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辅娇娘(全本): 068
192 赌约(二更)
柳一笙:“赌什么?”
顾娇:“赌有朝一日,我会叫你一声柳相。”
“柳相?我这种人吗?”柳一笙自己都笑了,他像狗一样活着,任人践踏,不死都是万幸了。
他笑容一收,“还有,昭国没有丞相。”
顾娇托腮看着他。
不信就算了。
柳一笙抓完药离开没多久,姚氏也来了医馆。
昨儿顾老夫人为了更好地审问顾侯爷,把她支走了,她是早上去给顾老夫人请安才听说了顾承林的事。
凌姨娘平日里最疼的就是这个“小儿子”,谁能料到她会在顾承林的心口捅上一刀子。
顾老夫人听到消息,直接晕过去了。
姚氏自然也感觉十分意外,但也不算太意外。
凌姨娘心里从来没真正拿顾长卿三兄弟当亲儿子看待,否则那次不会利用顾承林来对付她,只是凌姨娘竟然疯狂到如此地步,却是让姚氏感到唏嘘的。
“听说她过门前被凌老夫人灌了一碗绝子药,过门当晚又被顾老夫人喂了一碗绝子药,她这心里恨呢!”来的马车上,房嬷嬷将打听来的消息说给姚氏听。
姚氏也不知这消息是真是假,不过凌姨娘进府多年确实一直未有过身孕。
姚氏来医馆不是看顾承林的,是来看顾娇的。
听说顾承林是半夜出的事,顾长卿把人抱出去找大夫,天亮了才回来。
妙手堂是顾娇所在的医馆,想也知道昨晚辛苦抢救顾承林的大夫是谁。
姚氏给顾娇煲了鸡汤。
上头那层油脂已经被她去掉了,汤汁浓而不腻,咸鲜香滑。
顾娇在自己小院的厢房里喝了几口,味道不错。
“夫人也喝。”她对姚氏说。
“我喝过了。”姚氏把自己面前顾娇盛给她的那一碗也放到顾娇面前,宠溺地说道,“你喝吧。”
顾娇忙活了半晚上,早上困得不行,倒头就睡,之后又给柳一笙治病,现在才想起来自己一直没怎么吃东西。
肚子怪饿的。
姚氏见她吃得香,又欣慰又心疼。
姚氏没问顾娇为何救治顾承林,姚氏相信女儿做任何事都有自己的考量,也有自己无可撼动的立场,她不会劝女儿对顾承林怎么样,但也不会阻止女儿的任何决定。
何况,她也确实欠了顾长卿。
女儿不论是为了她,还是医者本心,这件事本身都没有任何错。
顾娇把鸡汤全喝完了,鸡肉也吃了,小肚子吃得饱饱。
姚氏怕她腻,又给她剥了一个柚子。
柚子酸甜适中,解腻再合适不过。
顾娇吃得很舒坦。
姚氏看着她眉间的倦意,心疼地说道:“去睡会儿吧。”
顾娇打了个小呵欠,真是吃饱了就想睡啊。
不过暂时她还不能睡,她得去看看顾承林的情况怎么样了。
顾承林被安置在后罩房的一间厢房中,就在抢救室隔壁,距离顾娇的小院也算近。
顾承林静静地躺在病床上。
顾侯爷去工部了,顾长卿回屋找凌姨娘问话以及给顾承林收拾换洗衣裳去了,顾承风留在这边照顾他。
但这会儿顾承风也没在,问了宋大夫才知顾承林适才醒过,顾承风去给他买吃的了。
“体温怎么样?”顾娇问。
宋大夫道:“刚量过,正常。”
在顾娇的悉心教导下,宋大夫已经会娴熟地使用体温计、血压计以及听诊器了。
顾娇点点头,又道:“他什么时候醒的?醒了多久?意识如何?”
宋大夫仔细回忆道:“两刻钟前醒的,醒来也不说话,问他也不答,呆呆愣愣的,像是傻掉了似的。顾二公子说给他买吃的,可人一走,他便又闭上眼睡了。”
手术本身是没有问题的,献血者是近亲,受血者有一定的排斥几率。但顾娇使用了一次性滤白器,容易引起排斥反应的白细胞已被成功过滤掉,所以也不是输血的问题。
那么顾承林的异样应该多半是来自心理上的打击。
凌姨娘这刀子,捅的不仅仅是他的心口,还有他的灵魂、他的信仰。
所有信仰仿佛一夜之间坍塌了,他连这个世界是真是假都开始不确定了。
“对了,顾姑娘。”宋大夫习惯了这个称呼,并未改口,顾娇也更喜欢这个称呼,“方才王掌柜来过,他让我问问你,诊金……”
现在他们已经知道顾承风是顾娇同父异母的哥哥了,算起来是自己人,所以——
顾娇毫不客气道:“该怎么就怎么收,手术费十两,药费十两,检查费十两,另外,他这个属于重症监护,一天三两!”
宋大夫捏了把冷汗,这、这么贵的吗?
不多时,顾承风便火急火燎地回来了,他拎着一个大大的食盒:“三弟,我买了你最爱吃的香酥鸭与红豆糕!”
宋大夫为难地看了看病床上的顾承林,又看向一旁的顾娇:“伤成这样,不能吃这么油腻的东西吧?”
顾娇却没阻止。
很快,宋大夫就明白为何顾娇不出言阻止了。
顾承林压根儿什么也不吃,甚至水都不喝。
他醒后,只睁大眼,呆呆地望着房梁,叫他没反应,勺子喂到嘴边也没反应。
好不容易掰开他的嘴喂进去,又全都从他嘴角流了出来。
顾承风焦急地回头望向顾娇与宋大夫:“你们想想办法!”
顾娇淡淡地看向他:“这种事我可没办法。”
顾承风咬牙,虽心有不甘,却也明白顾娇所言不假,顾承林是自己没了求生的意志,就算把他的伤治好了,他的心却死了。
这样的打击比凌姨娘的背叛更让人始料不及,顾承风怎么也不会想到这个成天跋扈嚣张、没心没肺的弟弟有朝一日会变成这副模样。
松鹤院的人也到了,是顾老夫人的心腹嬷嬷与两个伶俐的小丫鬟。
心腹嬷嬷姓桂,见自家公子成了这样,一阵老泪纵横:“杀千刀的!白瞎老夫人疼她一场,瞧她干的这叫人事儿吗?”
顾承风没说话。
他已经说不出来了。
桂嬷嬷对顾承风道:“二公子也一宿没合眼了,回府去吧,这儿有奴婢看着,奴婢会照顾好三公子的。”
顾承风隐忍道:“我不走,我要等三弟醒过来。”
彻底醒过来,不是仿佛被人抽空灵魂的那种。
桂嬷嬷劝不过他,对他道:“那二公子吃点东西吧。”
顾承风没胃口,但还是点了点头。
桂嬷嬷将食盒打开,里头装的是两碗小米粥、一碗猪血豆腐汤、一盘萝卜炖鲫鱼、一笼蒸排骨、几样清炒的小菜。
顾承风在看到碗里的猪血与排骨时,脑海里突然就有画面了,顾承林血溅三尺、皮肉被翻开,清洗又缝合,一个个细节挥之不去!
“拿走!”
他吃不了!
桂嬷嬷一头雾水:“怎么了二公子?这些菜做的不好吗?都是大补的,三公子失血过多,奴婢特地让人买的新鲜猪血,现杀现放,买回来还是热乎的——”
她不说还好,一说顾承风更受不住了。
最后他只硬着头皮喝了一碗小米粥便再也吃不下去了。
另一边,顾瑾瑜也听说了顾承林受伤的事,女学就在隔壁,放学后她直接来了医馆。
顾承风在后院透气,甫一见到她,眉心一蹙:“你来做什么?”
顾瑾瑜轻声道:“我听说三哥受伤了,我来看看他,三哥情况怎么样?脱离危险了吗?”
顾承风对顾瑾瑜属于井水不犯河水的状态,不算喜欢她,但也不厌恶她。今日不巧,他心情很糟糕,顾瑾瑜算是撞在了他的枪头上。
“干你什么事?”他没好气地说。
顾瑾瑜噎了噎。
二哥平日里不这么凶的。
顾瑾瑜语气温和道:“二哥,我没别的意思,我只是担心三哥而已。”
顾承风讥讽道:“担心他?我看你是在心里偷着乐吧!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母子四个,个个都盼着他去死!”
顾瑾瑜委屈:“我没有!”
顾承风懒得理她,转身进了屋,将房门合上,不许她进来半步。
顾瑾瑜躺枪躺得冤枉,姚氏与顾娇、顾琰确实不待见顾承林,可她是真心希望顾承林能好起来的呀!
顾瑾瑜咬唇,闷闷不乐地打算离开,却无意中瞥见顾长卿抱着一筐草药从库房走了出来。
大哥?
她正要上前打个招呼,又看到顾娇也从库房里出来,手里抱着另一筐草药。
“你放着,我来搬就好。”顾长卿将草药放到架子上后,转头去拿顾娇怀里的筐子,“还有几筐?”
“五筐。”顾娇说。
顾长卿转头去库房将五筐药材全都搬了出来,之后二人一块儿晒起了药材。
顾长卿依旧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样子,或许连他自己都没发现,他眉宇间没了往日的凌厉,与顾娇的相处看起来甚至有一丝兄妹间的亲密。
顾娇从架子下穿过去时,顾长卿还会将手放在架子下,防止顾娇撞到头顶。
顾瑾瑜的心里突然打翻了五味瓶。
为什么她付出了那么多的努力,大哥连一句话都不肯与她多说?
而这个乡下来的野丫头,不过因为这间医馆的药童,就得了大哥如此青睐吗?
三哥又不是她治的!
她只是个药童啊!
顾瑾瑜拽紧了帕子,正要离开之际,看见姚氏从院子里走了出来。
顾瑾瑜微微一愕,娘也在这里吗?
她看了不远处的顾娇与顾长卿一眼,心底忽然涌上一阵快意,娘最讨厌他们与大哥、二哥、三哥来往,让娘发现了,看她怎么办!
“娇娇,又在晒药材了吗?”姚氏走过去,“你去歇息,我来弄。”
“快好了。”顾娇说。
顾长卿与姚氏彼此看了一眼,顾长卿微微欠身,姚氏颔了颔首。
没有多余的话,很客气也很疏离。
这不是顾瑾瑜想象中的反应,娘难道不应该把顾娇拉走,训斥顾娇一顿,让她不要与三个哥哥扯上关系吗?
为什么她不可以和大哥说话,顾娇却可以?
姚氏没待一会儿便进去了。
顾长卿对顾娇道:“你等我一下。”
他去了马棚,从挂在马鞍上的包袱里取出一个小匣子,拿过来递给顾娇:“给。”
“这是什么?”顾娇问。
“你打开看看。”顾长卿说。
顾娇哦了一声,打开小匣子,发现里头是四个小人儿,一个小玉人、一个小金人、一个小木人、一个小……铁人。
不用猜也知道,小玉人是送给顾琰的,小金人是送给小净空的,小木人是送给顾小顺的,可为毛到自己这里就成了小铁人?
顾娇:“……”
这是梁国的工艺品,市面上买不到。
不是因为顾娇医治了顾承林才想要送给她,早在上次打叶子牌赢得手软之后,顾长卿便把这套工艺品找了出来,打算下次带到碧水胡同去。
顾长卿解释道:“匣子下面还有一副叶子牌。”
顾娇:所以你其实只是为了打牌?
193 坑渣兄
顾瑾瑜看着大哥居然给顾娇送了东西,心底越发不是滋味。
她给大哥送了那么多次礼物,换来的也不过是他的一句多谢而已,别以为她不知道,她每年生辰礼的礼物都是凌姨娘准备的,大哥根本连“自己”送了什么都不清楚。
从她的角度虽看不见盒子里的东西,可大哥亲自挑选的难道还能差了?
顾瑾瑜倒不是稀罕盒子里的物件儿,她稀罕的是大哥的心意。
一个乡下长大的丫头,要容貌没容貌,要才学没才学,还动不动上手打人,大哥究竟是看上她哪一点?
顾瑾瑜没去与姚氏见面,她一个人闷闷不乐地回了侯府。
另一边,工部与兵部的纷争今日总算是落下了帷幕,兵部完胜,工部尚书被陛下骂得狗血淋头。
工部尚书心里窝了火,回到衙门后将顾侯爷叫了过来,质问他当初是如何办事儿的:“兵部说来找了你许多次,你都以不信为由搪塞过去了?”
顾侯爷辩驳道:“没有许多次,他起先又不说明白,只让我一个月内赶制出那么一大批兵器来,那会儿快年关了,工部的事儿多着呢,着实赶制不了!”
前朝的兵器制造并不在工部辖区内,本朝开朝后对六部的职责重新进行了划分,其中改动最大的是工部。
工部的屁事儿一下子多了许多,然而俸禄不见长,地位更不见长,堪称六部之中的老黄牛。
赵尚书当然明白顾侯爷没有撒谎,工部掌管着整个昭国的屯田、水利、土木、交通、官办工业,包括但不限于兵器制造……
一到年关,那真是忙得一个人要掰成三、四人转。
可他气的是什么呀?
是顾侯爷查也不查,便一口咬定民间不可能有比朝廷更厉害的鼓风技术,结果民间偏偏就是有,还被兵部给带回来了!
如今他们整个工部都要上兵部去学习鼓风技术!
这是人干的事儿吗?
他老脸还有地方搁吗?
从朝廷回来的路上,他快被同僚们笑死了!
“我都不知该说你傻,还是你夜郎自大!”
赵尚书七窍生烟!
顾侯爷撇了撇嘴儿,道:“那若是换了大人你在场,你会信吗?”
赵尚书噎住。
顾侯爷一副我就知道是这样的表情:“看吧,谁敢信?”
“我我我……我怎么就不会信了?”马后炮谁不会?赵尚书一本正经道,“你那会儿是没和我说,说了我早派人去县城把人请来了!”
顾侯爷两眼望天:你编,你接着编。
赵尚书:“……”
老侯爷英武一世,怎的生了这么个憨儿子?
不过话说回来,他是真不敢信的。
兵部尚书刚与他说起民间的鼓风技术时,他还嗤之以鼻。兵部尚书那老头子也是坏得很,明明活塞风箱已经在路上了,他就是不告诉他。
害他以为那玩意儿是兵部吹出来的,不惜与他反唇相讥,发下不少狠话,如今句句都打在了自己脸上。
赵尚书问道:“听说是个十四五岁的丫头发明的,你那会儿不是在县城吗?可听说过这么一个丫头?”
县城的丫头多得去了,他家里就有一个呢!可惜生来就是克他的!
“怎么了?你认识?”赵尚书看着顾侯爷突然变得凝重的神色,问道。
顾侯爷摆手道:“十四岁的小姑娘多的去了,总不能随便一个就是那姑娘吧。”
赵尚书点点头:“这倒也是,不过听铁铺的人说,她是个小农女。咱们工部这回吃了大亏,若是能找到她,势必能挽回在陛下跟前的颜面。”
县城的小农女?
不会真是那丫头吧?
很快顾侯爷便果断摇头。
那丫头大字不识一个,说她会喂猪种地还差不多,发明能碾压梁国水排的活塞风箱?怎么可能?
顾侯爷道:“大人,依我看,那位姑娘必定是某位世外高人的弟子或家眷,不愿入世,这才没透露自己的身份。”
赵尚书想了想,若有所思道:“啊,对了,听铁铺的人说,她好像是姓陆……还是姓顾了?”
天色渐晚,顾娇结束了一日的诊疗,最后去看了一下顾承林的状况。
顾承风有话问她。
他如今只要饭桌上有荤腥,便会想到顾承林手术的场景,那一帧帧的画面……简直不要太触目惊心!
再这么下去,他怕不是得去做和尚!他想知道这病可有药医?
然而顾娇压根儿没给他开口的机会,转头就走了!
“喂,你就这么走了?”顾承风没好气地问。
顾娇淡淡地看着他。
顾承风正了正神色,道:“万一我弟弟有什么危险。”
“有宋大夫。”顾娇说。
顾承风欲言又止。
这个宋大夫一看就是新手,乐馆塌方那次他受了伤,就是宋大夫给他缝合的,缝得歪歪扭扭,难看死了!还疼了特别久!
“不满意的话,可以转去别的医馆。”顾娇漫不经心地说罢,走到门口与宋大夫交接了一下,并鼓励地看了宋大夫一眼,“这种伤在心口的重症患者很少见,你要珍惜这个练手的机会。”
宋大夫满心壮志:“我会的!”
顾承风满面黑线:“……”
你们医馆这么坑人真的好么?
“啊,对了,账单结一下。”顾娇将一张单子扔进顾承风怀里。
顾承风拿过来一看:“怎么又是一千两!不是说三弟的药费什么费才几十两吗?”
顾娇挑眉:“这不是他的,是你的。”
顾承风眸子一瞪:“我又怎么了?”
顾娇摊手:“我也给你扎了一针啊。”
顾承风暴跳如雷:“那就要一千两?!而且你是在偷袭我好么?偷袭我你还讹我?”
顾娇邪恶一笑,目光在顾承林的身上一扫而过:“不交的话,你看着办。”
顾承风:“……!!”
姚氏与顾长卿都已经离开了,桂嬷嬷总爱抹泪,也被顾承风轰走了,只留下一个话不多的小厮。
夜里,由顾承风与小厮照顾顾承林。
顾娇背着小背篓回家了。
萧六郎四人都从国子监和清和书院回来了,院子里闹哄哄的,全是家的烟火气。
顾娇一宿没睡,萧六郎不想她回来还要做饭,于是自己去做晚饭,结果遭到了全家的一致反对。
一天被他荼毒一顿已经够了,再来第二顿他们真的会见不到明天的太阳的。
万幸老祭酒今日在家,老太太菜刀一提,把人撵过来了。
顾娇先把小背篓放回了东屋,随后去了后院。
“娇娇娇娇!”小净空哒哒哒地跑过来,扬起小脑袋萌萌哒地望着顾娇,“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娇娇,我们三年没见了,我好想你呀!”
顾娇嘴角一抽,这又是哪儿学的土味情话?
“娇娇你想不想我?”小净空继续萌萌哒。
“想。”顾娇挼了挼他的小光头。
唔,又长了点头发桩子。
小净空拉了拉顾娇的手:“娇娇,昨天晚上是不是你把我抱过去哒?你是不是想我想坏了?”
顾娇看了眼在院子里劈柴的萧六郎,点头对小净空道:“嗯,是啊。”
小净空得意地扬起小下巴:“我就知道!”想到了什么,他拉着顾娇来到一个小盆盆前,指着盆盆里的小鱼说,“娇娇你看,我好朋友送给我的!”
“你还有好朋友了?”顾娇挺意外,小净空其实不算一个特别合群的小孩子,从没听说他有什么朋友。
“是隔壁班的,叫许粥粥!喝粥的粥!”小净空说。
居然交朋友交到隔壁班去了,顾娇有点惊喜。
她和萧六郎一直都担心小净空过于早慧,与同龄人玩不到一起去,与大人又有思维上的差距,长此以往,难免会陷入孤立的境地。
小净空显摆自己的小鱼鱼:“美不美?”
顾娇昧着良心道:“……美,挺美的,什么鱼啊?”
她没见过这么丑的鱼。
小净空认真道:“小许说它们是食人鱼。”
顾娇小身子一抖。
这都什么小朋友,这么凶残的吗?!
以为你能像个正常小孩子那样,交一个正常的小朋友,果然是我天真了——
小净空的审美和正常人不大一样,他的审美被他师父带偏了,然后他又把寺庙里的几个小和尚全带偏了。
譬如一般人都无法接受的红色胎记,恰巧就长在了小净空和几个小和尚的审美上。
这几条鱼也一样。
不仅样子怪怪的,眼神还凶凶的,只不过它们头顶有一片金色的鱼鳞,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把小净空迷得不要不要的。
就是为了这几条漂亮的小鱼鱼,小净空第一次在国子监主动和小孩子搭讪。
它们当然不是什么食人鱼了,都是小孩子说大话而已,它们就是普通的淡水鱼,只不过并不是昭国的品种,是不远万里从梁国运过来的,十分珍贵。
当然这些许粥粥小朋友就没说了,他也不懂。
“娇娇,我可以养它们吗?”小净空问顾娇。
他是懂事又有礼貌的小孩子,养宠物前都会先征得娇娇的同意。
顾娇点了点头:“可以,但是你要自己喂食、换水。还有,我们都没有养鱼的经验,这方面没办法帮到你。”
“嗯!”小净空乖乖点头,“娇娇放心,我会多向小许请教哒!我一定把它们都养得胖胖哒!这样等我长大的时候,就可以吃掉它们啦!”
顾娇:所以你养鱼是为了吃鱼?
正在院子里鸡飞狗跳的小家禽们突然就没有声音了。
夜里,给小净空打工的顾琰去鸡笼喂食七只小鸡,结果发现它们集体绝食了!
顾琰:“咦?”
晚饭是六菜一汤,家里的几个孩子都处在长身体的年纪,老祭酒把分量做得很足,给小净空依旧是单独开了小灶。
他饭量大,就是不长个儿。
也是愁人。
老祭酒的厨艺成功抹平了萧六郎早饭所带来的阴影,一家人吃得饱饱。
饭后,老太太照例询问了几人一天的情况,有关顾承林来过的事顾娇与萧六郎没说,二人都没觉着一个顾承林值得在饭桌上占用他们的家庭讨论时间。
除了小净空在国子监交了一个新朋友,其余人都没什么新鲜事发生。
倒是家庭小会上一贯沉默的萧六郎破天荒地开了口:“国子监附近有个木匠师傅想收徒弟,明日国子监与清和书院旬休,我带小顺过去一趟。”
顾小顺醉心木雕,若真能找个靠谱的师父学习匠心工艺,倒也不失为一条好路。
“那我是不是不用念书啦?”顾小顺兴奋地问。
顾娇、萧六郎异口同声:“想都别想!”
顾小顺:“……”
寻常人家的孩子确实是有了手艺后便不用去念书了,可萧六郎与顾娇都是极重教育的人,他们家的孩子可以课后补习,不能辍学学艺。
“顾琰也一起去。”萧六郎说。
“为什么我也得去?”顾琰一脸懵圈。
萧六郎:“你闲。”
顾琰:“……”
从今往后,顾琰与顾小顺都要开始白天上课、晚上学艺的艰苦人生了。
小净空得意地晃了晃脑袋:“我就不用去学艺,我可以玩,略略略!”
萧六郎无情地看了他一眼:“明天开始,多加一门外语课。”
小净空瞬间黑了脸。
194 拜师(二更)
“可你不是要春闱了吗?哪儿来那么多时间教我?你还要不要好好考试啦?”小净空可不是那么容易妥协的。
这话说到了顾娇的心坎儿上,如今家里的重中之重就是下个月的春闱,自己能不能当上贡士娘子全看萧六郎的表现了。
萧六郎: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萧六郎正色道:“不是我教你,是姑爷爷教你,姑爷爷也会。”
小净空毫无灵魂地瘫在了椅子上。
翌日,萧六郎便领着顾小顺与顾琰去拜师学艺了。
拜师的过程很顺利,对方也没要求昂贵的拜师礼,十分和气地收下了两个徒弟。
师父姓鲁,是个国字脸的男子,真实年龄快五十了,看上去却不到四十的样子。
顾小顺挠挠头,小声问顾琰:“顾琰,你以前听过师父的名号吗?”
顾琰摇头:“没有,我只听说过鲁源。”
“鲁源是谁?”顾小顺问,他是个土包子,对京城啥也不懂。
顾琰耐心解释道:“一位大师!可厉害了!咱们这师父虽说也姓鲁,但与那位大师定然是扯不上关系的。”
那位鲁大师是昭国最著名的工匠,就连皇帝的龙椅、龙床都是他做的,可见他在昭国的地位有多举足轻重了。
有传言说,鲁大师雕刻的燕子会飞,鲁大师雕刻的鱼儿会游水,更有甚者,说鲁大师曾经雕刻了一个美人,那美人活了过来,成了鲁大师的妻子。
有关鲁大师的传言实在太多了,三天三夜也说不完。
只不过,这位鲁大师的脾气喜怒无常,十分古怪,有一次把陛下给得罪了,差点被陛下赐死。
那之后鲁大师就归隐了,不再接朝堂的生意。
也有人说鲁大师是改名换姓,换了个地方继续做木匠,如今的市面上就有不少人吹嘘自己卖的是鲁大师的作品。
二人在院子里说着话,一名穿着布衣罗裙的妇人端着一簸箕咸菜走了出来。
单看身姿,这妇人称得上娉婷婀娜,可一看那脸……二人都有些错愕。
那是一张被毁容过的脸。
与顾娇脸上光滑的胎记不同,这张脸疤痕交错,狰狞可怖,胆子小一点的能当场吓跑。
二人却是没动,也没失态地盯着对方看很久。
顾娇就因容颜有残时常遭人白眼,顾琰与顾小顺不会这么对待别人。
“你是谁?”顾琰问。
他的眼神清澈,没有一丝一毫的害怕与鄙夷。
妇人笑了笑。
寻常人笑起来会让人感觉温暖,她则不然,一笑,脸上的疤痕全都动了起来,更显狰狞可怖了。
她说道:“你们是他新收的弟子吧?我是你们师娘。”
原来是师娘。
二人见她不像撒谎,冲他拱手行了一礼:“师娘。”
妇人没说应,也没说不应,只淡淡地笑了一声,将一簸箕咸菜放在架子上晒好,转身进了屋。
顾琰越发笃定这个姓鲁的工匠不是鲁大师。
鲁大师的妻子是个大美人,但凡见过她的人没有不被她的美貌所倾倒的。
他的那位姑姑淑妃已算是六宫绝色,可听说与鲁大师的妻子一比,依旧会黯然失色。
顾琰与顾小顺又在院子里等了一会儿,萧六郎才与鲁师傅出来。
“两个孩子就拜托您了。”萧六郎拱了拱手,对鲁师傅说。
鲁师傅也略略还了一礼:“萧公子客气。这两日我要陪内人出去一趟,三日后再让他们过来上课。”
“好。”萧六郎应下,又让顾小顺与顾琰向鲁师傅道了别,之后才坐上马车离开了。
三人走之后,鲁师傅打算回房,就见妻子南湘从屋里打了帘子出来。
“风大,你怎么出来了?”鲁师傅走上前,关切地扶住妻子的胳膊说。
南湘望着渐渐消失在巷子尽头的马车,问他道:“怎么突然答应收弟子了?不是最讨厌给人做师父吗?”
“唉。”鲁师傅叹了口气,“那个叫萧六郎的少年是风老的徒弟,我当年欠了风老人情,这次只当是还给风老了。”
“风老收徒了?”南湘撇嘴儿,“那个老古板连庄大儒都瞧不上,居然能瞧上一个瘸了腿的孩子?”
她口中的庄大儒便是庄家四爷庄羡之,前阵子被任命为幽州刺史,是昭国现如今数一数二的大儒。
庄羡之一直十分敬重风老,希望能继承风老的衣钵,可惜了,风老也不知是何缘故就是没收他做弟子。
“我瞧那小子倒是不错。”鲁师傅说,“言谈间不像是个普通的乡下小子。”
“被风老看上的人能是简单的人么?”南湘淡淡地笑了笑,把话题从萧六郎的身上移开,“一个人情就多了俩徒弟,会不会代价太大了?”
鲁师傅道:“不大不大,若非风老帮忙,我这辈子只怕遇不上你。风老算是我俩的媒人,这个人情我无论如何都得好生还的。”
南湘被逗乐。
她当着外人的面还有些担心自己笑起来太面目可怖,在自家夫君面前却没这方面的顾虑。
她笑够了,才拉了拉夫君的手说:“我喜欢那两个孩子,之前来的那些个强多了。”
顾小顺与顾琰不是头两个来请求拜师学艺的,早在此之前便不知来了多少个,其中不乏有天赋者,可南厢一个都不喜欢。
只要她出现,那些人就都像是见了鬼似的,甚至有人被她当场吓尿了。
“湘儿喜欢就好。”他收徒弟不看资质,全凭娘子喜欢,就算是蠢蛋他也认了。别说,那个长得挺漂亮叫顾琰的小少年似乎是挺傻夫夫的。
“好好教。”南湘说,“不许糊弄人家。”
鲁师傅清了清嗓子:“知道啦,夫人。”
别看他答应得爽快,心里其实是有谱儿的,木工活儿又苦又累还枯燥,一般人坚持不了几天,最多三个月,他敢保证那两个孩子就会主动来求他不学了。
萧六郎三人回到碧水胡同,老远就便听见院子里闹哄哄的,原来,是冯林与林成业过来了。
与二人一道过来的还有一个在平城见过的熟人——杜若寒。
杜若寒自打回京后便被自家姑父关在家里念书,过年都没给放出来,还是这几日他姑姑向姑父求情,庄羡之才允了他一日假期。
杜若寒早打听到冯林与萧六郎在国子监念书了,他与林成业不熟,没刻意打听林成业,还是今日去国子监找冯林时才碰上了。
按杜若寒的意思,二人好不容易来京城一趟,他做东,请二人去京城最有名的酒楼醉仙居痛快地大吃一顿,夜里再去租个画舫、游个湖什么的,简直不要太逍遥!
可冯林与林成业都一心想着萧六郎与娇娘,主要是想着娇娘,特别思念她,一定要过来看看她,于是杜若寒也被二人拽过来了。
萧六郎对杜若寒无感,顾琰与顾小顺却十分好奇家里的客人。
“娇娘的弟弟。”冯林给杜若寒介绍了顾琰与顾小顺,又向顾琰与顾小顺介绍杜若寒,“我和你们姐夫儿时的玩伴,你们叫杜哥哥。”
萧六郎:你可真没把自己当外人。
顾琰与顾小顺与客人打了招呼。
顾娇去买菜了,三人回来没多久,她也进了院子。
她一眼发现院子里多了个客人。
显然客人也发现了她。
萧六郎正要开口介绍,就听得冯林兴冲冲地跑过去道:“娇娘回来啦!买什么了这么重?都说了不用买这么菜!小成子,快快快!”
林成业麻溜儿地过来把顾娇手里的东西提溜了过去。
冯林对杜若寒道:“这就是娇娘!”又对顾娇道,“娇娘,他是我和六郎小时候的邻居,我们三个一块儿长大的,他叫杜若寒,你可以叫他小肚子!他姑母嫁到京城了,如今他也勉强算半个京城人,下个月他和我们一起春闱!”
萧六郎眼神凉飕飕:碰到娇娇,你的话就多了好多!还有,到底谁才是这个家的男主人!
杜若寒与萧六郎没有与冯林这么熟,一是小时候他与冯林认识的时间就更长一些,二是他总感觉这个萧六郎不是小时候那个萧六郎。
总之挺陌生就是了。
不过萧六郎的家人还是挺容易相处的。
尤其萧六郎姑婆。
事情得从杜若寒上门说起,他是个讲理性的人,尽管冯林告诉他不用太见外,可他依旧买了点东西提过来。
其中有一盒糖炒栗子,可把老太太欢喜的,寒寒寒寒地叫上了。
老太太如今不把存货放家里了,容易被小净空告状,她都放老祭酒那边。
老太太觉得这个年轻人很上道,决定带他飞。
“玩一把?”老太太拿出了顾长卿送的叶子牌,新的叶子牌手感特别舒服,老太太爱不释手。
杜若寒知道叶子牌,就是平日在府里姑父不许他玩。
冯林不会玩,林成业会。
老太太把顾小顺叫了过来。
顾小顺、老太太、杜若寒、林成业凑了一桌叶子牌。
杜若寒新手上路。
事实证明,不是每个新手都有顾长卿那样的运气,一场牌局下来,杜若寒输得只剩下裤衩。
老太太于是更喜欢他啦!
年轻人,有前途呀!
临近午饭时,家里又来了人。
“我去开我去开!”小净空哒哒哒地去开门,他将一颗小脑袋探出门缝,眨巴眨巴地望向来人,“请问你找谁?”
男子道:“我找萧六郎。”
“哦。”小净空失望。
怎么没有来找他的呢?
他已经不是没有朋友的小孩子啦!
小净空慢吞吞地去书房叫了萧六郎。
萧六郎去了门口,他打量了一下面前留着山羊胡的男子,对方一副和气精明的模样,衣着讲究,举止有度。
可萧六郎并不认识他:“你是——”
男子拱了拱手:“我姓王,萧公子叫我王允就好。久仰萧公子大名,王某今日前来拜会,不知可否进屋说话?”
萧六郎又看了他一眼,将人带去了自己的书房。
小净空也在他书房里,正在做题。
萧六郎对他道:“休息一会儿,等下再写。”
小净空狐疑地看着他:“你怎么突然这么好心?”萧六郎:“娇娇做了好吃的。”
小净空唰的不见了!
王允失笑:“是萧公子的弟弟吗?真是玉雪可爱。”
玉雪可爱吗?那是表象,他其实是一个货真价实的调皮捣蛋、让人抓狂的小和尚。
萧六郎就不当着外人的面吐槽小和尚了,他淡淡地问道:“不知王老爷上门所谓何事?”
王允没料到萧六郎如此直接,惊了下,笑着道:“王某今日上门是有一桩要事与萧公子商谈。”
萧六郎:“春闱的事?”
王允又意外了一下,笑道:“萧公子果然聪明,连这个都猜到了。”
最近来找萧六郎的人很多,皆是为了春闱的事,只不过一般都是找到国子监,上门的只王允一个。
萧六郎直言道:“我没有精力给别人辅导功课,也没精力押题做文章。”
来找萧六郎的无外乎两种,一种是像林成业与冯林那样踏实求教的;另一种则是请夫子们押了题,让萧六郎依照题目做出文章来卖给他们的。
都被萧六郎拒绝了。
王允垂眸笑了一声,掸了掸宽袖,道:“我既不是来请萧公子为我家少爷辅导功课的,也不是来买萧公子的文章的,我是想请萧公子——”
他说出了后面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