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娘！”

    李逵把薛霸扶回了房，隔着门帘子嘱咐阎婆惜：

    “我师父屁股受伤了！

    “有劳师娘帮我师父上药！”

    薛霸拍了拍李逵肩膀，示意他可以走了，却又忽然想起来了一个事儿：

    ...

    东平府衙大牢，阴冷潮湿，霉味混着铁锈腥气直钻鼻腔。李公亲自押解那刺青客人进牢时，天色已近酉时，檐角悬着半钩惨白月牙，照得石阶泛青。牢门“哐当”一声砸落，铁链拖地声刺耳如锯。那客人被推搡着跪在湿漉漉的稻草堆上，手腕脚踝缠着浸过桐油的牛筋索，勒进皮肉里，渗出血丝。他抬眼环顾——墙皮剥落处露出黑黢黢的砖缝，角落蛛网垂着三只干瘪死蛾，对面囚室铁栅后，一双浑浊老眼正盯着他，忽而咧开豁牙嘴，无声一笑。

    李公没走，站在牢门外，指尖轻叩铁栅，声音不高却字字淬冰：“报上名来。”

    那人喉结滚动，脖颈青筋暴起，却只是冷笑，嘴角裂开一道血口子，也不擦。李公目光一沉，朝身后亲兵颔首。两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提着水桶进来，桶底哐啷撞地，泼出半桶浑浊黄汤——是腌臜泔水，浮着菜叶馊渣与几星猪油。一人攥住他头发往后狠拽，另一人拎桶兜头浇下！冷水激得他浑身痉挛，花绣龙鳞在污水中泛出暗青幽光，龙眼处针脚歪斜，竟似溃烂旧疮。他呛咳不止，唾沫混着泔水从下巴滴落，在稻草上洇开一片灰黄。

    “再问一遍。”李公靴尖碾过地上半片烂菜叶，“叫甚名字？哪路野狗？”

    那人喘着粗气，突然扬起脸，湿发贴额，双目赤红如烧：“爷爷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梁山泊，‘玉麒麟’卢俊义！”

    “卢俊义？”李公嗤笑出声，踱前两步，靴底踩住他衣襟，“听说你使枪使得天下无双，倒要看看，这双爪子如今还剩几分力气！”说罢猛地扯开他左袖——臂上虬筋盘结，腕骨凸出如石棱，可肘弯内侧，赫然烙着碗大一枚朱砂印，印文扭曲：**“永隶官籍，身契为奴”**。

    牢中霎时死寂。连那豁牙老囚也缩回了头。卢俊义瞳孔骤缩，像被烙铁烫着，脖颈青筋突突跳动。李公俯身，指尖慢条斯理抹过那朱砂印边缘，指甲刮起一星干涸血痂：“华州府去年发的奴籍勘合，盖的可是知州大印。你既入了贱籍，便是官府圈养的牲口，连告状的牙都拔了干净——怎的，还想学晁盖，靠断胳膊断腿博个‘好汉’名号？”

    卢俊义猛地抬头，额角青筋爆起，嘶声如裂帛：“晁盖？！他……他竟在东平府？！”

    李公笑意倏敛，眯起的眼缝里寒光迸射：“你认得晁盖？”话音未落，牢门又被撞开！宋江裹着一身酒气冲进来，皂靴踏碎半截枯草，身后跟着吴用、董平、阮氏兄弟等七八条汉子。宋江目光扫过卢俊义脸上水痕与臂上朱印，脚步一顿，旋即换上悲悯神色，上前一步扶住李公手臂：“李兄何必动怒？此人既是华州奴籍，自当依律发配沙门岛，何苦脏了东平府的地界？”他回头对吴用使个眼色，吴用立刻捧出一卷黄绫，双手呈上：“李提辖，此乃小弟托济州同僚刚寻来的《大宋刑统》抄本，卷廿三‘奴婢律’明载：‘凡良贱有别，奴籍者不得持械、不得讼告、不得离籍百里……’”

    李公接过黄绫，指尖捻着纸页翻到某处，忽而抬眼盯住宋江：“宋兄，你可知沙门岛今年新添了多少具尸首？”

    宋江笑容微滞：“沙门岛……海风酷烈，确有折损。”

    “折损？”李公冷笑，将黄绫重重拍在卢俊义膝头，“去年七月，三百二十名流配奴役登岛，九月清点，活口不足七十！岛上缺盐少药，监押官私卖粮秣，饿殍枕藉时，偏有‘贵客’乘船登岛，带去金疮药、白面饼，还给那监押官捎了封密信——信上盖的，是柴大官人的私印！”他猛然揪住卢俊义衣领，逼他直视自己，“你说，那信里写的，可是‘晁盖’二字？！”

    卢俊义浑身一震，喉间发出困兽般的呜咽。宋江脸色骤白，吴用手中黄绫簌簌抖动。董平急跨一步挡在宋江身前，手按刀柄：“李提辖！休得血口喷人！柴大官人乃当世贤达，岂容你污蔑？！”

    “贤达？”李公松开卢俊义，从怀中掏出一封火漆封缄的信，啪地拍在铁栅上，“今晨驿卒送来的密报——沧州柴进庄上，昨夜死了三个庄客。一个被头槌撞断鼻梁，两个被踹断肋骨，皆因‘怠慢废人’。尸首停在柴进马厩旁，等明日晒干了喂马！”

    牢中鸦雀无声。阮小五下意识摸了摸腰间朴刀，阮小二喉结滚动，刘唐攥紧拳头，指节咔咔作响。宋江僵立原地，袍袖下的手指深深掐进掌心。卢俊义忽然仰天大笑，笑声嘶哑破碎，震得牢顶灰尘簌簌落下：“哈哈哈……好！好一个贤达！晁哥哥……晁哥哥他竟还活着？！他……他还在柴进庄上？！”

    “活着？”李公森然一笑，“比死更难熬。他如今用脚夹碗喝酒，用头撞人鼻子，用牙撕布穿衣——柴进嫌他晦气，庄客当他是疯狗。可你知道么？”他顿了顿，目光如刀剐过每一张脸，“昨儿晌午，晁盖在柴进马厩后墙根，用断臂残桩磨了一整日的刀——不是朴刀，是把生锈的劈柴斧！他磨得虎口崩裂，血混着铁锈糊满整张大脸，嘴里还哼着当年劫生辰纲时唱的俚曲……”

    “住口！”宋江厉喝，额角青筋暴跳，“李提辖！你这是构陷！是挑拨！晁天王若真如此……”他声音哽住，袖中手指颤抖得几乎握不住，“……若真如此，我等岂能坐视？！”

    “坐视？”李公霍然转身，指着卢俊义，“他为何千里迢迢来东平府？为何偏在李瑞兰房中厮混？因他听闻晁盖被柴进软禁，便扮作商贾潜入东平，欲联络旧部劫牢！可惜啊……”他踢了踢卢俊义脚踝，“你这身花绣，太招摇了。华州府衙的缉捕文书，早贴满了东平府十二坊！”

    卢俊义闭目，泪水混着泔水滚落，砸在稻草上洇开深色圆斑。他忽然睁开眼，目光灼灼扫过宋江等人，一字一顿：“宋江……你记得白胜那日说的话么？‘可惜呀，这么好的景致，晁盖哥哥看不到……’”他喉结剧烈上下，“你们真以为，晁盖只想看景致？！他想看的是——你们谁敢为他剜掉柴进的眼珠子！谁敢为他剁下李公的狗头！谁敢……把这吃人的朝廷，一口口嚼碎了吐出来！！”

    “放肆！”董平拔刀出鞘，寒光映亮卢俊义染血的鬓角。

    “且慢！”吴用突然开口，声音干涩如砂纸摩擦，“李提辖……可愿听小生一言？”他缓步上前，指尖抚过铁栅锈迹，“此人身负奴籍，按律当押赴沙门岛。可若途中‘暴毙’……或‘畏罪投海’……官府查无实据，亦不算违制。”他抬眼，镜片后目光幽深，“只是……他臂上朱印，若被有心人拓下呈至东京御史台……怕是要牵出华州知州与柴进庄上几笔不明往来账目。”

    李公眸光一闪，似有所动。宋江却猛地攥住吴用手腕，力道之大令吴用眉头一皱。宋江压低声音，每个字都带着血腥气：“军师！不可！柴大官人……是我等擎天之柱！若他倒了，梁山泊便再无退路！”他松开手，转向李公，深深一揖，“李兄，小弟愿以性命担保，此人绝非歹徒！他……他只是痴心妄想救故主，一时糊涂罢了！”

    “故主？”李公意味深长地重复，忽而朗笑，“好一个故主！宋兄既然担保，李某自然信得过——只是，担保需有凭据。”他解下腰间鱼袋，抛向宋江，“明日辰时，宋兄持此物赴府衙画押具结。若此人逃逸，或沙门岛路上出了差池……”他指尖划过宋江脖颈，“宋兄这颗项上人头，便由李某亲手摘下！”

    宋江接过鱼袋，指腹摩挲着上面冰凉的铜鱼纹，额头沁出细密冷汗。吴用默默退至阴影里，袖中手指飞快掐算着什么。董平收刀入鞘，却将目光钉在卢俊义脸上，那眼神里没有怜悯，只有一种猎人盯住困兽的兴味。阮小二悄悄扯了扯阮小五衣袖，后者摇头，喉结上下滚动，望向卢俊义的眼神复杂难辨。

    牢门再次关闭时，卢俊义蜷在稻草堆里，肩膀无声耸动。忽而，他摸索着扯开胸前衣襟——左胸心口位置，赫然刺着一朵墨色莲花，花瓣层层叠叠，蕊心一点朱砂未干，犹带温热。他舔了舔破裂的嘴唇，血味咸腥，却笑了：“晁哥哥……你的莲，开在弟弟心上了……”

    子夜将至。东平府西市坊，李瑞兰行院后巷堆满潲水桶，酸腐气息弥漫。一只瘦骨嶙峋的野猫蹲在桶沿，绿眼幽幽。巷口阴影里，黑影一闪而逝，足尖点地无声，衣袂拂过墙头枯藤，只余半片被夜风卷走的纸灰——灰烬上隐约可见墨字：“……卢俊义已擒，晁盖尚在柴庄，速决……”

    同一时刻，沧州柴进庄后马厩。月光斜切过破败土墙，在墙根积雪上投下锯齿状暗影。晁盖背倚冻土，断臂残桩深深埋进雪里，像两截朽木。他脚趾间夹着一把豁口斧头，正一下下刮擦着地面冻土，发出刺耳“咯吱”声。雪粒簌簌落进他裂开的嘴角，混着血丝咽下。远处，柴进庄上笙歌隐隐，夹着酒令喧哗。他忽然停下动作，侧耳倾听——风里飘来半句断续小调：“……哥哥莫愁断臂痛，妹妹替你斩仇人……”

    是白胜的声音。晁盖嘴角牵起，却未笑。他缓缓抬起右脚，用脚趾拨开雪堆，露出底下半截黝黑短棍——棍身刻满密密麻麻的凹痕，每一痕，都是一次被庄客踹倒的记号。他脚趾用力一勾，短棍跃入掌心（脚心），随即狠狠砸向自己左肩断桩！

    “咚！”闷响震得雪粒纷飞。他疼得浑身抽搐，却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浓重铁锈味。血顺着他沟壑纵横的脸颊蜿蜒而下，在雪地上滴成一朵朵暗红梅花。他喘息着，用脚趾抹去血迹，又蘸着血，在冻土墙上缓缓写下两个字——字迹歪斜扭曲，却力透土层：

    **“等我。”**

    墙根阴影里，一只乌鸦扑棱棱飞起，翅尖掠过月光，衔走一缕未干的血丝，向东南方向，梁山泊的方向，疾飞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