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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辅娇娘(全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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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辅娇娘(全本): 165

    不曾想,贡院投毒一案未曾水落石出,翌日萧六郎那边又出了另外一件事。

    “陛下!陛下不好了!顾姑娘与萧修撰受伤了!”魏公公火急火燎地奔进御书房。

    皇帝啪的放下手中的折子:“人在哪儿?”

    魏公公担忧道:“在医馆……妙手堂……是奴才看见秦公公着急出宫,顺嘴问了一句怎么了,秦公公才告诉奴才顾姑娘与萧修撰出事了!”

    萧六郎是皇帝看中的臣子,顾娇更不必说,她在皇帝心目中的分量几乎与他的孩子没什么两样。

    皇帝也顾不上批折子了,换了一身常服,带着魏公公赶往医馆。

    小院的厢房中,顾娇躺在床铺上昏迷不醒,萧六郎守在床边,他的左手缠着纱布挂在脖子上,嘴角额角都有淤青。

    这是皇帝第一次真真切切地看见二人在自己面前受伤,他整个人都呆了一下:“……发生了什么事?”

    “陛下。”萧六郎站起身来,想冲他拱手行礼,却一脸尴尬地看了看自己用纱布挂着的手臂,改为躬了躬身。

    “不必多礼。”皇帝抬手,来到床前,看向闭着眼眸不省人事的顾娇,余光扫到一旁的篓子里一堆染血的衣物,他的呼吸一紧,“小神医如何了?”

    萧六郎情绪低落地说道:“宋大夫看过了,说她失血过多……”

    皇帝的眸光冷了下来,他的目光落在萧六郎的手臂上:“你又是怎么了?”

    萧六郎垂眸道:“微臣没事,只是胳膊脱臼了,已经接上去了。”

    胳膊脱臼还没事?一个文弱书生如何受得住这种疼痛?

    皇帝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到底怎么一回事?你们在哪儿受的伤?”

    萧六郎一脸痛心地说道:“是在长安大街附近。微臣从翰林院下值回家的路上遇到一个刺客,恰巧娇娇来翰林院接我,便与刺客打了起来,娇娇不敌他,受了重伤。后面娇娇用暗器毁掉了刺客脸上的面具,刺客这才逃走了。”

    皇帝问道:“可看清刺客长什么样了?”

    萧六郎摇头:“当时太混乱了,微臣没看清他的五官,只记得他脸上有个刺青……”

    皇帝忙道:“什么刺青?”

    “像是……像是……”萧六郎努力回忆了一番,说道,“算了,可能是微臣看错了。”

    皇帝蹙眉道:“你但说无妨。”

    萧六郎迟疑了一下,说道:“像乌龟,也像蛇。”

    龟身蛇尾。

    玄武。

    龙影卫的刺青!

    龙影卫是死士,但并不是每个死士都有资格成为龙影卫,当年先帝自燕国购买了大批死士,买回来时便已经足够强大,然而先帝并不满足他们的实力。

    又请来高人在此基础上对死士们全力训练,百余名死士最终也只出了十多名龙影卫而已。

    有些龙影卫在任务中死去了,先帝留给他的是最年幼的龙影卫。

    他见他们的第一眼便被他们脸上的玄武刺青惊到了,据说这是先帝为了区分龙影卫与寻常死士人让人刺上去的。

    普天之下,再没旁人拥有这样的刺青。

    皇帝的心情一瞬间变得复杂起来:“你确定没看错吗?”

    萧六郎想了想:“微臣……不确定。微臣当时只是匆忙扫了一眼,也可能是看错了。”

    皇帝闭了闭眼。

    应该是看错了吧。

    龙影卫如今在静母妃手中,她怎么可能派人去刺杀萧六郎呢?

    尽管她不愿意自己亲近庄太后一脉的人,可严格说来,萧六郎并不是庄太后一脉的人,萧六郎是自己一手提拔的臣子,是天子门生,是自己的人!

    静母妃没理由对付萧六郎。

    皇帝又在屋子里等了一会儿,中途宋大夫过来给顾娇换了一次药,顾娇一直没醒。

    皇帝就看着一盆盆血水自屏风后端出来,简直都不忍往下看了。

    回宫的路上,他一言不发。

    “陛下。”魏公公想提醒他皇宫到了。

    皇帝却忽然叹了口气:“静母妃不会这么做的,对吧?”

    “啊?”魏公公一怔。

    什么情况?

    陛下难道怀疑行刺萧六郎的人是太妃娘娘派来的?

    龙影卫平日里都戴着面具,魏公公是不知他们脸上有刺青一事的。

    “一定不会是她。”皇帝这话不知是对魏公公说的还是对自己说的。

    魏公公哪儿敢接话?

    这是你们母子俩的事,我可不能掺和。

    他想起当年陛下与太后似乎也是这么越走越远的,好像一夜之间陛下就不那么亲近太后了,渐渐的陛下开始与太后发生争吵,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儿都算到太后的头上。

    有时他都挺替太后叫冤的。

    合着风水轮流转,如今轮到静太妃了?

    陛下您是得了一种非得气死你老母的病吗?

    “咳!”

    魏公公在自己嘴瓢之前捂住了自己的嘴。

    皇帝下了马车。

    他的思绪有些乱,脑子里有两个声音,一个声音告诉他萧六郎不会撒谎骗他,另一个声音又告诉他静母妃不会背叛他。

    “什么人?”魏公公突然开口。

    “怎么了?”皇帝问。

    魏公公指着御花园尽头道:“奴才方才看见一道鬼鬼祟祟的身影往那边去了。”

    那不是恭房的方向吗?

    许是有人着急出恭。

    皇帝是不去看一个下人出恭的,然而也不知怎的,他心里总有些惴惴不安,他刚走了一步便脚步一转,往恭房的方向去了。

    到底是恭房,皇帝没真的走进去,只是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

    谁料,他竟听见了一道熟悉的声音。

    “什么?你、你又失手了?亏你还是龙影卫,怎么连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都杀不了!”

    这是……静母妃的声音!

    静母妃说,又失手。

    静母妃还说,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一定是自己听错了……

    那声音还在继续。

    “陛下知道你这么废物吗?当初陛下把你们给我,可不是让你们混吃等死的!不过是杀个小瘸子而已,又不是什么武林高手!你们龙影卫就这么点能耐吗!”

    “早知道,我还不如买几个江湖杀手!也比你们办事干脆!”

    皇帝再想骗自己说这声音不是来自静母妃也不可能了。

    他只觉一股寒气自脚底升起,唰的窜上了头顶!

    385 釜底抽薪(加更)

    皇帝本不愿意去相信的,可那每句话、每个字、每一件事实都与萧六郎的遭遇对上了。

    可恨他一片赤子之心,到头来……到头来……却这样被辜负……

    听听他的母妃都说了什么?

    哪句话不是一把刀扎在了他的心上……

    皇帝的心都在流血……

    这种感觉就像是被人从冰窟窿里捞起来,再狠狠捅上几刀!

    他一个踉跄,险些跌倒!

    陛下!

    魏公公不敢出声,只得赶忙伸出手来扶住他。

    老实说,他也吓坏了啊。

    他万万没料到自己和陛下会听见静太妃的墙角,更没料到内容如此劲爆。

    听静太妃的口吻,萧六郎两次遇害都是她让人去干的了?

    想想也是,除了传说中的龙影卫谁有那么大的本事潜入贡院作乱呢?

    这就是魏公公想岔了,贡院那种地方虽说防守严密,但能潜进去的高手还是不少的。

    不过既然静太妃亲口承认了“又失手”,那么想来贡院的事也是她所为了。

    更要命的是,里头的谈话并未停止,反而越来越令人如遭雷劈。

    “好了娘娘,您别生气了,当心气坏了身子。”

    是蔡嬷嬷的声音!

    “说起来不怪龙影卫,是那群人太狡猾了,若非如此,陛下又怎会被他们迷惑呢?依奴婢看啊,什么小神医,什么萧状元,统统都是他们迷惑陛下得来的!”

    “可陛下怎么就被他们迷惑了呢?难道他们也给陛下下药了吗?”

    这是静太妃的声音。

    若说听到前面,皇帝还只是气愤,那么听到这里,皇帝就开始有点懵逼。

    什么叫也给他下药?

    蔡嬷嬷的声音继续传来:“这种药也不是只有娘娘一人能够买到,兴许是那个燕国的药师又将药卖给了别人!”

    静太妃的声音道:“这种药极为难得,哪里是他说卖就有的卖的,那些药材可不是昭国境内能够找全的!”

    “有钱能使鬼推磨,娘娘,您还是太小瞧他们了!”

    “你的意思是……陛下如此看重萧六郎与顾氏女,是因为萧六郎与顾氏女也给陛下下了白药?”

    “娘娘,白药与黑药的药效您是切身体会过的,想当初发生那样的事后,陛下是怎么与您重修旧好的,又怎么与太后反目成仇的,可不都亏了这两种药吗?”

    后面又说了什么,皇帝听不太清了,他整个脑子一阵翁鸣,眼前发黑,天旋地转,等他好不容易恢复意识时就发现自己已经跌坐在了地上。

    魏公公正跪在他身旁,一脸焦急地摇着他:“陛下……陛下……陛下……”

    皇帝浑身被冷汗湿透。

    他木讷地开口:“母妃人嗯?”

    “走了……奴才没见他们出来……应当是从后门走了……”魏公公眼眶发红,声音哽咽,“陛下,您吓死奴才了……”

    “扶朕起来……”皇帝怔怔地将胳膊递给魏公公。

    魏公公抹了泪,将皇帝从地上扶了起来:“陛下……”

    皇帝如同一个失去灵魂的木偶,神情呆滞地转过身:“回华清宫……”

    皇帝与魏公公离开后不久,恭房附近的假山后,两道人影一前一后走了出来。

    二人都穿着小太监的衣裳,只是个子比寻常太监欣长挺拔。

    太监之一的萧六郎开口了:“你乱改台词。”

    太监之二的顾承风撇嘴儿:“我哪儿有?都是照你给的词儿念的!”

    萧六郎看了眼顾承风手中的台词小本本,面无表情地说道:“上面没写小瘸子。”

    顾承风:“……咳,我那是临场发挥,效果更独特!”

    萧六郎:“扣你一瓶生发剂。”

    顾承风:“?!”

    过分了啊!

    他答应来给他假扮女声容易吗?还一人份分饰两角!那丫头让他学女声他都没心软的,这小子的心怎么比那丫头还黑呀!

    不对,那丫头是真黑,这小子是白切黑!

    看着单纯无害,肚子里的坏水比谁都多!

    萧六郎淡道:“好了,不和你说了,我要回去照顾娇娇了。”

    顾承风炸毛得不要不要的:“她用你照顾吗?又不是真受伤了!活蹦乱跳的,还能上树捉麻雀!”

    ……

    皇帝回到华清宫后便倒下了,不是晕倒,是心力交瘁无力支撑身体,他躺在宽敞的龙床上,脸上写满了挣扎与绝望。

    有些事早一点、晚一点,效果都不会是这样,这个节点刚刚好,对庄太后的黑药药效在消散,而对静太妃的黑药药效在逐渐扩大。

    萧六郎算准了皇帝所能接受的程度,从最简单、最容易信服的事切入,再以最震惊、最痛彻的真相结束。

    如同一把刀子将皇帝的心脏划开,连同那些不堪回首的过往一并顺着鲜血流了出来。

    当然了,皇帝毕竟是皇帝,虽不如先帝那么多疑,可到底是一国之君,不会只凭几句话便定了一个人的罪。

    萧六郎的话里透露几个十分重要的信息——刺杀,龙影卫,下药,燕国药师。

    龙影卫是彻头彻尾的杀人工具,没有正常人的思想,无法从他们口中了解到任何真相,但那么多个真相里,只要证实了一个,便会让人相信所有的。

    “宣宣平侯。”皇帝说。

    “陛下,宣平侯去酆都山探望信阳公主了,您忘了吗?”魏公公说道。

    宣平侯是朝廷重臣,偶尔出京一日游没什么,真走远了还是得向朝廷报备的。

    “朕确实忘了……”皇帝感觉自己的脑子越来越不好使了,他按住疼痛的脑袋,对魏公公道,“那就宣顾潮。”

    魏公公应下:“是。”

    “等等。”皇帝叫住他。

    魏公公欠了欠身:“陛下还有什么吩咐?”

    皇帝欲言又止,摆手:“算了,先宣顾潮。”

    “是。”

    魏公公派了两个大内高手以最快的速度将老侯爷请了过来。

    老侯爷不知皇帝叫自己所谓何事,还当皇帝又要为自己与静太妃的关系发难了,他发誓他与静太妃已经恩断情绝,没有任何来往了!

    “朕问你,昭国哪里有燕国药师?”

    这是皇帝的第一句话,皇帝心乱如麻,连基本的君臣寒暄都省了。

    老侯爷一愣,不明白陛下为何这么问,但还是据实相告:“京城有家地下武场,那里头有一位燕国的药师。陛下要请药师吗?”

    皇帝颓然地说道:“不用,你去帮朕买两种药——黑药,白药。顺便问问,这种药都是做什么用的?都有谁买过?”

    “……是。”

    奇怪,什么黑药白药?

    疑惑归疑惑,老侯爷仍是领命去了。

    燕国药师在地下武场的地位很高,一般人见不到他,也亏得皇帝是找了老侯爷。

    老侯爷回来得很快:“回陛下的话,臣没有买到,那位药师说这两种药是控制人的,一种令人对下药之人心生好感,另一种令人对下药之人心生厌恶,已经卖完了,卖给谁他不方便透露,这是行规。但他告诉微臣,买这种药的人不多,一是价钱昂贵,二是药材十分难得,动辄数年也不一定能集齐所有药材。他今年一共才炼了十颗不到,都让一个客人买走了。”

    一个。

    所以不可能两方都给他下了药。

    究竟是哪一方,答案已经很明显了,但在看到药物之前皇帝还是想给静太妃最后一次机会。

    他不愿意去相信自己这么多年来得到的疼爱都是假象。

    老侯爷道:“那位药师说,想买这种药恐怕得等个几年了,十年也说不定……”

    “你退下吧。”皇帝打断他的话。

    老侯爷一怔,察觉到皇帝的情绪很不对劲,他担忧问道:“陛下,您怎么了?”

    皇帝喃喃道:“朕没事,这件事你不要与任何人说起。”

    老侯爷摁下心头疑惑,拱手行了一礼:“臣遵旨。”

    老侯爷离开后,皇帝叫来一名大内高手,将一块令牌递给他:“你去一趟,叫个龙影卫过来,别让人发现。”

    “是。”大内高手拿上皇帝的令牌去了。

    皇帝将龙影卫送给静太妃是为了更好地保护她的安危,并不代表他不再是龙影卫的主人。

    龙影卫第一听命于先帝,先帝过世后便第一听命于他。

    他的命令高于静太妃的命令。

    龙影卫很快过来了。

    皇帝问道:“你去刺杀过小神医吗?”

    龙影卫没有回答。

    皇帝自嘲一笑,是啊,龙影卫根本回答不了,所以他压根儿没给龙影卫看小神医的画像。

    无妨,能执行命令就够了。

    皇帝看向龙影卫,神色冰冷地说道:“把庵堂所有的药都给朕拿过来!”

    386 真相大白(两更)

    皇帝并不知所谓的黑药白药长什么样,只得让龙影卫把所有的药都拿来。

    他也吩咐了龙影卫不要惊动任何人。

    龙影卫的执行力惊人,不一会儿便不声不响地将静太妃屋子里的瓶瓶罐罐抱来了。

    在等药的期间,皇帝其实是有思索萧六郎的话究竟有没有破绽的。

    一般来说,以龙影卫的武功不至于杀不了萧六郎与顾娇,若是静太妃当真给他下达过刺杀二人的命令,那他无论如何都不会半路收手才是。

    只不过,龙影卫的第一命令是保护皇帝、永远不得伤害皇帝,他们会为静太妃效力没错,但却并不会在静太妃的任务中丧命。

    每一个龙影卫都是弥足珍贵的,先帝把他们传承给自己儿子,不是要他们成为儿子手中的刀剑,而是希望他们成为护住儿子的盾牌。

    除非他们不死主子就会死,那样他们才会舍命。

    当他们察觉生命危险时会及时收手,面具破裂恰恰是龙影卫判定危险的信号之一。

    皇帝正是清楚这一点,才没有怀疑萧六郎的话。

    而萧六郎也是担心会有破绽,所以有关遇刺的具体过程严格遵照了顾娇曾经被龙影卫行刺的细节。

    皇帝看着桌上的瓶瓶罐罐,传了御医,让御医辨认这些药材。

    “这是活血丹,这是金疮药,这是跌打酒,这是补气血的药丸……”御医仔仔细细地将桌上的药材辨认了一遍,唯独两瓶药他看了半晌也无法给出答案。

    “怎么了?”皇帝蹙眉问。

    御医将手中的白瓶与黑瓶放下,拱手道:“回陛下的话,微臣医术浅薄,不曾见过这两种药。”

    皇帝的心里隐隐有了一个猜测,但他按捺住了,他告诉自己要冷静、要确凿的证据。

    “你退下。”他对御医道。

    “是。”御医应下。

    “慢着。”皇帝忽然又叫住了他,“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心里清楚?”

    御医惶恐道:“臣会守口如瓶的!”

    魏公公亲自将御医送出华清宫,回到书房时见皇帝桌上的茶水凉了,忙给撤下换了被新的:“陛下。”

    皇帝发现黑瓶与白瓶中的药丸长得一模一样,气味也基本一样,他随手拿了一颗白药出来,问魏公公:“朕记得上次御医开的清火丸和它长得差不多,你去拿过来。”

    “是。”魏公公将清火丸拿了过来。

    清火丸也是这般大小的棕色药丸,只是光泽度不如黑药与白药,气味上更说不上太像,但倘若混在一起,不仔细辨认没太大问题。

    皇帝从白瓶与黑瓶中各拿了两颗药出来,把清火丸放了进去。

    皇帝其实还想多拿几颗,奈何拿多了之后瓶子里的药味就很难以假乱真了。

    皇帝让龙影卫将药放回庵堂,再次将老侯爷宣进了皇宫。

    这次他并不打算让老侯爷去替他查探消息,他决定自己去。

    “陛下……那种地方鱼龙混杂,恐辱没陛下的身份,陛下还是不要去的好。”老侯爷劝阻。

    “朕又不是去玩。”他是去破案,事情进展到这里,他的好奇全被勾了起来,当然了,也不是仅仅为了满足好奇心才去查探真相。

    而是他这么多年的感情、这么多年的真心……他想知道是不是真的错付了?

    老侯爷是武将,本就不擅长文官那一套,嘴皮子还没皇帝利索,如何说得过?

    又磕磕巴巴地劝了几句无果之后,老侯爷无奈地同意了。

    皇帝换了身出行的衣裳出来。

    老侯爷看着他,提醒道:“陛下戴上面具吧,别叫人认出来。”

    皇帝不以为意道:“朕是天子,只有你们朝廷大臣才见过朕,朕去那种三教九流的地方怎么可能会被认出来?”

    老侯爷心道,那可不一定啊。

    皇帝最终戴上了自己出行的斗笠,斗笠外是罩了面纱的,也能遮住容貌。

    万万没料到的是,皇帝一进入地下武场便被人给认了出来。

    不是旁人,正是曾与皇帝一起下过江南的宁王。

    当时皇帝就是戴着这个斗笠。

    宁王还不至于认不出自己亲爹,他轻轻地合上窗子,只留了一道狭小的缝隙,不解道:“什么情况?父皇为何会来这种地方?”

    “会不会是来逮太子的?”护卫道。

    太子做事没宁王这般滴水不漏,会被皇帝察觉也是情理之中。

    宁王微微摇了摇头:“不对,父皇去找那个燕国的药师了。”

    护卫不解道:“陛下去找燕国药师做什么?陛下身子不大好了吗?”

    说起这个,宁王想起了一件事,他的父皇在回宫的路上结识了一位道长,那位道长说能为父皇炼制长生不老的仙丹,父皇为了长生不老立志两年不踏足后宫。

    他调查过那个道长,来路有些不正,就在他寻思着如何劝诫父皇远离那个道长时,父皇突然将道长送出宫了。

    仿佛长生不老只是一个笑话,亦或是只是父皇的一时兴起。

    宁王不知道皇帝得过花柳病的事,自然猜不到皇帝送走道长仅仅是因为自己的花柳病痊愈了,不再需要长生不老术的幌子了。

    皇帝最终没见到燕国药师,他来晚了一步,燕国药师出城采药去了。

    至于多久回来没个定数,少则三五日,多则十天半个月。

    皇帝着急查证真相,等不了那么久。

    他想到了一个人。

    ……

    顾娇在医馆装了一会儿病号,寻思着皇帝应当不会再来了,拆了身上的纱布,坐小三子的马车回了碧水胡同。

    她前脚刚进屋,皇帝后脚便到了。

    她顾不上晒了一半的药材,嗖的闪回了自己屋!

    她动作太快,在一旁给菜圃浇水的姚氏都没反应过来。

    皇帝进了院子。

    姚氏忙放下水壶行了一礼,没叫陛下,而是称呼了一声:“楚大人。”

    皇帝知道小神医与定安侯府关系不睦,让老侯爷先回了,他是自己来的,只带了魏公公。

    “娇娇在吗?”他问道。

    “娇娇……”姚氏并不清楚小俩口合计忽悠皇帝一事,正要说娇娇在屋里,萧六郎自隔壁闲庭信步地走了过来,脖子与胳膊上缠着纱布。

    “在的,楚大人请随我来。”在宫外,萧六郎也是以楚大人的身份称呼皇帝。

    姚氏看着萧六郎挂着一条胳膊,心中一惊:“六郎你……”

    萧六郎定定地看着她:“我没事,娘别担心。”

    姚氏愣了一下,随即就懂了。

    她垂下眸子,不动声色地说:“我去看看点心好了没有,你招呼楚大人。”

    说着,她便转身去了灶屋。

    萧六郎将皇帝带去堂屋,亲自为皇帝倒了一杯茶,这里离门口远了,萧六郎才压低音量改口:“陛下是来探望娇娇的吗?”

    皇帝问道:“朕方才去了医馆,掌柜说她回来了,她是不是好些了?”

    萧六郎面不改色道:“倒是的确清醒了一小会儿,不过也没撑太久,到家后便又昏睡过去了。”

    皇帝皱了皱眉。

    萧六郎又道:“陛下此番前来是专程探望娇娇的吗?”

    皇帝叹了口气:“是来探望她的,也是有一件事想问她。”

    萧六郎看着皇帝:“不知……是何事?”

    皇帝蹙眉道:“一种药,御医认不出来,朕想找她看看,既然她还昏迷着,那朕改日再来。”

    萧六郎道:“她醒了!”

    皇帝:“……”

    既然萧六郎说顾娇醒了,那顾娇便当真“幽幽转醒”了,她躺在床铺上,捂住小心口,一脸的痛苦与受伤。

    萧六郎先进屋瞧了瞧她,也多亏他瞧了,不然就她那尬出天际的演技,分分钟就能露馅儿。

    “陛下。”萧六郎走出来,轻咳一声,对皇帝道,“她有些虚弱,不如臣进去问她吧。”

    皇帝想着顾娇浑身受伤缠着纱布的样子着实不便见人,便让魏公公拿出随身携带的两个药瓶,递给萧六郎:“你去问问娇娇,这里头装的是什么药?”

    顿了顿,他问魏公公,“哪个是白瓶里的药,哪个是黑瓶里的药?”

    “啊……这、这……”魏公公一脸尴尬,“奴才路上还记着呢,这会儿突然、突然就给忘了。”

    这是一对翡翠瓶,瓶身的花纹不一样。

    魏公公以为自己记得住的,到底是高估自己的脑子了。

    皇帝摆摆手:“算了,小神医是大夫,想必是能辨别的。”

    事实证明,皇帝也高估人了。

    顾娇确实能闻出两种丹药在气味上的细小差别,知道两种药是不一样的,不会把它们混在一个瓶子里,但究竟哪种才是白药、哪种才是黑药,她也不记得了。

    那就只能人生如戏、全靠嘴皮了。

    萧六郎在东屋小坐了一会儿,将两瓶药拿了出来,指着两瓶药胡掐道:“陛下,您这两种药不是一般的药物啊,左边这一瓶是白药,右边这一瓶是黑药,它们是一种失传已久的迷药,最初来自唐门,据说方子被人窃走才逐渐在六国之中流传开来。但因药材极为难得,也因步骤十分复杂繁琐,只有燕国的药师才能炼制。”

    顾潮的确是从一个燕国药师那里打探到这两种药物的。

    皇帝的神色沉了一分,他感觉自己快要接近真相了:“那……它们究竟是什么样的迷药?”

    萧六郎道:“娇娇说是能迷乱人心智的药物,白药令人心生好感,黑药令人心生厌恶。”

    皇帝:“是对下药之人?”

    萧六郎:“未必是下药之人,而是服药后,药效发作时看到的人。”

    皇帝:“服药后多久能发作?”

    萧六郎:“很快。”

    这个与顾潮打听到的并不彻底一致,但也不算冲突,药效发作得快的话,很大概率上自己看到的就是下药的人。

    随着真相的深入,皇帝感觉自己的呼吸都被人呃住了,他用了很大的力气才冲破堵塞的喉头:“药效发作时是怎样的?”

    “这个……就因人而异了,有些人甚至没有反应。”这是萧六郎自己推测的,当初南师娘没与顾娇说得那么详细,但萧六郎觉得如果皇帝中药之后反应很大,他自己早就察觉了。

    这种迷药吃下去,最多是令人犯困,不会再更强烈了。

    皇帝捏紧了手指,他闭了闭眼,问道:“这种药的药效能维持多久?”如果维持得不久,那么自己对静太妃的好、对庄太后的恶或许就和它们没关系。

    萧六郎一句话击碎了他的侥幸:“有药引的话,能维持许多年。”

    皇帝一怔:“药……引?”

    萧六郎就道:“是一种带着花香的药粉,可以做成安神香,也可以做成干花放进锦囊。”

    安神香!

    这些年来,他一直在使用静太妃给他的安神香!

    “去……去把静太妃送来的安神香给朕拿来……”

    “陛下,那些安神香没用,奴才都处理掉了。”魏公公为难地说道,想到了什么,他眼睛一亮,“前阵子……蔡嬷嬷送了奴才一个钱袋,那气味……与安神香有点儿像……”

    其实是不像的。

    不过人都有爱联想的毛病,想着想着可能自己都信了。

    那个荷包曾被南师娘弄坏,之后顾娇给魏公公缝好了,里头的干花都没动。

    他将钱袋摘了下去。

    萧六郎早知这个钱袋是什么情况,却依旧拿进东屋走了一遍过场,出来后他如实相告:“陛下,这里头装的就是药引。恕微臣多嘴,陛下手里为何会有这些东西?难道陛下——”

    皇帝打断他的话:“有些事,你不必多问。”

    “是。”萧六郎拱手应下。

    真相追查到这里,皇帝就算再笨也明白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了,他的内心受到了史无前例的冲击,他甚至感觉自己的信仰都在一夕之间轰然坍塌了。

    他扶着椅子站起身来,却又双腿一抖跌坐回去。

    “陛下!”

    魏公公大惊!

    “朕没事……”皇帝惶惶然地摆摆手,阻止了魏公公前来搀扶他的动作。

    他用尽浑身的力气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来,他的手抖得厉害,整个人宛若一片寒风中瑟缩的枯叶,看着凄惨极了。

    魏公公眼眶都红了:“陛下……”

    皇帝一步一步往前走:“不用扶朕,朕能走……朕好得很……”

    话音刚落,他便吐出一口血来,两眼一黑,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皇帝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姑婆的屋子里,熟悉的环境,简陋的陈设,只是他早已不是曾经的心境。

    “陛下,您醒了?”

    是老祭酒的声音。

    皇帝一下子苍老了许多,扭头看向守在床前的老祭酒,有气无力地说道:“霍弦。”

    “臣在。”老祭酒往前走了一步,“魏公公在灶屋熬药,陛下感觉如何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臣去叫娇娇过来看看。”

    皇帝虚弱地移开视线,望向单调的帐顶:“不用,不用叫她,朕没事。”

    老祭酒叹道:“陛下,您有什么烦心事可以与臣说,臣自当殚精竭虑,为陛下分忧解难。”

    老祭酒方才已从萧六郎的口中了解到了全部经过,他一边觉得萧六郎忒大胆了,这种事也敢做,一边又挺自豪,自家小子挺有出息的,计划缜密、部署周全、胆大心细……

    主要是心够黑,不愧是他徒弟。

    但同时,他也有些为皇帝感到唏嘘。

    被自己母妃算计这么多年,陛下心里一定也很痛苦吧。

    真相是残忍的,可如果不这么做,就救不了庄锦瑟,所以还是委屈陛下的心上被插个三四五六七八刀吧!

    老祭酒果断放弃君臣之义,将话题跐溜转到庄锦瑟的身上:“陛下,您今日是在碧水胡同歇息,还是回宫?明日早朝有太后,您其实不必如此劳心。”

    提到庄太后,皇帝的神色恍惚了一瞬:“霍弦。”

    老祭酒拱手道:“臣在。”

    皇帝望着笼罩在暗影中的房梁,自嘲一笑,道:“你说,她恨不恨我?”

    连朕都不用了,可见心情复杂到自己都难以控制了。

    老祭酒继续插刀道:“陛下是在说太后吗?恨的吧,毕竟陛下痛恨了她那么多年,还害她染上麻风病,差点要了她的命……我要是她呀……陛下恕罪,臣失言了。”

    “不,你继续说。”

    “算了,如今再说这些也没什么意义了,陛下与太后的关系已经不可能和解了。”

    不可能和解,不知为何,听到这几个字,皇帝的心里忽然难受了一下。

    皇帝没对萧六郎与顾娇袒露自己中了药的事,老祭酒也就当作自己也不知道,他叹息一声道:“陛下若是实在容不下太后,也请忍一忍吧,太后只比老臣小几岁,年事已高,没几年活头了,陛下熬也能熬过她的。”

    皇帝的心里就更不是滋味了。

    一想到庄太后会与先帝一样躺进那个冷冰冰的灵柩,他便连呼吸都堵住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

    其实撇开药效不提,他与她的立场也绝对是不对付的,哪怕他没中对她生厌的药,他也会希望她赶紧下台、赶紧交出朝政大权、赶紧从他的金銮殿离开!

    但为什么……还是会难受?

    老祭酒捅起刀子来毫不手软。

    他说道:“微臣是站在陛下这一边的,陛下若实在容不下庄太后,就让龙影卫去杀了太后吧。”

    皇帝脸色一变:“朕怎么可能……”

    老祭酒仿佛没听见这句话,自顾自地说道:“话说回来,也怪当初静太妃太冲动了,先帝明明留了一道让贤德后殉葬的圣旨,她没将它偷出来烧掉就好了,那样陛下也不比如此麻烦,世上早没庄太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