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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辅娇娘(全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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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辅娇娘(全本): 073

    今天总算让顾娇逮了个正着。

    “呃,姐。”顾小顺唰的将头顶的鸡毛摘了下来,眼珠子动了动,将顾琰头上的鸡毛也摘下来。

    俩人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等候顾娇的发落。

    “娇娇呀!”

    胡同里的张大婶上门了,“我家灶屋后的院墙要塌了!”

    “我去给您瞧瞧。”顾娇看了眼家里的俩窜天猴,放下浇花的水桶,与张大婶儿一道去了她家。

    街坊邻居第一次发现顾娇能干是隔壁老祭酒的屋顶漏雨,顾娇爬上去直接把屋顶翻修了,之后街坊们就都知道庄老太太家的侄孙媳妇儿能干了。

    张大婶儿家的院墙裂了,需要用泥浆修补。

    古代没有水泥,都是石灰砂浆与夯土。

    石灰砂浆的稳定性不够,遇上阴雨天容易受潮,夯土是比较好的选择。

    夯土的原材料是红泥、粗砂以及石灰块,石灰块与粗砂姑爷爷家里还有,红泥被小净空用完了,他最近痴迷和小伙伴做房子,一时半会儿还真不知上哪儿去弄。

    张婶儿给急坏了:“今、今天是不是修不了拉?我看它撑不到明天就得塌啦!”

    院墙连着灶屋,一旦塌下来,在灶屋里做饭的人就危险了。

    顾娇想了想,对她道:“稍等一下。”

    顾娇回了自家宅子,去灶屋找出糯米,煮了一锅糯米汤,然后将浓稠的糯米汤倒入搅拌均匀的石灰砂浆中。

    “姐,这是做什么呀?”顾小顺好奇地问。

    顾琰也蹲过来,巴巴儿地看着她:“为什么把米汤倒进去?”

    顾娇给二人一人递了一根棒子,示意二人不停搅拌:“这是糯米砂浆,比夯土好用,用它来糊墙再合适不过了。”

    夯土的过程其实是很辛苦的,需将三种原材料混合在一起后,要用工具一遍一遍捶打,捶打的次数越多,夯土才越结实。

    糯米砂浆没这么复杂,但结实度却高很多,这是由于煮熟的糯米汤内含有支链淀粉的成分,是完美的天然粘合剂,夸张一点说,经由它粘合的石灰浆强度几乎堪比前世的混泥土。

    “你们当心,别弄在身上了。”顾娇说。

    “哦!”二人齐齐点头。

    顾瑾瑜来到碧水胡同时,看到的就是姐弟三人一块儿搅拌砂浆的场景。

    顾瑾瑜眉心就是一蹙。

    顾琰在她的印象中一直是个走路都要喘的病秧子,她没料到他居然会做事,还是做这种粗活儿。

    姚氏坐在一旁,优哉游哉地缝补衣裳,丝毫没觉得顾琰干活有什么不对。

    顾瑾瑜定了定神,走进院子道:“娘,姐姐,弟弟,你们在做什么?”

    顾琰看了她一眼,没理她。

    顾琰讨厌她。

    不知身世时讨厌,知道后更讨厌。

    顾娇也没理她,继续做自己的糯米砂浆。

    她都没与顾小顺说话,顾小顺当然也不会理她了。

    姚氏回头看向她:“是瑾瑜啊,你怎么过来了?”

    顾瑾瑜柔声道:“我在府里没见到娘,猜想娘一定是来了这里,我给姐姐和弟弟带了点东西。”

    顾琰翻了个白眼:“谁稀罕?”

    砂浆很快做好了,顾娇找了桶子,装了一大桶。

    “我来!”顾小顺将桶子提去了张大婶儿家。

    顾琰也想提,可惜提不动,他于是抱了个小铲铲。

    姐弟三人去给张大婶儿家补墙。

    姚氏叹了口气。

    顾瑾瑜看着地上脏兮兮的砂浆与一锅没用完的糯米浓汤,嫌弃地蹙了蹙眉,转头看向姚氏:“娘,姐姐怎么能让弟弟干粗活呢?弟弟身子骨那么弱。”

    “就是身子弱才要多干活,没见你弟弟比从前精神多了了吗?”不是顾琰每天都还在吃药,姚氏只怕要认为儿子已经是一个正常人了。

    顾瑾瑜撇撇嘴儿:“可是御医都说,弟弟不能太过辛劳,要多静养。”

    姚氏道:“你姐姐是大夫,她知道怎么做对琰儿最好!”

    顾瑾瑜张了张嘴,一个药童罢了,哪里就是大夫了?

    顾瑾瑜的目光落在糯米汤与砂浆上,简直瞎胡闹,糯米汤是吃食,顾娇却拿去和稀泥。

    要不怎么说是乡下长大的,一点常识都没有。

    顾瑾瑜看不来,但忍了忍没说:“娘。”

    “怎么了?”姚氏问。

    顾瑾瑜笑了笑,从宽袖里拿出一个金印与一个宝册递给姚氏。

    姚氏微愕:“这是……”

    “您打开看看。”顾瑾瑜自豪地说。

    姚氏将金印的盒子打开,翻过来一瞧,竟是郡主的印鉴。

    顾瑾瑜等着姚氏的赞赏。

    风箱的事姚氏听说了,姚氏不懂朝廷的册封规矩,但做了郡主终归是一种荣誉。

    姚氏欣慰点头:“娘的瑾瑜真厉害。”

    得到姚氏的肯定,顾瑾瑜很开心。

    没一会儿,姐弟三个回来了,三人糊墙脏了满身,头发上都是灰尘。

    张大婶儿抱着一罐子酱菜走进来,对姚氏道:“阿瑶啊,你家孩子真能干!一下子就给我弄好啦!”

    姚氏眼底的欣喜与骄傲几乎要溢出来,比看到顾瑾瑜的郡主金印还高兴:“是啊,他们都挺能干。”

    糊个墙有什么能干的?

    顾瑾瑜撇嘴儿。

    顾瑾瑜带来了不少御赐的东西,向所有人展示自己成为郡主的喜讯,然而除了姚氏一开始那点微薄的赞赏外,顾娇三个简直拿顾瑾瑜和她的贵重物品当空气。

    顾瑾瑜完全没感受到炫耀的喜悦。

    她带来的金银珠宝,还比不上一坛不值钱的酱菜。

    果然是乡下来的,不识货!

    夜里,顾瑾瑜回了侯府。

    小丫鬟告诉她,她出门的两个时辰里,又有不少千金登门拜访,还留下贺礼,都是庆贺她荣封郡主的。

    顾瑾瑜的心里好受了些。

    顾侯爷回府,顾瑾瑜将去碧水胡同的事与她说了,当提到顾娇给邻居糊墙时她特地夸赞了一句:“其实姐姐也挺能干的。”

    顾侯爷若当时在场,只怕也会觉得姐弟三个挺能干,可被发明了风箱的顾瑾瑜单独拎出来说,就有了一种鲜明的对比。

    顾侯爷嗤了一声:“糊墙有什么能干的?她也就只能干这个了!一天天的,让她去念书她不念!非得干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事!就不能学学你?好好念书,好好弹琴,好好地做侯府的大小姐!”

    顾瑾瑜温声道:“姐姐开心最重要。”

    顾侯爷冷哼:“她是开心了!”

    把他儿子拐跑了!

    都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真担心琰儿成天和那丫头在一起,也变成一个小土包子。

    被担心会成为小土包子的顾琰,此刻正在与昭国第一神童小净空玩跳棋,成功输了今天晚上的第一十八局。

    他黑着脸去了昭国第一天才少年的书房,找姐夫下会儿五子棋找安慰,结果被连杀五局。

    伤透了心的琰宝宝去了老太太屋,和老太太以及她的两位牌友搓了会儿叶子牌,又被老祭酒检查了一下功课,完成了自己圆(挫)满(败)而又充(苦)实(逼)的一天。

    给军营的第一批金疮药反响不错,军营很快下了第二批订单。

    顾娇忙着日进斗金。

    顾瑾瑜也没闲着。

    风箱的发明很大程度上刺激到了她,她打小聪明过人,她不信别人能想出来的东西,她的脑袋瓜子想不出来。

    何况风箱也就那么一回事嘛。

    精妙是精妙,可原理很简单啊。

    不就是增加风力,让火苗烧得更旺吗?

    这有什么难的?

    顾瑾瑜灵机一动,拿出纸笔,将炉子与风箱的配比进行了改良。

    她增加了一倍的风箱,这样会让火力更大,冶铁的效果更高。

    顾瑾瑜拿上图纸去了进了宫,将自己的想法与淑妃说了:“……原本一个月能做完的,改良之后半个月就能完工了!”

    “天啦,快这么多吗?”淑妃惊讶。

    “嗯!”顾瑾瑜笃定地点点头,“这好比朝廷早先用的水排,因为风力不够大,所以效果不够高。”

    淑妃不太懂这个,不过听说能比现在的炉子还好用,那自然又是一项大功劳。

    淑妃二话不说领着顾瑾瑜去御书房觐见陛下。

    边关最近不安分,陛下正与军机大臣们商议要事,若寻常人来了,太监不会贸贸然通传的,可谁让这位慧郡主如今是陛下跟前儿的大红人呢?

    魏公公笑着道:“请娘娘稍等,慧郡主稍等,老奴这就去通传一声。”

    老奴?

    从前魏公公在顾瑾瑜面前可是自称杂家的。

    “有劳公公了。”淑妃说。

    顾瑾瑜也颔了颔首。

    魏公公迈着小碎步进了屋,小声在陛下跟前儿禀报了几句。

    陛下快被边关的问题烦死了,恰巧也需要一点振奋人心的消息,便先让军机大臣们退下,将顾瑾瑜与淑妃叫了进来。

    而顾瑾瑜果真没令他失望。

    陛下其实也是个门外汉,但他信任顾瑾瑜,立马让人把图纸送去了工部。

    工部的督造司看着顾瑾瑜的图纸,露出狐疑的神色:“这么多风箱,没问题吗?”

    一旁的同僚道:“是顾姑娘的图纸,能有什么问题?陛下亲自让人送来的,赶紧吧!”

    陛下下的令,那就没辙了。

    督造司即刻吩咐手下,按照顾瑾瑜的图纸将炉子与风箱的配比改良了一番。

    结果证明,效率的确提上来了,一天几乎能产两天的量。

    陛下龙颜大悦,赏赐了顾瑾瑜,也赏赐了顾侯爷与工部。

    顾瑾瑜在京城一时间风头无两。

    所有人都称赞她是继太子妃后的又一奇女子,甚至隐隐让她有了与太子妃比肩的趋势。

    东宫,一个小宫女为太子妃打抱不平:“娘娘,一个乡下来的野丫头也配与您相提并论?”

    顾瑾瑜的身世瞒不住东宫,如今她做了郡主,更没隐瞒天下人的必要了。

    老百姓不仅不歧视她,反而因此更看重她,认为她是民间的郡主,不仅没架子,还向世人展示了一个道理,那就是山鸡飞上枝头也能变凤凰。

    太子妃跪坐在垫子上,恬静淡然地练着字,仿佛不论经历多少风浪,她都始终淡然如菊。

    “风光一时不算什么,要能风光一世才算她本事。”

    话里话外,对顾瑾瑜的风头都没有丝毫不满。

    太子妃见过太多风光一时的人,如流星般转瞬即逝,陛下跟前的红人来来去去,可长长久久的又有几个?

    她从来不会去嫉妒抢了自己风头的女人,因为她知道,那都是一时的。

    一个风和日丽的午后,老铁匠与木匠历经一个多月的长途跋涉,终于抵达了京城。

    一路上由官府的人护送,倒也不算太难熬,就是老铁匠到底年纪大了,略有些吃不消。

    因是陛下召见,官差们不敢延误,入京后,带二人去驿馆沐浴更衣了一番便即刻入宫面圣。

    二人连京城都没来过,更别说皇宫了。

    走在光可鉴人的汉白玉地板上,二人大气都不敢出一下。

    他们这种卑微的工匠,做梦都没料到能见到当今圣上,当真是光宗耀祖了!

    老铁匠紧张又激动,迈步的老腿儿都在颤抖:“能见到陛下,我、我、我死在这里也值了!”

    接待他们的是陛下身边的魏公公。

    魏公公笑了笑,道:“金銮殿上,可不能说这个字,是忌讳。”

    老铁匠赶忙捂住了嘴。

    当然,他不忘瞟了魏公公一眼,明明是个男人,怎么说话阴阳怪气的?

    木匠是个三十出头的青年,年轻人适应快,然而也激动得生活不能自理,走了两步,一个踉跄险些摔了。

    一旁的小太监们抿嘴偷笑。

    魏公公一个眼神儿扫过去,小太监们齐刷刷地肃然了神色。

    魏公公将人领去了偏殿。

    他在门外恭敬地禀报:“陛下,县城的匠人到了。”

    “进来。”陛下心情不错。

    二人的衣裳是在驿馆里换过的,磕头的礼仪来的路上官差们也教了,至于说学不学得会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二人还没见到皇帝,只听那龙威四起的嗓音便感觉腿肚子一阵发软。

    “请。”魏公公笑着提醒。

    二人战战兢兢地跨过门槛。

    宫殿大气恢宏,纤尘不染,二人不像是来了皇宫,简直像进了仙宫。

    “跪——”魏公公唱礼。

    二人扑通跪下。

    早先学的礼数统统忘得一干二净了,二人拿出了在坟头给祖宗磕头的劲儿,给皇帝狠狠地磕了三个响头。

    完事儿了二人还想点炷香,可惜没有。

    陛下对外如此敬畏自己的子民是很宽和的,不会摆在朝臣面前的那种神圣威严的架子。

    “平身吧。”他道。

    二人:怎么还有这个?官差也没说呀!

    二人面面相看了一眼,忽然趴在地上,将身子摊平了。

    陛下:“……”

    魏公公:“……”

    陛下险些笑岔气:“……快扶起来!”

    “是!”魏公公也辛苦地憋住笑,亲自将老铁匠与木匠扶了起来。

    是两个老实人,不然当初也不会毫不藏私地将鼓风技术在传授给了朝廷以及当地的工匠。

    这也是陛下决定封赏他们的原因。

    然而令陛下讶异的是,他们竟然拒绝了陛下的赏赐。

    老铁匠真挚道:“原也不是我俩做的,是那位姑娘,陛下要赏,赏那位姑娘吧,我俩得的好处够多了!我的铁铺出了名,阿成的铺子也有做不完的生意,我俩一辈子都没挣过这么多银子!如今又能见到陛下,我俩死都无憾了!”

    等他们回了县城,他们可就是见过皇帝的人了,能吹嘘十八代呢!

    死字在皇帝跟前从来都是忌讳,然而从一个老百姓的嘴里用如此真挚的情绪说出来,陛下只觉得开心。

    一开心,赏得就更多了。

    陛下笑着道:“你们还有什么要求,尽管提。”

    二人在来的路上便商议过了。

    老铁匠道:“我们……想见见那位姑娘,当面和她道声谢。”

    那位姑娘,是他们命里的贵人,这声谢是无论如何都要说的。

    陛下今日心情不错,准了二人的请求。

    顾瑾瑜被带进了皇宫。

    魏公公想着给她一个惊喜,没明说是来了谁,只道是两位县城的故人。

    顾瑾瑜还寻思着她在县城有什么故人,莫非是两个庄子里的丫鬟?是玉茹回来了吗?

    结果她就看见了两个陌生的男人。

    两个陌生的男人也看着她。

    顾瑾瑜的心里涌上一层不祥的预感,她蹙了蹙眉,敛起思绪,行了一礼:“陛下。”

    陛下抬手示意她平身,看了看一旁的木匠与老铁匠:“你可还记得他们?”

    “嗯?”顾瑾瑜一愣。

    这俩人……她认识吗?

    老铁匠与木匠的心底闪过同样的疑惑,对呀,这个姑娘,他们认识吗?

    陛下调侃二人道:“怎么了?才过了大半年,就不认得自己的小恩公了?还口口声声要亲自给人道谢。”

    顾瑾瑜的心里咯噔一下!

    老铁匠皱眉道:“陛下,你弄错了,她不是那位姑娘!”

    203 事发(一更)

    整个金銮殿上都没人敢当着陛下的面如此说话。

    魏公公面色一变。

    顾瑾瑜的脸色也微微一变。

    不过,她并不因为对方措辞不当。

    她强迫自己镇定。

    陛下古怪地看了顾瑾瑜一眼,对老铁匠与木匠道:“她就是顾姑娘。”

    木匠没见过顾瑾瑜,不好发表言论。

    可老铁匠记得门儿清,他摆手:“她不是!顾姑娘不长这样!”

    魏公公笑了笑,说道:“会不会是你认错了?你再看看?”

    老铁匠打了一辈子铁,人情世故他不太懂,处事也不圆滑,火爆脾气一上来,连自个儿是在与皇帝说话都忘了:“不用看了!顾姑娘在我铺子里待了一下午,我怎么会不记得她的样子?还有,她说话的声音也不是这样!不是不是!你们弄错了!”

    魏公公讪笑道:“你们确定那位姑娘姓顾,是侯府千金?”

    “确定确定!”老铁匠忙不迭地点头。

    当时小三子去铁铺帮顾娇拿农具,老铁匠非要给顾姑娘发红利,小三子被缠得无法,不小心说了句“顾姑娘是侯府千金,哪儿缺你这点银子?”

    小三子是说漏了嘴,之后便格外谨慎,再也闭口不谈了。

    魏公公道:“可她就是侯府千金,也确实是姓顾,全天下没有第二个姓顾的侯府千金了……”

    他言及此处,忽然顿住。

    不,有第二个。

    顾侯爷家是有两个女儿的。

    一个是在乡下长大的亲生女儿,一个是在身边长大的养女,虽是抱错了,不过顾侯爷一直将养女视为己出,而这个养女也十分争气。

    若不是爆出了抱错的事,只怕没人会怀疑她不是真正的世家千金。

    魏公公猜到的,陛下自然也猜到了。

    只不过顾侯爷曾信誓旦旦地说,亲生女儿大字不识一个。

    所以到底是谁在撒谎?

    老铁匠神色坦荡,反倒是顾瑾瑜脸色煞白。

    陛下含了一丝严厉的目光落在顾瑾瑜的脸上:“你有什么话说?”

    顾瑾瑜捏紧手指,不让自己露怯:“陛下,风箱确实是臣女发明的。”

    老铁匠急了:“哎呀你这小娃娃,你怎么能撒谎呢?你根本没去我铺子!不信把他们都叫来!”

    那日在铁铺的可不只有老铁匠一人,别的几位工匠也是见过顾娇的。

    “大胆,这是郡主!”魏公公小声严肃地提醒。

    老铁匠不管什么郡主不郡主,他只知道她不是自己要找的人,她不能冒领功劳!

    “陛下!”顾瑾瑜行了一礼,道,“臣女的确没去过铁铺,但风箱确为臣女所设计。”

    陛下皱眉道:“那你一开始怎么说?”

    顾瑾瑜垂眸,低声道:“陛下只问了臣女,风箱是不是臣女的发明,没问臣女是否去过铁铺。”

    陛下的眉头皱得更紧:“那你就不好奇自己的东西怎么被人给做出来了?”

    顾瑾瑜道:“好奇过,不过也不算太意外,毕竟臣女与好些人提过,就连臣女身边的丫鬟也知道。”

    陛下的眼神已经有些怀疑了:“你言外之意是有人盗用了你的成果?”

    “不对,不是这样!”老铁匠辩驳道,“顾姑娘不会偷人东西的!”

    顾瑾瑜摇摇头,语重心长道:“我没说她偷东西,可能她也是一番好心,想帮助你们而已,所以我不怪那个人。”

    “啊……”老铁匠都懵了。

    聪明、大度、无私,全让她占了。

    可老铁匠依旧觉得不对。

    无关证据,就是他活了大半辈子的直觉。

    顾瑾瑜已经打定了主意,一口咬定灵感是自己的,陛下要查只能去调查她身边的人,丫鬟们她早已打点妥当,会为她提供有利的口供,更重要的是,父亲那边一定会偏向她。

    至于说那个丫头,她能拿出什么证据!

    图纸吗?

    呵,谁还没有呢?

    风箱的原理自己早就掌握了,真对质起来像谁说不过那丫头似的!

    然而顾瑾瑜万万没料到的是,就在她以为自己稳操胜券之际,工部突然传来不好的消息——炼铁的炉子炸了!

    炸的正是经由顾瑾瑜改装过风箱的炉子。

    才用了三天,确切地说,三天不到,今早炉子就炸了。

    那个炉子爆发的威力太大,直接把工部才建好的炉子全毁了。

    这还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当时有多名朝廷的工匠在场,全给炸成了重伤!

    前来禀报的是工部的一名副督造司,他是从现场赶过来的,他刚好去茅厕了,不在炉子附近,否则这会儿也成重伤了。

    “把人带进来。”陛下沉声说。

    一瞬的功夫,他便没了那股和颜悦色的气息,老铁匠与木匠都见识到了什么叫做真正的天子之威。

    他坐在木椅上,散发着无可撼动的气场,直压得二人直喘不过气来。

    副督造司狼狈地进了偏殿,腿一软跪下,将事件言简意赅地说了,说到是顾瑾瑜改造的炉子时,他神色复杂地扫了一眼一旁的顾瑾瑜。

    顾瑾瑜的脸唰的褪去了血色。

    老铁匠着急地问道:“为什么会炸呀?你们多大的炉子?用了多少个风箱?”

    副督造司不认识这个布衣百姓,但既然能出现在陛下的御书房,且陛下没有阻止,他便如实说了。

    老铁匠痛心疾首:“哎呀!顾姑娘当初交代过,这么大炉子最多只能用两个风箱!谁让你们用六个的?这不是找死吗?”

    顾娇把技术传授给老铁匠时自然有交代过注意事项,老铁匠都毫无保留地与朝廷的人说了。

    “你们为什么擅作主张啊?”老铁匠急得不行!

    副督造司心里苦,因为是郡主的主意啊,风箱是她发明的,她要改良,谁会质疑她呢?

    陛下看向顾瑾瑜的目光突然冷了下来!

    顾瑾瑜浑身的冷汗都冒了出来,她硬着头皮道:“我的设计是不会出问题的……一定是别的什么环节出了岔子……”

    副督造司道:“没有,我们都是严格按照郡主的图纸去做的!”

    而且风箱操作起来十分简单,只要接对了,不存在任何操作上的失误。

    这时候,谁都不想背锅。

    陛下转头看向老铁匠与木匠:“老先生,劳烦你们二位去现场看看。”

    老铁匠与木匠跟着副督造司去了工部,顾瑾瑜也去了。

    现场大火蔓延,浓烟四起,一片狼藉。

    受伤的工匠被侍卫用木板抬出来,血肉横飞的模样惨不忍睹,顾瑾瑜只觉胃里一阵翻滚,她捂住胸口,转过身干呕了起来——

    顾娇今日休息。

    家中的四个男子汉都去上学了,老太太也带上老祭酒出去打叶子牌了,她一人在家,本打算浮生偷得半日闲,却还没闲一会儿,小三子上门了。

    “顾姑娘!顾姑娘!不好了!出大事儿了!”

    顾娇云淡风轻道:“是顾承林又不吃饭了,还是顾承风又拖欠医药费了?”

    “都不是!”小三子惊恐道,“工部衙门的炉子炸了!”

    在昭国,没有顾娇前世那样的公立医院,朝廷配备的大夫有限,规模最大的是御医署,但人数也不多,其次是军营的医官,他们远水就不了近火。

    一般出现这种紧急事故,朝廷都是从京城各大医馆征用大夫。

    妙手堂也在征用的范围之内。

    顾娇带上医药箱,与宋大夫以及另外两名医馆的大夫一道去了现场。

    现场比顾娇想象的还要混乱,浓烟中不时有伤者被侍卫从坍塌的冶炼房里抬出来,别的医馆有大夫已经到了,正在为几名伤者处理伤势。

    顾娇没着急为人治伤,而是拿出了一早备好各种颜色的布条,交给妙手堂的三位大夫:“照我之前说的那样做。”

    “嗯!”

    三人点头。

    赵尚书原本在外检查城防下水,听到衙门出了事马不停蹄地赶了回来,在他身边还站着一位气度尊荣的年轻男子。

    男子一袭锦衣,身材高大,容颜冷峻,眉宇间隐有上位者的气息。

    此时伤者已差不多全被抬出来了,轻伤重伤加在一块儿,足有好几十个。

    各大医馆的大夫们正在对伤者进行救治,但在这群人中,有几位大夫的行事作风格外与众不同。

    他们没忙着抢救病人,而是先迅速对患者初检,根据他们的伤势轻重的情况贴上不同颜色的布条。

    红布条的患者伤情危重。

    黄布条的患者伤势也不轻,但神志清醒。

    绿布条的是轻伤患者。

    他们优先治疗红布条的患者,之后是黄布条的患者,最后才是绿布条患者。

    与别的医馆的混乱相比,他们这边显得有条不紊,井然有序。

    年轻男子微微眯了眯眼,很快,他发现了一个被贴了黑布条的患者。

    他静静地躺在地板上,一旁的大夫来来去去,没有人关心他的情况。

    “死了吗?”年轻男子问。

    赵尚书忙不迭地跑过去,用手探了探患者的鼻息,走回来禀报道:“好像还有气,但为什么不治呢?”

    赵尚书表示不理解。

    老铁匠与木匠也加入了抢救的行列,二人虽不懂医术,但可以帮忙把人从废墟里弄出来。

    一片浓烟滚滚中,有一道令人无法忽视的小身影,一袭青衣,身姿纤细,她的袖口被挽起,露出凝脂一般的皓腕。

    她的侧颜完美如玉,左脸上却有一块红红的胎记。

    她的素手在血污中淌过,镇定自若,眼底不见丝毫慌乱与嫌弃。

    年轻男子定定地看着她:“那是谁?”

    赵尚书道:“回殿下,那似乎是妙手堂的医女。”

    年轻男子喃喃:“妙、手、堂。”

    现场的施救如火如荼,顾瑾瑜那边却是彻底慌了。

    她真没料到自己改造的炉子会出这么大的事故,伤者多达数十人,还不停有人从废墟里被刨出来。

    这一刻,她是真的感到害怕了。

    她不敢去想陛下会如何追究她的责任。

    她仿佛是立在了一面危墙下,那面围危墙随时可能倒塌!

    她整个身子都颤抖了起来。

    六神无主之际,她注意到了那个被贴上黑布条的伤者。

    她如同见到了救命的稻草,飞快地朝那名伤者奔去,她不顾满地灰烬与血污,也不顾伤者血肉模糊,在伤者身旁跪坐了下来。

    “来人啦!有没有大夫来救救他?”

    她绝望地呼喊着,连同自己内心的彷徨也一并喊了出来。她素雅洁净的裙裾沾染了血污,她拿出一方干净的白丝帕,捏在手中,低头为伤者细细地擦拭了起来。

    “大夫!大夫!”她哽咽地叫着。

    她是好人,不是草菅人命的人,她有良心,有慈悲之心!

    她咬了咬牙,咆哮:“我是郡主!我命令你们救他!”

    这一片是妙手堂的救治区域,妙手堂的大夫们埋头治疗手头的患者,没有一个人搭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