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辅娇娘(全本): 035
“是庄太傅率领多名肱骨大臣跪在金銮殿外,跪了三天三夜才总算令陛下动容了。”
“庄太傅真是昭国忠臣啊,当初陛下下令关闭国子监,但凡劝诫者都被陛下处罚了。”
“庄太傅没被处罚吧?”
这么为国为民的好官,考生们都不希望他惹祸上身。
“怎么会?要是处罚了也就不会重开国子监了。”
考生们你一言我一语,议论得热火朝天。
萧六郎露出了狐疑且若有所思的神色。
他很快没了听八卦的心情,面无表情地回了屋。
林成业的东西已被周管事派人收拾走了,萧六郎只把自个儿的收拾了,客栈的食宿周管事已经结清了,不必二人再掏银子。
夜里,冯林想去吃省城有名的小吃。
“来这儿这么久,为了不把肚子吃坏,吃的全是小厨房做的菜,我憋坏了!”冯林委屈地说。
陪萧六郎去府城考试时,冯林半路瞎吃闹了肚子,虽是有顾娇给的止泻药,可到底吓坏了。
乡试非同小可,为避免重蹈覆辙,他们几个一直相当忌口。
萧六郎正巧想给家里人买点东西,便答应了冯林。
省城的街道又宽又长,四辆马车并驾齐驱都丝毫不会拥挤,两旁的商铺鳞次栉比,行人摩肩接踵,真真是一派繁华的景象。
冯林看着小贩手中的彩灯,羡慕道:“省城真热闹,比咱们县城热闹多了,府城也没这么热闹。”
萧六郎嗯了一声,算是给了他回应。
冯林憧憬道:“你说,京城是啥样?省城都这么热闹了,京城会不会更热闹?京城的街道会不会比这更宽、更长?马车更多?铺子也更大?”
“嗯。”萧六郎再次嗯了一声。
冯林古怪道:“你嗯啥?弄得像是你去过似的!唉,我可真想去京城啊,做梦都想去,只要能去一次,这辈子都死而无憾了!”
萧六郎淡淡地说道:“京城有什么好的?是非之地罢了。”
冯林叹息着摇头:“你没追求,你不懂!”
国子监是所有读书人的圣地,若说冯林从前是只有六分想去京城,如今则是十分,平生若能进国子监走一遭,便不枉他寒窗苦读十多年。
不过他还是有自知之明的,以他的资质根本考不上,也不会被府衙举荐。
省城的特产是麻糖与驴肉。
冯林对糖不大感兴趣,驴肉倒是挺馋,二人来到一家老字号驴肉店,来了两碗驴肉汤、两个驴肉火烧,并一小碗红烧驴肉。
俗话说得好,驴肉香马肉臭,打死不吃骡子肉,驴肉只要做好了,那是能香一整条街的。
冯林迫不及待尝了一口红烧驴肉:“哇,真好吃!”
萧六郎被顾娇的手艺惯刁了嘴,此时也觉得这顿驴肉不赖。
吃过饭,二人叫来小二结账,却被告知已经有人给他们结过了。
“谁呀?”冯林问,难道是林成业?不对呀,那小子不是回府了吗?这么快就溜出来了?还跟踪他们到了驴肉店?不和他们同桌吃饭,只暗地里买单?
小二笑着道:“是一位姓刘的老爷。”
萧六郎的脸色冷了下来。
冯林看向萧六郎:“你认识?”
萧六郎淡道:“不认识。”
小二又笑道:“刘老爷说了,他在醉云楼设了小宴,款待萧公子与您的朋友,恳请萧公子赏脸。”
“啊,我当是怎么一回事呢,原来是又一个想结识你的老爷。”萧六郎府试的八股文太优秀,这一路没少碰到想上前结交的人,冯林自然而然地认为这位刘老爷也是其中一个。
“你去吗?”冯林问。
“不去。”萧六郎站起身,“走吧,回客栈。”
“哦。”
二人去客栈住了一晚,翌日打算去车行雇一辆好使的马车,刚到门口便看见一名小厮打扮的男子笑吟吟地等在外头:“请问是萧公子与冯公子吧?我家老爷备了车驾,送二位公子回县城。”
“你家老爷是谁?”冯林问道。
“我家老爷姓刘。”小厮答道。
冯林嘀咕:“不会就是昨天那一位吧?”
冯林朝扫了一眼对方的马车,好家伙,比林家的马车还奢华!这位刘老爷来头不小啊!
“不坐。”萧六郎想也不想地拒绝了。
冯林:“……”
好叭!
有才任性!
二人雇了一辆最快的马车,花了比别的马车多一倍的银子,马不停蹄地朝县城的方向去了。
林成业一大早便出了林家,他打算送萧六郎与冯林一程,结果却扑了个空。
他叹气,这辈子也不知还能不能再见了?
乡试结束,内帘官们开始阅卷。
内帘官一共十二人,四人一组,一张考卷由四名内帘官共同批阅,意见出入不大的算总成绩便是,太有争议的将被呈到正主考官与副主考官面前,由二人再定夺一遍。
第一场试三经与五言八韵诗,主考正确率与字迹,往年不是出现正确率高,但字迹不够好的,就是出现字迹优异但正确率不如另一名考生的。
今年的情况有些特殊,竟然有考生上交了一份完美答卷!
一题不错不说,字还写得所有人都自愧不如。
当之无愧的首场第一。
“今年的《孝经》难倒了不少考生啊。”一名内帘官笑着感慨,“除了方才那个,我再也没看到第二个把《孝经》全写对的了,诶?等等。”
他话音刚落,便发现了又一张十分优秀的答卷,虽不至于一字不错,可比起先前批阅的强了太多,尤其《孝经》,他全写对了!
他对面的内帘官道:“好巧,我这边也有个把《孝经》全写对的。”
二人相视一笑。
今年的考生……意外让人惊喜啊。
不过阅到第二场的试卷时,气氛就开始紧张了。
藩王一直都是朝廷的心腹大患,他们或是曾盘踞一方的强龙,被朝廷招安赐予了藩王封号;或是有着皇室血脉的封地王爷。
前者有兵权,后者有血脉,妥妥的心腹大患。
正所谓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眠?只是朝廷目前并没有足够的实力却干掉这些藩王,因此朝中上下大部分官员都不主张削藩。
宣平侯府一贯与庄太傅不和,然而在削藩一事上,两家的意见出奇地保持一致。
没人知道,这次的考题其实是皇帝亲自出的。
皇帝就是想听听民间的声音,想看看他治理下的昭国学子都有怎样的远见与心性,结果就是一大堆的彩虹屁!
不过这堆彩虹屁中,有一个文采十分出色的,他虽不主张削藩,却并不是在迎合朝廷的风向,而是从整个昭国的时局切实利弊,分析了短期内削藩可能带来的后果,以及安抚政策下如何从经济与农桑上获得双方共赢。
这是一篇令所有内帘官都惊艳的文章。
不出意外,第二场的第一就是它了!
然而很快,一名考官发现了另一篇主张削藩的文章,用词那叫一个犀利啊,内帘官们看得脸都白了。
这家伙怎么不直接上金銮殿去骂皇帝和文武百官得了?
不过,骂是骂得凶,分析的道理却也是一点儿也叫人挑不出错。
原本看那一篇时,还觉得双方合作共赢或为一条新的出路,可看了这篇主张削藩的文章,瞬间感觉那是在与虎谋皮!
不削藩,昭国要完!
“娘呃……”副主考官捏了把额头的冷汗,突然觉得昭国危机四伏了!
昭国当真眼下就危机四伏了么?
非也。
只是几十年后就未必了,这名考生把几十年后的危机尽数容纳在了一篇小小的论道文里,让所有人都切身感受到了不削藩所带来的后果与恐惧。
此子的功力,可见一斑呐!
从文学素养与笔力上看,是这名考生赢了,问题是,他们敢把这种“危言耸听”甚至大逆不道的文章评为第一吗?
这若是捅到皇帝跟前,天子一怒,谁受得住?
皇帝只是想看看考生们的心迹,并不是真的要听谁去骂他。
内帘官们犹豫了。
“先、先放一边吧。”正主考官说。
这一放就放了许久,乃至于把第三场的八股文都改完了仍没敲定两篇文章谁该得第一。
116 醉酒(一更)
萧六郎雇的是最快的马车,八月底便抵达了清泉镇。
路过天香书院时,冯林先将行李搬回寝舍,出来后碰到了黎院长。
黎院长见到他挺意外:“咦?怎么这么快?你不是去乡试吗?你没赶上还是怎么着?六郎呢?”
“赶上了赶上了!我俩考完就回来了!那个……我回头再与您细说,六郎在外头等我,院长再见!”冯林干笑着说完,一溜烟儿地跑掉了!
谁不知道萧六郎是黎院长的宝贝疙瘩,自己不溜快一点,黎院长能拉着他问个天昏地暗。
冯林嗖的蹦上马车。
“怎么了?”萧六郎问。
“黎院长!”冯林说,“别被他逮住了,一会儿问得你回不了家!”
萧六郎深以为然,催促车夫赶紧将马车赶回了村子。
车钱是早在省城就结清了,但车夫跟着他们跑了一路做车夫、做小厮,任劳任怨着实辛苦,萧六郎又给他一两银子。
车夫受宠若惊,忙不迭地到躬身拱手。
“路上小心。”萧六郎说。
“诶!多谢萧公子!”车夫开开心心地上了马车。
干他们这一行的拿的都是辛苦钱,别看外出一个多月,真正落到自己手里的银子不过二三两,加上这一两,下月家里的日子就好过多了!
萧六郎与冯林往村子里走去。
他们六月底离村时,村子里的晚稻刚种下,只是稀稀拉拉的小稻苗,如今全长成了绿油油的一片。
“哇!你们村的麦子长得真好!”
今年气候反常,雨水稀少,农田干旱,导致不少庄稼都在地里旱死了。他们从省城一路走来,亲眼目睹,内心震撼。
然而清泉村的庄稼却好似没受干旱的影响,长得那叫一个茁壮。
“是稻子。”萧六郎纠正他,不过心里也闪过同样的疑惑,为何自己村的庄稼长得这么好?
“哦。”冯林应了一声,突然指着前方,“你看!水渠!不错啊,你们村都挖上水渠了!换了里正就是不一样啊!”
顾老爷子下台后,村子里选了新的里正,是罗二叔是族亲,据说快出五服了,不过因住得近,两家走动挺多,因此关系还算亲厚。
罗里正没顾老爷子有文化,但他是个办实事儿的,村里哪个乡亲有困难,他都会搭把手帮一帮。
可要说挖渠……
不是萧六郎小瞧罗里正,而是大家邻里乡亲的,相处这么久,罗里正会什么不会什么萧六郎还是看在眼里的。
他是一个相对保守的里正,轻易不会大兴土木,而且村子里也没钱大兴土木。
“哎!六郎!”一旁的冯林又呱呱叫了起来,“你看!水车!天啦天啦!我没眼花吧?你们村子居然有水车啦!”
冯林长这么大,见过水车的次数屈指可数。
水车可是好东西,能将低处的水引流到高处去,用来灌溉农田最好不过了。
只是水车在这种小县城里并不多见,一般比较富庶的村子才能安排上水车,他们从省城回来的路上就见到过几次水车,不过都因为干旱,本身村里的水塘就没了水,是以水车都成了摆设。
冯林不解道:“话说,你们村子的水哪儿来的?”
萧六郎的目光顺着水渠一路往罗二叔家的后山而去,他蹙眉,喃喃道:“引了山上的瀑布吗?”
那就不是普通的水渠了,跨越了半座山头,得大量的人力物力才可能挖出来。不仅如此,还需对山上的地形异常熟悉。
“哎呀!六郎回来啦!”
是张婶儿。
张婶刚从罗二叔家出来,手里还拎着一篮子野果,她觉着自家八成要走运,每回六郎考试归来第一个看到的都是她!
“张婶。”萧六郎打了招呼。
“张婶!”冯林也笑嘻嘻地打了招呼。
冯林总来村子,张婶已经认得他了,张婶笑道:“可算回来了,这回比上次去的久啊!省城很远吧!”
乡下人不懂考试与放榜的日子,不知萧六郎其实是乡试的外地考生里最早回家的,只觉得他比上回多离开了一个月呢。
萧六郎没解释什么,说道:“是的,省城比府城远,多走了半个多月才到。”
“我说呢!”张婶一副我果真很聪明的样子,“好了,离家这么多天,惦记娇娘了吧,赶紧回去,她在呢!”
今天天香书院放假,私塾不放假,顾小顺去镇上照顾两个宝宝了,顾娇在家里做事。
萧六郎与冯林进了屋,第一眼看见的不是顾娇,是一个农户打扮的男人。
二人皆是一愣。
男人听到门口的动静,转过身来,眸子一亮:“六郎?这位是……冯秀才吧?”
冯林怔怔:“呃……我是,您是……”
“罗里正。”萧六郎打了招呼。
罗里正挠头一笑。
冯林恍然大悟:“你就是新上任的里正啊?你可真厉害,又是挖水渠,又是做水车的,全村的庄稼都让你给盘活了!”
罗里正先是一怔,随即憨厚老实地笑道:“冯秀才夸错认了,挖水渠的不是我,做水车的也不是我!”
冯林一脸惊诧:“不是你是谁?”
萧六郎的心中隐约有了一个猜测,他下意识地朝堂屋后门望去,恰巧此时,顾娇一边擦手一边进了堂屋。
她看见萧六郎,步子就是一顿。
她是知道乡试结束的时间的,她也知道大概什么日子放榜,她估算着萧六郎应该是放榜之后才会回来,不料竟是这么快。
她怔愣的小模样有些天然呆。
萧六郎感觉自己的心口好似不受控制地颤了下。
他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与罗里正打了个招呼。
罗里正一头雾水,刚刚不是打过招呼了么?
顾娇看着萧六郎,不自觉地弯了弯唇角:“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不在省城多玩几天。”
萧六郎云淡风轻道:“省城也没什么好玩的。”
顾娇:“哦。”
罗里正笑道:“方才正说你呢,冯秀才问我水渠是不是我挖的,水车是不是我做的,哈哈,我哪儿有这等本事?”
他说着,对冯林道,“是娇娘!”
“啊……”冯林目瞪口呆。
顾娇开山种药田,还挖了个鱼塘,在瀑布的水引入鱼塘时顺便也挖了一条水渠直通村里。
天气干旱,山上的瀑布也小了许多,但灌溉村子里的农田还是够了。
萧六郎深深地看了顾娇一眼。
“不是吧?才走两个月,你连鱼塘都挖出来了?”冯林倒是知道顾娇买山的事,可他没料到顾娇如此雷厉风行。
罗里正对顾娇道:“对了,你上次和我们说的打谷子和扬谷子的木车,我去找村里的木匠做了,就是没这么快做出来,他们让我问你,用哪种木材比较好?”
顾娇想了想,道:“红松、山杨、椿木、椴木都可以,硬度高,不易变形。”
“好!那我先去了!”罗里正说着,又转头提前恭喜了萧六郎与冯林几句,预祝他俩乡试能榜上有名。
“什么打谷子和扬谷子的车?”冯林好奇地问。
顾娇解释道:“就是能把谷粒与稻穗分离的车,以及把不够饱满的秕谷筛选出来,只留下正常谷粒的车。”
“还有这种东西?”冯林表示怀疑。
他虽然分不清麦田与稻田,可脱谷粒他还是知道的。
那都是抓着一捆稻子用蛮力往地上砸,砸得老费事儿不说,还不一定能脱干净,没脱下来的稻穗就得用手去细细地摘一遍。
他小时候给人摘过谷子,一天半个铜板。
至于说分离出秕谷与好谷,通常是先将谷粒晒干,再选个有风的日子进行扬谷。好谷较重,会落在地上;秕谷较轻,会被风吹到一旁。
舂米之后也是用扬谷的方式来分离大米与谷壳。
顾娇让人做的扬谷车原理上与扬谷一样,可以分离秕谷、好谷,也能分离大米与谷壳,只是扬谷车效率更高、更省力,也更干净彻底。
原本罗里正也不大信有这么好用的东西,可见了顾娇为乡亲们挖水渠与做水车后,罗里正对她的本事与人品都深信不疑了。
傍晚时分顾琰三兄弟才到家。
小净空的眼皮子从中午便开始突突直跳,他一进屋看见坏姐夫,终于明白为何自己眼皮子跳了一下午!
他走进屋,一脸严肃地看着坏姐夫。
嗯,没有瘦。
娇娇应该不用担心。
他又把萧六郎拉到后院,让萧六郎给他摘枣树上的枣子。
萧六郎抬头望树枝上:“都快九月了,哪里还有枣子?”
小净空的目光死死盯着萧六郎的头顶,他之前严格记录过坏姐夫的身高,勉强能够到第一根树枝,现在坏姐夫已经超过树枝了!
坏姐夫长高了!
事实上,这两个月来,根据他的严密观察,不仅坏姐夫长高了,顾琰哥哥与小顺哥哥也长高了,就连娇娇也高了。
全家唯一没变化的是他与姑婆。
娇娇说,那是因为他还小。
可狗娃比他更小,狗娃都长高了!
小净空愁眉苦脸!
“你怎么了?”萧六郎看着他问。
“唉,没什么,不说我了。”小净空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一本正经地抬头望向萧六郎道,“说说你吧!这次考得怎么样?题目难不难?有没有把握?若是中不了举,家里又得重新供你三年!”
萧六郎万万没料到躲过了黎院长,却没躲过小和尚……
这都什么大家长的小语气?
“你还知道三年考一次呢。”萧六郎好气又好笑地挼了挼他的小寸头,把摘下来的一颗红枣递到他手上,“给,拿去玩儿。”
小净空看着手中干瘪的小枣子,撇撇小嘴儿。
谁要玩儿?幼稚!
萧六郎给家里人带了礼物,老太太的是麻糖与黄豆酥。
老太太开心!
顾娇把麻糖没收了,黄豆酥一天只能吃一块。
老太太不开心!
给顾琰带的是一块玉做的砚台,圆形的,他就喜欢圆圆的东西,尤其是玉做的。
顾琰:“多谢姐夫。”
给小净空的是一套九连环。
小净空一脸高傲地接过,嘴上说着“什么嘛,幼稚死了”,转头就躲进屋里,暗戳戳地解起了九连环!
给顾小顺的是几块上等的木雕材料,如今他手上不缺工具了,就缺让他祸祸的好木。
“姐夫,这块是啥木?没见过!”顾小顺掂着手中一块黑漆漆的木块问。
“乌木。”萧六郎说。
乌木非昭国所有,是从陈国那边运来的,他们运气好,半路遇上一支商队。
几人都对自己的礼物很满意。
终于轮到顾娇了。
顾娇心说这回总不能再给她送毛笔了,结果萧六郎确实没送笔,却送了一沓纸。
顾娇:“……”
这并不是市面上卖的那些糙纸,而是十分名贵的水纹纸,迎着光会有帘纹、竹纹或者花纹显示出来,因而也叫花纹纸。
花纹纸工艺复杂,造价昂贵,连府城都没得卖,只有去了省城才有。
在昭国,送花纹纸约莫等于送花。
花前月下,红袖添香。
然而顾娇的笑容逐渐僵在了小脸上。
被没收了麻糖的老太太笑得前俯后仰。
有一种浪漫,叫六郎认为很浪漫!——
冯林也带了东西,几大块烟熏驴肉,一瓶烧刀子酒,烧刀子是店家送的。
顾娇没喝过古代的酒,闻着不太烈的样子,她尝了两口,吃晚饭时都还没啥反应,到洗碗时酒劲儿便上来了。
萧六郎先将冯林送去村口,又回来给小净空洗了个澡,等他去灶屋找顾娇时,顾娇已经把洗了一半的碗扔在锅里,自个儿坐在了堂屋后门的门槛儿上。
她背对着萧六郎,一动不动地望着星空。
萧六郎走过去:“你在看什么?”
顾娇缓缓地扭过头来,神情呆呆的、木木的,小脸蛋儿酡红一片,一双大眼睛湿漉漉的,泛着晶莹的水光。
她的样子与平日里的清清冷冷的不一样,倒像一瞬间成了孩子,特别无辜。
“看星星。”
她说。
声音都软软糯糯的,带着一丝迷糊的小奶音。
萧六郎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道:“回屋吧,天黑了。”
“不回。”她摇头,嘟哝着小嘴。
得,小净空平时就是这样。
喝个酒,把自己都给喝成顾三岁了。
顾娇继续仰头看星星。
“六郎。”她忽然开口。
117 表白(二更)
她第一次这么叫他,以往都是叫他相公,但那声相公并不是夫妻之间的亲昵称呼,更像是不好开口唤他名字,于是唤了他在这个家里的“官职”。
与他唤顾里正、罗里正一般无二。
“嗯?”萧六郎在她身边坐下。
顾娇望着一望无际的星空:“你知道天上的星星为什么不掉下来吗?”
萧六郎看着她:“为什么?”
顾娇傻乎乎地笑道:“因为太远了,它们全都有各自的位置,也有各自的轨迹。”
萧六郎头一回听到这样的说法,倒是新鲜:“如果真的太远了,我们又为什么能够看见?”
“因为大!”顾娇举起手,酒劲上来,手都使不利索了,“别看它们这么小,其实全都特别特别大!你知道那颗星是什么星吗?”
“哪一颗?”萧六郎问。
“那一颗!”顾娇给他指星星,为了让他看得更明白,从他的眼前比过去,这个动作令她柔软的小身子一下贴在了他的肩膀上。
萧六郎浑身僵住!
“看见了没?”顾娇醉呼呼地问。
“嗯。”萧六郎胡乱应了一声,少女的馨香无孔不入地钻入他的鼻尖,扰乱了他的思绪。
始作俑者顾三岁毫不知情,在他耳畔小声道:“知道那是什么星星吗?我只告诉你,你不许告诉别人。是金星!你们这里的人管它叫长庚星!”
她的呼吸带着一圈圈的小热浪,悉数落在他的耳垂上。
她说了什么,他一个字也没听清,只感觉自己的耳朵一阵滚烫。
顾三岁捏住他的小耳垂:“咦?你的耳朵怎么了?好红呀!是不是热?”
她说着,居然撅起小嘴儿给他吹了起来。
她指尖微凉,捏上去的一霎萧六郎整个人都哆嗦了一下,本以为这已经够折磨了,哪知她还变本加厉。
“顾娇!”萧六郎捉住了她的手,迫使她坐直了身子,“别胡闹!我是个男人!”
“我知道啊,不对,你还不是,你没满十八呢,算不得真正的男人,还是小孩儿。”顾娇哼唧哼唧地摆摆手。
萧六郎危险地看着她:“你是要我向你证明我是不是男人吗?”
这话带了十足的威胁性,然而顾三岁半点也没被他吓到,反而怔怔地看着他,认真地说:“六郎,你真好看。”
萧六郎深吸一口气:“……你喝多了,我扶你回去。”
顾娇嘟哝道:“碗还没洗。”
萧六郎道:“我来洗。”
顾娇:“哦。”
萧六郎将顾娇扶了起来,一手杵着拐杖,一手扶着她胳膊,将她扶回了房。
她躺在柔软的床铺上,蹭蹭蹬掉鞋子,睁大眼看着他:“六郎,我真想出去看看。”
萧六郎本打算说醉成这样了你还想去哪里看,话到唇边意识到她口中的“出去”只怕不是出门口去。
“你想去哪里?”他看着她问。
顾娇苦笑了一声,垂了垂眸,继续抬头望向遥远的星空:“不知道,我来这边这么久,去过最远的地方是温泉山庄。”
来这边?果真嘴糊涂了吗?都忘记自己是土生土长的清泉村村民了?
顾娇托腮问:“县城外是什么?”
萧六郎想了想,道:“大的县城,府城,省城。还有,京城。”
顾娇嘿嘿嘿地笑:“那我想去大的县城、府城、省城。”
“不想去京城?”萧六郎定定地看着她。
顾三岁这会儿还有最后一丝残存的理智,记得他不愿踏足京城的事,她醉笑了下,摆手道:“不去不去,京城有什么好的?去别的地方也够了,要是哪天我回去了,还可以和人吹嘘一把。”
萧六郎古怪地看着她,等待她的解释这些奇奇怪怪的话,她却脑袋一歪,抱着他的手打起了小呼噜。
宿醉的感觉并不好,顾娇醒来已是第二天的日上三竿,她的头还很痛,坐起来的一瞬感觉脑袋都要炸了。
前世她可是千杯不醉、万杯不倒,这副身体太弱了,一杯烧刀子就不行了。
顾娇忍住头痛,打开小药箱,最上面就是一盒解酒药。
“咦?你怎么知道我喝醉了?”
顾娇有气无力地吃了药,拍拍小药箱:“这是你最贴心的一次了。”
小药箱安静如鸡。
顾娇穿戴整齐,宿醉后的身体迟钝了不止一星半点,她鞋子拿了三次,就有两次掉在了地上。
咚咚咚。
门外传来叩门声。
“谁?”顾娇问。
“抖(狗)、抖(狗)娃。”
是狗娃的声音。
紧接着是薛凝香的:“嘘,别吵娇娘睡觉。”
狗娃被薛凝香带走了。
估摸着她睡过头了,没人做早饭,老太太又不吃萧六郎的黑暗料理,于是把薛凝香叫过来了。
顾娇穿戴整齐后,坐在床上晕乎了一阵儿才拉开门走出去。
老太太、顾小顺、顾琰笔挺地围坐在堂屋的桌边,听到开门的声音,齐刷刷地朝她看来!
“姑婆。”顾娇打了招呼,目光落在顾琰与顾小顺的脸上,“咦?今天私塾和书院放假了吗?你们两个怎么没去上学?你们姐夫和小净空呢?”
二人没说话,只一脸凝重地看着她。
“你……没事儿吧?”老太太狐疑地问。
“没事啊,怎么了?”顾娇道。
三人相互交换了一个眼色。
顾小顺小声道:“一般说自己没醉的……都是醉了的,一般说自己没事的……”
顾琰面无表情道:“都是疯了的。”
老太太、顾小顺齐齐点头!
“大清早,神神叨叨的。”顾娇古怪地看了三人一眼,去灶屋找吃的。
小净空正蹲在枣树下清理鸡粑粑,没看见从他后面走过去的顾娇。
顾娇进了灶屋,萧六郎在熬醒酒汤,用豌豆苗煮的,放了少许盐,是个解酒的土方子。
“早。”顾娇道。
萧六郎不动声色地看了看她,往锅里加了一瓢水:“你醒了。”
“嗯。”顾娇揉了揉晕乎的太阳穴,突然想起来昨晚洗碗洗到一半就跑去看星星了,之后的事不太记得了。
“昨天喝多了,我没做什么奇怪的事吧?”她云淡风轻地问,显然是十足信任自己的酒品。
萧六郎神色复杂地看了她一眼。
院子里,净空收拾完最后一坨鸡粑粑,拎着桶子去给自己种在小菜地里的豌豆苗浇水了。
他一边浇,一边哼唧哼唧唱了起来:“我有一头小毛驴~我从来也不骑~有一天我心血来潮骑它去赶集……”
顾娇的脑子一炸,一段不堪入目的记忆闪过脑海——
她站在高高的床铺上,萧六郎一脸凝重地站在正前方。
她头上绑着一对鞋拔子,手里抓着一条小裤腰带子,一边扭,一边跌声嗲气地对着萧六郎唱:“……我手里拿着小皮鞭我心里正得意~不知怎么哗啦啦啦我摔了一身泥……小哥哥,人家摔倒了,要一个亲亲才能起来!”
鸭子坐,歪头杀,萌萌哒!
顾娇一个踉跄,只觉心口中了一万箭!
小净空浇完豌豆苗,开始浇黄豆苗,然后他嘴里的歌儿也换了:“我是隔壁的泰山~抓住爱情的藤蔓~听我说~嗷嗷嗷~”
脑海里,她挑着六郎的下巴,茶里茶气地唱:“……你是美丽的珍妮~牵着我的手去浪迹京城~嗷嗷嗷~别怕我的六郎~嗷嗷嗷~”
顾娇腿软地扶住灶台,醉成那副德行了,她居然还知道改词儿!!!
顾娇心口中了两万箭,腿软地扶住灶台!
没有了吧……
再也没了吧?
顾娇心惊胆战地等着小净空的后续,等了半晌也没动静,没了没了,总算没了……
然而一口气没松完,小净空开嗓了。
他方才是在酝酿情绪,因为下面这首歌需要他投入十分悲怆的感情,这对一个三岁的小孩子来说简直是一件难度超高的事情。
他一手提着小水桶,另一只小手举起小水瓢,严肃地望着前方:“真情~像草原广阔~层层~风雨不能阻隔~总有云开日出时候~万丈阳光照耀你我~”
顾娇的脑子又有画面了!
她唱到一半,从床铺跳了下来,深情款款地看着萧六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