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廓晋: 第21章 逼宫(上)

    做项目是令人快乐的,最起码能让刘阿乘这厮快乐。

    在谢安主动找项目,且刘乘很快协助对方把一个大项目立起来以后,你还别说……那种充实感一上来,之前的什么政治泥淖,什么北伐没有头绪,建康一片混沌的...

    刘乘站在尚书台廊下,晚风卷着枯叶掠过青砖地面,他脚下那片阴影被斜阳拉得极长,几乎要漫过门槛去。身后东斋门扉虚掩,内里烛火初燃,映出明岌立在皇帝身侧的剪影,二人似还在低声交谈什么。刘乘却不再回头,只将手按在腰间空刀鞘上——那柄曾由小皇帝亲手所赠、又于洛阳城头折断的短刃早已不在,如今鞘中唯余一段缠布木棍,权作仪仗。他指尖摩挲着粗糙布纹,忽然想起数年前离京时,也是这般立于宫墙之下,看檐角铁马叮当,听远处钟鼓沉响,那时他尚以为自己不过是大晋朝堂一粒微尘,随风而起,随雨而落,终将湮没于江左士族的锦缎与清谈之间。

    可如今再看,这江左锦绣之下,竟如一张绷紧的弓弦,稍有不慎,便要崩断。

    他缓步向前,穿过两排执戟宿卫,那些人见他过来,纷纷垂首,却无一人敢抬眼直视。刘乘认得其中几人面孔——当年随他赴淮北募兵时,曾在寿春校场见过,如今却已换上羽林新甲,腰佩吴钩,神情肃穆如庙中泥塑。他微微颔首,脚步未停,径直往尚书台正堂去。廊柱间悬着几盏铜灯,灯焰摇曳,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仿佛命运本身也在犹豫不决。

    刚至堂前,却见王洽已立在阶下,素袍未换,袖口犹沾墨痕,显是刚从书案前起身。他见刘乘来,面色略僵,随即拱手,声音不高不低:“前军来得巧,方才陛下召见,已定下中书令人选。”

    刘乘亦拱手,却不答话,只静静看着对方。

    王洽喉结微动,终究还是说了下去:“殿下三辞,然陛下执意,已敕旨誊录,明日便发。另,台阁拟议,自即日起,西府军械调度、粮秣支应、战船督造诸务,皆由中书省直领,不必再经尚书左仆射。”

    刘乘终于开口:“所以,我昨日与陛下说的‘不必指派北府诸将’,今日便成了‘不必经尚书左仆射’?”

    王洽面色一白,旋即镇定:“前军言重了。此非针对前军,实因西府远在历阳,隔江而治,文书往来迟滞,若事事经尚书台,恐误军机。”

    “哦?”刘乘轻笑一声,“那诸葛攸败绩,可是也因文书迟滞?”

    王洽哑然。

    恰在此时,荀蕤自堂内踱出,袍角带风,目光如电扫过二人,又落在刘乘面上,竟未施礼,只道:“前军既已面圣整日,想必也累了。中书省新设战务司,专理南北军情,前军若有所陈,请具文呈递,不必再入东斋。”

    这话已是逐客之意。

    刘乘却不恼,反向荀蕤深深一揖:“多谢荀中郎提醒。只是臣有一事不明——战务司既专理军情,不知可通晓水文?可晓圩子筑法?可知淮北雨期几时始、几时止?又可知北府将士今岁冬衣是否足额、牛马草料可曾备妥?”

    荀蕤眉头一皱:“前军这是何意?”

    “臣无他意。”刘乘直起身,目光澄澈,“唯恐战务司诸公,只知坐而论道,不知行而察实。若真能通晓这些,臣愿日日登门请教;若不能,还请诸公莫以一纸文书,断千里之外将士生死。”

    话音未落,忽听身后传来一声轻咳。

    众人回首,却是司马昱缓步而来,玄色深衣,腰束玉带,手中一柄紫竹杖点地无声。他目光扫过王洽、荀蕤,最后落在刘乘脸上,竟微微一笑:“刘前军说得是。战务司初设,确需务实之才。老夫已荐了两人——一位是原广陵仓曹参军,专司漕运十年;另一位是历阳坞堡主簿,亲筑圩子七座,皆抗过鲜卑骑。”

    刘乘心头微震,面上却不动声色:“殿下思虑周全。”

    “哪里。”司马昱轻轻摇头,“只是怕有人忘了,打仗不是清谈,更不是制诏。一个字写错,可能就是千人冻饿;一道令下迟,或致一城失守。前军放心,寿春造船、弩矢调拨、水师训练,老夫已命王述亲自督办,三日内必有章程。”

    王述果然上前一步,抱拳道:“刘前军但有条陈,尽可直送我处。”

    刘乘这才真正松了口气,拱手致谢。

    然而就在此时,一名内侍匆匆奔来,脸色发白,伏地急禀:“启禀诸位大人!北府急报!泰山郡东平县……昨夜失守!慕容恪亲率铁骑破关而入,斩守将张崇,焚营垒三座,掳民三千余口!”

    满堂寂然。

    王洽失声道:“怎会?北府不是已据险固守?”

    内侍颤声道:“张崇将军……是开城迎降。”

    “迎降?”荀蕤厉声,“他可是北府旧将!”

    “正是。”内侍低头,“张崇言……言慕容恪许他琅琊太守之职,并允其子入邺都国子学。”

    刘乘闭目一瞬。

    他早该想到的。

    张崇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北府将士,多为流民帅旧部,出身寒微,骤得官职,心志未坚;而慕容氏治下,虽为胡族,却自诩承汉魏遗制,设学授经,优待士人,对降将更是厚赐田宅、赐婚贵女、许以世袭。相比之下,江左朝廷虽重清望,却对边军将领吝于实授——张崇守东平三年,至今不过是个试守县令,连正式印绶都未颁下。

    这不是人心向背,这是人心被一点一点,用实实在在的田契、婚书、学籍,撬开的。

    刘乘缓缓睁开眼,转向司马昱:“殿下,臣请即刻启程返寿春。”

    “为何?”王洽脱口而出,“东平既失,更该速遣援军!”

    “援军?”刘乘淡淡一笑,“谁去?西府?还是台城宿卫?抑或请大司马自江陵发兵?”

    众人语塞。

    刘乘目光扫过一张张或惊愕、或焦灼、或隐含幸灾乐祸的脸,声音陡然转冷:“东平失守,非战之罪,乃政之失。若朝廷不能给边将以实禄、实土、实名、实权,而只以空言责其死节,那下一座失守的,便是琅琊郡治开阳;再下一座,便是北府根本之地——临沂。”

    他顿了顿,声音如铁石相击:“臣回寿春,不是去救东平,而是去守住寿春。因为寿春若乱,淮南动摇;淮南若崩,建康危矣。诸公若欲夺回东平,请先给北府诸将发三年实俸、划百顷屯田、赐三十户荫客、准其子弟入建康太学——否则,再多的诏书,也不过是催命符。”

    说罢,他再不看任何人,转身便走。

    身后,王述忽然开口:“前军且慢。”

    刘乘驻足。

    “老夫记得,你去年在寿春修的‘归义渠’,引淝水入芍陂,今年可曾通水?”

    刘乘回身,点头:“三月已通,灌田万顷。”

    “好。”王述抚须,“老夫明日便发牒文,准寿春军府自募流民五千,专司渠工、船匠、弩手三事。工食钱粮,从扬州仓支取,不必报台阁。”

    刘乘凝视王述片刻,忽然躬身一拜:“谢王公。”

    王述摆手:“不必谢我。我只是不愿见当年高平陵下那些血,百年之后,又流在淝水之滨。”

    刘乘默然良久,终是一言不发,大步而去。

    暮色四合,宫城角楼上的风铃声愈发清越,仿佛一声声叩问苍穹。

    刘乘一路未停,直抵建康西门,却见城门洞开,一队甲士正押解数辆囚车出城。车上之人皆戴枷锁,衣衫褴褛,面如死灰,颈项间系着白布条,上书“叛逆”二字。刘乘勒马细看,为首者竟是个熟人——前年在寿春校场替他训过新卒的曲长李阿六。

    他翻身下马,拦住带队军官:“此人犯了何罪?”

    军官认得他,不敢怠慢,低声道:“李阿六私通北虏,收慕容氏金帛,暗中绘寿春水道图,献与鲜卑细作。昨夜事发,当场擒获。”

    刘乘盯着李阿六的眼睛。

    那人目光涣散,却在触及刘乘面容时猛然一颤,嘴唇翕动,似想说什么,却被狱卒狠狠一棍砸在膝弯,扑通跪倒。

    刘乘没有再问,只从怀中取出一锭银子,递给军官:“烦请给他一碗热汤,再寻件厚衣。”

    军官怔住,忙不迭接过:“前军放心,卑职这就去办。”

    刘乘翻身上马,缰绳一抖,马蹄踏碎薄暮,疾驰而去。

    他知道李阿六没通敌。

    那幅水道图,是他三个月前亲自命李阿六所绘,用以推演雨季水位变化,以便布置水军伏兵。图成之后,本该交由王述亲阅,却因台阁临时追加一道军令,李阿六连夜送往扬州刺史府,途中遇雨,图纸浸湿,遂以油纸重裹,托一过往商旅代送。那商旅,姓慕容。

    ——世上哪有什么天衣无缝的阴谋?不过是无数个偶然叠加而成的必然罢了。

    而最可怕的,从来不是敌人多狡诈,而是自己人太匆忙。

    建康城外十里亭,刘乘勒马驻足。暮霭沉沉,江风浩荡,吹得他袍角猎猎作响。他解下腰间空鞘,抛入江中,看它打着旋儿沉入浑浊水流,终至不见。

    身后,副将丁匡策马赶来,抱拳道:“将军,船已备好,顺风顺水,一夜可至寿春。”

    刘乘点点头,却未上船,只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展开来,正是昨夜在东斋所讲《万世治安策》全文。他取出火折,点燃一角,看着火舌舔舐纸面,墨迹在烈焰中蜷曲、变黑、化为飞灰。

    丁匡惊道:“将军!此乃……”

    “此乃旧稿。”刘乘望着灰烬飘散,声音平静,“从今日起,再无《万世治安策》。只有《淮北守策》。”

    他转身登船,船帆倏然涨满,如一只巨鸟振翅而起。

    江流滚滚,东去不息。

    建康城楼之上,小皇帝独立风中,遥望帆影渐渺,手中捏着一枚木刻三国杀牌——上面刻的是“孙权”,背面一行小字:“兄终弟及,守土不易”。

    他忽然觉得,这枚木牌比昨日刘乘送来的所有言语,都更沉重些。

    而在千里之外的寿春,淝水岸边,一群新募流民正赤着脚踩进泥泞,用竹筐抬土,夯筑新堤。堤岸尚未合龙,却已插上一面残破的旗,旗上墨迹淋漓,写着四个大字:

    **廓清江表**

    风过处,旗帜猎猎,如一声低沉的号角,穿透云层,直抵建康宫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