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辅娇娘(全本): 108
“祖父,怎么了?太后怎么说?”她问道。
庄太傅轻咳一声,道:“太后让你把她赏给你的那些东西还回去。”
庄月兮花容失色:“什么?”
庄太傅也觉着自家这事儿办得冤枉,他讪讪道:“反正你不是说你不喜欢么?”
她什么时候说过她不喜欢了?只是说有别于她从前的喜好,何况不是她喜欢的东西是一回事,被太后要回去又是另外一回事啊!
想到什么,庄月兮惊道:“那……那城南的公主府呢?那个太后总不会也要收回去吧?”
奉太后之命来取东西的秦公公走到门口听到这么一句,他转头对随行小太监道:“回去问太后,新府要不要收回?”
庄月兮:“……!!”
她是为什么要多这句嘴!!!
274 气哭!(二更)
庄月兮被太后给落了颜面的事暂时没这么快传出去,只不过,庄太后的凤印坏了——上头的凤凰摔掉了,秦公公把凤印拿去尚宫局修。
加上庄月兮在此时搬出了皇宫,众人于是猜测凤印会不会是她摔坏的。
但仁寿宫的消息不是那么容易打探的,庄家人也对此三缄其口,因此到底没得到证实。
萧六郎对宫中的事一无所知,他下值了,脸色不大好。
不是因为被同僚排挤的事,也不是掌院学士给他暗暗下了绊子,而是他刚一出翰林院便看见刘全等在路边。
“怎么了?”
他记得他和刘全说过,不必来接他,他自己走回去。
刘全为难地说道:“是净空……他……出事了。”
确切地说,是小家伙又被请家长了。
萧六郎牙疼,这是这学期的第几次了?距离上次大鸟吃小鸟事件貌似没过去几个月,这么快就又闯祸了?
萧六郎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又是哪个同窗被他欺负了?”
明明是蒙学里最小的一个,可每次都能把大好几岁的欺负到哭,说他是有意的,倒也不尽然,总之这小东西有一种无形中把人弄哭的天赋。
刘全讪讪道:“不、不是同窗,是夫子,孙夫子。”
萧六郎眉心一跳,小家伙欺负到夫子头上了?这是要欺师灭祖么!
萧六郎也就明白为何刘全会特地赶来翰林院了,这事儿确实太大。
具体情况刘全说不明白,萧六郎直接去了蒙学,见到了负责整个蒙学的学政官,姓欧阳。
萧六郎是本届新科状元,曾就读于国子监率性堂,欧阳学政对他早有耳闻,还算客气地与他打了招呼。
萧六郎放下拐杖,拱了拱手:“不知这次是何事?”
欧阳学政欲言又止,半晌,无奈道:“你……自己去看看吧。”
萧六郎在欧阳学政的带领下去了孙夫子的值房,这是孙夫子平日里处理学务的地方,距离神童班的课室不远,穿过一条走廊再拐个弯就到了。
萧六郎人未到,先听见了里头大喊大叫的哭声。
他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这应当是孙夫子在大喊大叫。
萧六郎的太阳穴再一次突突直跳,能把孙夫子激成这样,他家那小子到底干了啥?
“小净空在课室,我先带你见见孙夫子。”欧阳学政颇为尴尬地说完,抬手敲了敲并未上锁的屋门。
屋内的喊叫声戛然而止。
须臾,门被打开了,开门的是小净空原先的夫子——蒋夫子。
蒋夫子被调去国子监六堂任教后就几乎没来过蒙学这边了,方才就是他在安慰孙夫子。
很显然,安慰的效果并不尽人意。
孙夫子可以当着老朋友的面发泄情绪,却没法儿在欧阳学政与学生家长面前失态,他收拾了一番,顶着肿得像核桃的眼睛从屏风后出来。
蒋夫子是认识萧六郎的,小净空第一次“闯祸”,蒋夫子就在现场,他当时对小净空极力维护,不惜得罪皇子身份的秦楚煜,令萧六郎对他好感大增。
萧六郎冲他拱了拱手:“蒋夫子。”
蒋夫子客气地回了一礼,没与萧六郎兜圈子,直接把事情的经过说了。
原来,今天的算术课上孙夫子讲了一道题,拓展到了祖率,小净空就说孙夫子讲错了,是当着所有学生的面说的。
“事实上,没有讲错。”蒋夫子说。
约率七分之二十二,密率一百一十三分之三百五十五,精确到了个数后的七位微数,这在《算经十书》上有记载。
萧六郎最近也在研读《算经十书》,知道祖率确实是这个数。
“他为什么说孙夫子是错的?孙夫子有把《算经十书》拿给他看吗?”
小净空是个严谨的小朋友,只要找到出处,他一般不会胡搅蛮缠。
问题就出现在这里。
孙夫子拿出了《算经十书》给他看,可他却说这不够精确,他一口气报了一长串数字,至少十七八位微数,直接把孙夫子报懵了。
孙夫子认为他在扰乱课堂,小净空就说孙夫子误人子弟,并且为了证实自己的论点,他给孙夫子挖坑,一口气甩了十道算术题。
结果孙夫子一题也做不出来。
做不出来,说明孙夫子本身的学识不够过硬,学识不够过硬,就证明孙夫子教授的祖率也有问题,那孙夫子就是在误人子弟。
这是小净空的逻辑,其实不能这样以偏概全,孙夫子做不出那些题,可能是那些题超出了孙夫子的学识范畴,不能一刀切地说在孙夫子学识范畴内的知识点也是错误的。
可偏偏小净空是班里的孩子王,他一呼百应,全班都跟着他起哄。
小净空出了十道题,孙夫子一题也做不出,而之后孙夫子给小净空出了十道,小净空至少做出了五道,随后小净空还不以为意地说:“剩下几道题我做不出来有什么奇怪的?我是学生啊!我就是不会才来这里念书的,我都会了还要夫子干嘛?”
听听这都是什么气死人的小语气。
孙夫子面子里子丢尽,抓了戒尺去打小净空的手心,结果人没打着,自己摔了一跤。
全班哄堂大笑!
那场面堪称国子监蒙学的大型车祸现场。
听说其余四个班的学生全都跑来围观,孙夫子出糗的样子整个蒙学都知道了。
不怪孙夫子活活气哭了,确实够丢人的。
蒋夫子语重心长道:“你也别着急责骂净空,他针对孙夫子的行为固然有错,但他自始至终没搬出你为自己撑腰,他与那些纨绔子弟还是不一样的。”
“多谢蒋夫子,我会和他谈谈的。”萧六郎向蒋夫子由衷地道了谢,之后又向孙夫子道了歉,转身去课室将小家伙拎了出来。
“说吧,到底为什么欺负孙夫子?”萧六郎问。
二人站在一棵大树后,粗壮的树干恰如其分地挡住了二人的身形。
小净空严肃道:“姐夫你的话不对!这怎么能叫欺负呢?他自己讲错了啊,自己学问不好,还不承认,不虚心求教,他不知道三人行必有我师焉吗?错了就错了,承认不就得了?知错能改善莫大焉!香山居士写了诗还知道先念给牧童与老妇听,他都不会瞧不起小孩子!”
讲起道理来倒是旁征博引的。
萧六郎原本很气,听到这里忽然有些想笑,这或许就是自家孩子与别人家孩子的区别,明明他错了,可自己仍会为他的每一点进步感到惊喜。
萧六郎:“香山居士的典故谁和你说的?”
小净空哼哼道:“姑爷爷。”
还能活学活用,行。
但萧六郎很了解他,这小子就是在欺负人,他道:“这不是你当众欺负孙夫子的理由,你是自己和我说,还是等会儿到娇娇面前说。”
一提到顾娇,小净空就蔫哒哒的了。
萧六郎是很擅于戳人软肋的,小净空被拿捏住了之后,乖乖地将作案动机交代了。
事件的起因竟然是小净空带着小雏鹰来蒙学,结果差点咬掉秦楚煜的那啥啥的那一次,孙夫子没像蒋夫子那样维护他,而是胆小地将他交了出去。
他对孙夫子很失望,从那时就已经觉得孙夫子不配做他的老师了。
萧六郎真没料到小家伙竟然这么记仇。
萧六郎斟酌了一下措辞,对他道:“孙夫子确实有他做得不对的地方,他不该向权势低头,只是你有没有想过,不是每个人都一定要像蒋夫子那样勇敢?”
“为什么不?”小净空不解。
萧六郎有些不知该如何向他解释,或许是他身边接触的都是极为勇敢的人,所以给他造成一种既定的认知——所有的人都应该正义凛然、勇敢无畏。
可事实上,自保才是一个人的本能。
终有一天,他会离开顾娇、离开家里,去往更广阔的地方,他就会发现孙夫子那样的人才是他遇见最多的人。
孙夫子不曾存心害他,也很努力地教导他,平心而论,除了在处理小雏鹰的事情上有些失格,别的方面他都是一个优秀的夫子。
萧六郎挼了挼他的小光头:“你可以对自己要求高一点,但对别人的要求要低一点。”
“为什么啊?”小净空还是不明白。
萧六郎想了想,道:“因为,他们可能没有你这么优秀。”
这是坏姐夫第一次夸小净空,小净空准备的无数句辩论的话一下子堵在了喉头。
他的嗓子干干的,手心热热的,脸颊也刷的红了。
“我我我、我当然优秀,还用你说?”
小家伙两眼望天,同手同脚地走掉了!
最终在萧六郎的调解下,小净空来到孙夫子面前,为自己挑衅他的举动道了歉。
其实还是有点小委屈的,祖率他没说错。
孙夫子接受了小净空的道歉,就在他以为萧六郎终于要把这小混球带走时,萧六郎忽然说道:“关于祖率的问题,我会努力去求证,如果算出来净空是对的,那么我希望孙夫子也可以向净空道歉,因为你冤枉他了。”
此话一出,孙夫子当场怔住。
老师向学生道歉?怎么可能?
怎么会有人为了一个孩子这么出头?
还有,算祖率,他疯了吗?他当自己是谁?
就连小净空都没料到坏姐夫会这么说。
他虽不知道算祖率难不难,可坏姐夫竟然愿意相信他。
孙夫子震惊过后逐渐回过神来,他压根儿不信萧六郎能把祖率算到七位微数之后,因此毫无压力地接受了这个赌局。
坐上马车后,小净空撇嘴儿道:“万一算出来,我是错的怎么办啊?”
萧六郎不甚在意道:“那我就去给孙夫子道个歉,有什么大不了?”
这还没什么大不了吗?多丢人。
小净空沉默了片刻,突然往萧六郎身边挪了挪。
萧六郎睨了睨他:“怎么了?”
小净空深吸一口气,拽紧小拳头,豁出去道:“给你抱抱。”
坏姐夫这么为他出头,一定是沉迷他的魅力不可自拔,喜欢他喜欢惨了!
那、那他就牺牲一下好了!
萧六郎古怪地看了某人一眼。
……谢谢,并不想抱。
萧六郎与小净空回到碧水胡同时,顾娇与顾琰、顾小顺都还没回,顾娇是医馆接了活儿,她去出诊了,至于顾琰与顾小顺则是在师父师娘家学艺。
在师娘家吃饭时,顾琰感觉师娘看顾小顺的眼神不太对,几番欲言又止,只可惜顾小顺这个憨憨埋头吃饭,半点也没察觉。
坐上回去的马车后,顾琰问顾小顺:“你有没有感觉师娘最近对你不一样了?”
顾小顺受惊道:“啊?有什么不一样?师娘不喜欢我了吗?”
顾琰心道,分明是太喜欢你才对。
那赤果果的小眼神,恨不得把你打包带回屋,再也不让你走了似的!
顾琰认真道:“我觉得师娘看上你了,你要小心点,我怕师父吃醋报复你。”
顾小顺:“……”
275 土豪(一更)
顾娇今日出诊的地方在城东的一处三进的宅子,家中老爷是个举人,在附近的书院教书,夫人娘家略有些家底,因此家境还算不错。
这一次的患者是他们大儿子,今年二十岁,今年刚下场考中秀才,家里欣喜万分,却在前几日不幸染上恶疾。
他们将人送去附近的医馆,结果被人拒之门外,说是天花,让放在家里治。
医馆倒是给开了药,可是他们吃了几天并无好转,是听书院的一个学生说,妙手堂医术不错,他们死马当做活马医去请了人。
哪知来的是个医女。
夫妇二人挺失望。
顾娇行医这么久,对这种目光早习以为常,昭国没有女大夫,医女地位低下,绝不是她抢救几场事故就能颠覆的。
所幸她也没立志要做什么伟人。
顾娇进了屋。
人来都来了,夫妇二人总不好不让人医治。
那位秀才的精神状况不是很好,躺在床铺上有些恐慌与烦躁,从他的症状来看:发热、头痛、丘疹……确实类似天花。
可顾娇仔细诊断后发现不是。
“是敏疹。”顾娇说。
这算是重度过敏了,能撑到今天不容易,不少重症过敏都会引起休克或窒息,只能说这个秀才的命可真大。
顾娇从小药箱里拿了几片氯雷他定,装进瓷瓶递给夫妇二人:“一天一次,一次一片,温水吞服。吃完后来医馆复诊。”
“这、这就完了?”妇人看着手中的小药瓶,难以置信地张了张嘴,“可他们说是天花。”
顾娇道:“他有轻度风寒,又加上敏疹,乍一看确实很像天花,但他真不是,二位不必担心。不过敏疹也不是小病,严重起来也随时可能致命,这次是他运气好,以后一定要注意。他是碰了什么之后才这样的?”
“他……”妇人仔细回忆了一下,道,“那天吃了个桃子,下午就开始说浑身不舒服,我没太在意,当是桃毛粘在他身上了,让他去洗了个澡,似乎好了些,第二日更严重了。”
顾娇暂时没有测过敏原的试纸,只能先让患者远离桃子试试了:“以后不要让再他接触桃子。”
“啊,好,好。”妇人应下。
明明是个小医女,可为何说出口的话莫名让人信服呢?
不管了,左不过别的大夫也治不了自己儿子,只能先试试这个小医女的法子了。
妇人进屋给儿子喂药。
小三子收了诊金,出诊费是二两银子,药费是一两银子。
这是天子脚下,这个收费已经算是很良心了。
顾娇背着小背篓出了宅子,坐上马车。
小三子收完诊金,坐在了外车座上,对顾娇道:“顾姑娘,咱们是回去吗?”
顾娇点头:“嗯,回去吧。”
没什么别的事了。
“诶,好嘞!”小三子抓起马鞭,赶着马车平缓地行驶了起来。
马车没走没久,突然几名男子策马奔来,他们的速度极快,丝毫不顾及当街百姓。
百姓们仓皇避让,奈何还是有个挑担的老翁没能避开,他的担子被撞翻了,人也跟着倒在了地上。
罪魁祸首却连头也不回,扬长而去。
老翁倒在路边半晌爬不起来。
此事自然引起一片唏嘘。
一个外地青年开口了,他问身旁出来看热闹的伙计:“这位仁兄,这不是天子脚下吗?怎有人敢如此纵马?”
伙计道:“这你就不知道吧?你没看见他们身上穿的衣裳吗?”
青年道:“太快了,没留意。”
伙计望着几人远去的背影,道:“那是元帅府的人。”
“元帅府?”青年皱眉,显然他入京不久,还不清楚京城的局势。
伙计耐心解释道:“原先是虎山大营的骠骑大将军,前几日才被册封了天下兵马大元帅,那些人就是元帅府的人。”
青年疑惑道:“这么嚣张的吗?”
伙计忙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嘘,这话可不能乱说,想必是他们有急事,否则不会如此的。”
什么急事?差点在街上闹出人命来。
谁都明白这不过是托词,可谁也没胆子当街拆穿真相——那位姓唐的骠骑大将军是庄太后的心腹,庄太后养病归来,第一件事就是提拔他做了天下兵马大元帅,堂而皇之地分走了宣平侯的兵权。
“姐姐,唐府的人太过分了!”临街的一间茶楼里,紫衣少女对对面的道姑说,“这不是他们第一回仗势欺人了!早先在柳巷,我就看见一个唐府的下人殴打一个百姓,说是那百姓欠了唐府的银子,可欠了银子也不能那么打呀!”
道姑没说话,只是静静地喝了一口茶。
紫衣少女趴在桌上,凑到她跟前,小声道:“姐姐,你说……那个传言是不是真的呀?”
道姑看了她一眼:“什么传言?”
紫衣少女:“就是……唐大元帅是太后娘娘的私生子啊。”
道姑冷眼看着她:“嫌命长是不是?”
紫衣少女吐了吐舌头,有点被姐姐威慑到,但又还是壮胆来了句:“听说太后当年差点把静太妃的宁安公主下嫁给他。”
道姑将妹妹摁回自己的座位上,看了眼闹哄哄的街道,说道:“紫鹃,去扶一下那个老翁,把他的茶叶都买了。”
“是!”一旁的小丫鬟躬身应下,她正要下楼,就听得道姑道,“算了,不必了,已经有人去了。”
小丫鬟与紫衣少女同时朝那名摔倒的老翁看去,就见一名青衣少女走过人群,来到他身边,将他扶了起来。
“啊,姐姐!是她!”紫衣少女认出了顾娇,“状状状状……状元给簪花的人!”
不对,是三鼎甲都给了她簪花!
‘'她怎么会在这里呀?’’
紫衣少女对新科状元依旧念念不忘,顺带着就会想起这个被新科状元另眼相待的女子。
明明长得也不好看嘛,可簪花一事后,京城都开始流行她的容貌与打扮了,连她都在脸上点了一朵小小的棠花呢。
道姑望着顾娇喃喃:“是啊,还真是有缘呢。”
顾娇将老翁扶起后买了他一斤茶叶,周围的百姓许是觉着方才袖手旁观的行为还不如一个小丫头,汗颜之下也纷纷买走了老翁的茶叶。
一箩筐茶包一售而空。
“多谢姑娘,多谢姑娘!”老翁拱手激动地拜谢。
顾娇转身上了马车。
一直到马车消失在街道尽头,道姑才徐徐收回视线。
顾娇把买来的茶叶交给小三子,随后回了碧水胡同。
顾琰与顾小顺还没回来,小净空去了姑爷爷那边,灶屋里是房嬷嬷在做饭。
萧六郎一头扎进书房,连顾娇推门而入都未察觉。
他鲜少有这般出神的时候,顾娇走过去,发现他在画图。
“这是什么?”顾娇问。
屋内光线有些暗,她要看清图纸,便凑得近了些。
萧六郎听到声音时,她的额头近在咫尺,温热的气息与他的呼吸交缠在一起。
萧六郎的心口蓦地跳了一下,他睫羽微颤,觉得自己应该避开,却又始终没动。
“算术。”萧六郎说,“我在割圆。”
“割圆?你要算祖率?”顾娇其实也不确定这个时空是不是把圆周率叫祖率。
“你知道祖率?”萧六郎很意外,就算明白她身上有不少秘密,却又不知会有这么多秘密,还懂祖率。
听到真是祖率,顾娇就明白这个时空也是有过与她所在的那个时空相重叠的部分的,譬如圆周率,原先刘徽将它算到四位小数,叫徽率,之后祖大人将它算到七位小数,叫祖率。
其中,魏晋时期的刘徽用的就是割圆术,南北朝祖大人的缀术不论在哪个时空看来都失传了,不然这会儿萧六郎就该用缀术。
割圆术是用圆内接正多边形的面积去无限逼近圆面积,并以此求取圆周率的方法。
刘徽从圆内六边形开始,割到了三千零七十二边形,才总算精确到了四位微(小)数一四一五与一四一六之间。
这个计算量是庞大且可怕的,如果用微积分就会快捷许多。
顾娇面不改色道:“听女学的学生说过。”
女学也有算术课,具体上什么内容萧六郎就不大清楚了。
不过他知道顾娇是极为聪明的,若真听过,可能会过耳不忘。
顾娇又道:“你怎么突然想到算这个了?是翰林院的功课吗?”
“不是。”萧六郎摇头,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小净空与孙夫子的事说了,主要是他想求证一下,小净空的祖率以及那些算术题是不是顾娇教给他的。
至于把孙夫子气哭以及打赌的事他略过了,只道是彼此和谐地探讨了一番祖率。
顾娇哦了一声,摇头。
她的确教过小净空算术,但没教过那些题,也还没涉及到祖率。
“他会背这么长的祖率吗?”顾娇很惊讶。
萧六郎把小净空叫了进来。
小净空看见顾娇,差点以为坏姐夫偷偷告他状了,见顾娇神色如常,他才悄咪咪地放下心来。
萧六郎道:“你把在孙夫子面前背的祖率再背一遍。”
小净空老老实实地背了一遍。
萧六郎:“我不知道对不对的,所以要算一算。”
一般人绝不会相信小净空是对的,因为书上只有七位微数,他却背出了十七位。
萧六郎没立刻否定小净空。
不是他觉得小净空是对的,而是他没办法证明小净空是错的。
他不会仗着自己年龄大、多念了十几年书就以身份压人。
呵斥一顿或许会将小孩子镇住,但那不是因为孩子信服了,而是孩子放弃求知的渴望了。
顾娇是明白小净空背得完全正确的。
“谁教你的?”顾娇问。
“书上看的。”小净空说。
“什么书?能拿给我们看看?”顾娇又问。
“当然可以!”小净空哒哒哒地跑出去,在自己的那堆小破烂咻咻咻地翻了一阵,找出一本泛黄卷边的
册子拿给顾娇,“娇娇,给!”
顾娇接过册子,与萧六郎一块儿翻看。
只看了一眼,二人齐刷刷地怔住了。
顾娇怔住是因为她看见了熟悉的文字与公式,萧六郎怔住则是因为他看见了不懂的图案与文字,同时,在这些奇奇怪怪的文字和图案下方,又用另一种文字作了注解。
是燕国文字。
难怪小净空能看懂一些,他最近在学燕国语。
只是很奇怪,他怎么会有燕国的书?
而且——
萧六郎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上面一个大大的玺印,倒抽一口凉气!
这不会是燕国的国书吧?
燕国是六国第一强国,可谁能想到数十年前它还只是一个下国呢?
突然有一天,燕国来了一位厉害的国师,他带来六大典籍,就是靠着典籍里的秘密,燕国才如雨后春笋般崛起。
麻风病的治疗手段也是从典籍上来的。
最终,这六大典籍被封为国书,典藏在燕国皇宫,由数百名大内高手日夜不停地把守。
如果这本国书是真的,那燕国皇宫里的那本难道是假的?
应、应该不可能吧?毕竟净空只是一个会晕肉的小和尚啊。
顾娇是不知什么国书不国书的,但她可以断定这本书上的简体字与高数公式不是这个时空所有的。
莫非,这里还有别的穿越前辈?
276 羊入虎口(二更)
房嬷嬷将晚饭做好了,一家人到堂屋吃饭。
顾琰与顾小顺都是在鲁师傅与南湘那边吃饭,不必等他二人。
虽说姑婆不在,可有姑爷爷在,饭桌上的气氛还是不错的。
就是姑爷爷的眼睛肿了一个,他们也不好问是怎么了。
吃过饭,顾娇帮着房嬷嬷收拾碗筷,小净空去溜鸡,萧六郎继续回屋研究那本他认为不大可能是燕国国书的典籍。
就算有翻译与注解,融会贯通起来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顾娇从小数学到高数花了十几年,其中固然与教育进度有关系,可前世的教育资源也更庞大系统,萧六郎是一个人摸石头过河。
科考不考算术,他从前花在算术上的功夫就很少,这是文科生一下子拿到了高数课本的节奏。
顾娇:明天开始,给自家相公吃六个核桃。
一家人边做自家的事,边等顾琰与顾小顺回家。
以往二人差不多戌时三刻到家,最晚不会超过戌时五刻。
到戌时五刻时,姚氏就坐不住了。
每当外头想起脚步声,她便会扭头看看。
当脚步声走过去,她又会暗暗叹气。
又过了半刻钟,门口终于传来了马车的动静。
小净空已经洗完小澡澡躺到床上了,听到动静又咕溜溜地爬下床,穿了鞋子跑出去:“我来我来!”
五月夜微凉。
他穿着单薄的小寝衣,用力拉开院门,抬头一看:“咦?大哥哥!”
来人是顾长卿。
顾长卿身后的一辆马车缓缓驶过,原来方才听到的马车动静来自它。
顾长卿是骑马来的,在进巷子时便翻身下马,改为牵马入内。
顾长卿看着专程跑来给自己开门的小家伙,心情忽然很好,他看着他身上的小寝衣,问道:“要睡了么?”
小净空点头:“嗯。”随后又摇了摇头,“我在等琰哥哥和小顺哥哥!”
顾长卿扭头望了望巷子尽头:“他们最近都学这么晚吗?”
小净空摇头:“没有,是今天才这么晚!”
“是琰哥哥和小顺哥哥回来了吗?”姚氏在院子里问。
家里人说话都是以小净空的身份和语气。
小净空回头说道:“是大哥哥过来了!”
姚氏对顾长卿的态度比以往缓和许多,但二人之间也谈不上母慈子孝,都只当彼此是熟悉的客人罢了。
“在担心阿琰吗?”顾长卿看向姚氏问。
说起顾琰,俩人还算有共同话题,姚氏叹气:“是啊,他从前不这么晚的,我担心他是不是在路上耽搁了……今日又没下雨。”
顾长卿将挂在马鞍上的猎物拿下来,放在石桌上,对姚氏道:“我去找找。”
姚氏感激地看了他一眼:“会不会耽误你明天……”
“不会。”顾长卿说。
姚氏见他回答得如此干脆,应当确实没什么事,她放下心来,道:“那就好,那就好。”
“我去了。”顾长卿连招呼都来不及与妹妹和妹夫打一声,转身出了宅子。
顾娇看萧六郎做完一道数学题,也察觉到天色晚了,她走出去问道:“琰儿和小顺还没回来吗?”
姚氏就道:“世子去找他们了。”
“顾长卿来过?”顾娇看着桌上的猎物,小净空正踩在石凳上,扒拉里头的兔子和山鸡。
她走过去把他抱起来,到古井边打水洗了手,又把他抱回房中,“睡觉,不许再下来。”
“好叭。”小净空乖乖地应下。
“还没回吗?”顾娇路过书房时,萧六郎问她。
顾娇道:“还没,我去看看,你在家里看着净空,别让他乱跑。”
一般人看不住小净空,她不在这孩子皮的不行。
果不其然,顾娇前脚刚走,小净空后脚就从西屋跐溜跐溜地出来了。
萧六郎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小净空想了想,做了一番最后的挣扎:“我尿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