次第亮起,远处传来隐约的汽笛声,悠长而辽阔,仿佛来自另一条奔流不息的大江。
饭毕,周松言主动收拾碗筷。江朝阳老伴拦不住,只得由他。厨房里,水声哗哗,碗碟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他洗得很慢,每一只碗都冲三遍,每一只碟都擦两遍,连缸子底的米汤渍都用指甲刮干净。水是凉的,手指冻得发红,他却觉得心里有团火在烧,烧得通体灼热,烧得头脑清明。
当他擦干最后一双筷子,转身走出厨房时,江朝阳正站在窗边,背着手,望着外面万家灯火。听见脚步声,他没回头,只低声说:“郑怀远……脾气犟,说话直,你别往心里去。”
“是。”周松言站在他侧后方,声音不高,却异常坚定,“他要是说‘不行’,我就蹲在他实验室门口,等他改口。”
江朝阳终于侧过脸,月光透过窗棂,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轮廓。他看着周松言,忽然笑了,不是之前那种温和的笑,而是带着锋刃的、近乎锐利的笑意,像出鞘的刀,映着寒光。
“行啊。”他拍了拍周松言的肩膀,手掌宽厚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托付,“那就去蹲。蹲到他把鱼松渣的成分报告,亲手递给你。”
周松言挺直腰杆,郑重地、用力地点了点头。
夜已深。周松言走出省委家属院大门,寒风卷着雪沫扑在脸上,冷得生疼。他没叫车,沿着街边慢慢走着,帆布包斜挎在肩上,里面装着刚誊抄好的鱼松渣试验报告初稿,纸页边缘已被他捏得微微发毛。路灯昏黄,将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像一条在冻土上顽强延伸的根须。
远处,哈城火车站方向,一列南下的火车正鸣笛启程,汽笛声穿透夜色,低沉、悠长、带着不可阻挡的力量,向南方,向首都,向所有未曾抵达的远方,滚滚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