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此时，已无心节目。

    他时不时的瞥看记分牌。

    小太监快步回来，跟高公公耳语几句。

    高公公上前，在皇帝身边躬身道：“禀皇上……那宋爷又打赏了九百万票。”

    皇帝脸色一沉，猛地一拍扶手。

    台上的姑娘吓得手一抖，砰，琴弦都绷断了一根。

    姑娘花容失色，再也弹不下去，她慌忙抱起琴，落荒而逃。

    其他三位评委，都狐疑看向皇帝。

    “这琴音尚可吧？”

    “咳……”皇帝沉着脸，“曲目有问题！”

    太后和沈老夫人还没反应过来。

    祁先生却摸着胡子道，“是啊，选曲子也非常重要！此曲乃前朝宫廷盛行曲目！前朝皇帝耽于享乐，成了亡国之君！

    “竟然选此曲，真是不妥。”

    太后和沈老夫人这才了然地点点头。

    观众及战队导师也恍然大悟。

    “吾皇圣明！”

    “吾皇时刻不忘前车之鉴，励精图治，实在是百姓之福啊！”

    五位导师纷纷朝评委席这边拱手道。

    高公公见众人恭维声中，皇帝的脸色已然好了许多。

    他这才继续道：“已经探知，那位‘宋爷’，其实是位老夫人。坐一等雅间，具体身份尚且不知。似乎不是大梁人。”

    皇帝淡淡嗯了一声，“再投……”

    “皇上何必投票来争？您若要见那位杨五小姐，直接告诉怀王妃不就是了？

    “您一句吩咐，叫怀王妃安排妥当即可。”

    皇帝闻言一愣，失笑道：“朕竟被这气氛鼓动地，钻了牛角尖了！

    “高公公深得朕心呀！你去安排吧！

    “告诉温锦，朕今天回宫以前，就要见到杨五！”

    高公公正要躬身退下。

    皇帝又轻咳一声。

    高公公立即上前一步，“再告诉温锦，往后几天的比赛，就不要安排杨五上场了。”

    皇帝说完，瞥了一眼记分牌上，高居榜首的“宋爷”，他嘴角露出一抹嘲讽的笑。

    高公公将皇帝的意思，转告温锦。

    温锦微微一愣，“不要安排杨五上场？”

    “怀王妃聪颖，您不会不明白吧？”高公公轻笑。

    温锦皱了皱眉，“就是……要杨五小姐退赛？”

    高公公笑得跟朵儿花儿似的，“都要进宫的人了，还要在这儿比赛吗？”

    进宫？

    这是直接把杨五小姐变成皇帝的女人了呀！

    “所以那位投票的‘黄九爷’，就是……”

    温锦话未说完。

    高公公就点了点头。

    温锦暗暗吸了口气……皇上的眼光，倒是跟宋老夫人不谋而合。

    宋老夫人若是知道，“黄九爷”就是皇上。

    她也不会再一个劲儿的咬死了往里砸票了吧？

    “我去问问杨五小姐的意思……”

    “怀王妃还是没明白。”

    高公公笑得高深莫测。

    温锦微微蹙眉。

    “没有御笔朱批，就不是圣旨了吗？皇上口谕，也是金口玉言。”高公公轻笑。

    温锦的心，却猛地往下一沉。

    这是不容反驳，更不容拒绝，也没有商量的余地了。

    可她办比赛的初衷——是给女孩子更多的机会，更多选择的余地。

    并不是为了把她们推入某一个、或者某一类男人的怀抱中，让她们迫于权利淫威而屈服的！

    皇帝此举，根本与她最初办比赛的初衷相违背。

    是她天真了……

    因为皇帝对萧昱辰、对她、对钰儿的恩宠和纵容。

    让她一度以为，皇帝也是个人，是个有血有肉，有感情，可以商量的人！

    此时，高公公不容拒绝的微笑。

    才让她忽然清醒——这是个皇权至上的时代。

    “见面的地方，就安排在芙蓉园里吧。

    “皇上戌时回宫，戌时之前，要见到杨五小姐。”

    高公公笑看着温锦。

    第359章 不是殉葬，就是出家

    温锦叫人把杨五小姐叫到厢房。

    杨五小姐果然是美人儿，圆圆的小脸儿，小鹿一般纯净的眼睛。

    她福身浅笑，嘴角还有两个可爱的梨涡。

    小姑娘年纪不大，豆蔻年华，看起来娇软可爱。

    “见过怀王妃！”

    她声音也柔柔的，很是悦耳。

    “你来参加才女大赛，可对未来有什么规划？”温锦道。

    杨五小姐猛然抬头，眼睛里如盛着一汪湖水，波光潋滟。

    “回王妃，小女在深闺听闻王妃的传说，小女不敢奢望他日能及王妃一半厉害。

    “但求能效力王妃身边！做王妃的左膀右臂！”

    温锦：“……我的传说？”

    杨五小姐连连点头，有点迷妹见偶像般的激动。

    “小女听闻，王妃当初因继母苛待算计，传出许多恶名。

    “后来虽说嫁于怀王，却被怀王误解、厌恶……”

    杨五小姐忽觉这话不好听。

    她赶紧掩口道歉。

    “无妨，都是实话。”温锦摆摆手。

    杨五小姐见她真不介意，才继续道，“夫家嫌恶，娘家抛弃……

    “那时候的王妃您真可谓身处绝境！进退两难。

    “小女自问，若是在这样的处境当中，定难以生存。

    “可没想到，时隔六年，怀王妃重出怀王府，惊艳京都！

    “现在谁人不知，怀王妃是凭自己的本事，打了一场漂亮的翻身仗！

    “您是我等所有女子的楷模表率！我与许多小姐妹聊过，我们就是冲着怀王妃您，才来参加这大赛的！”

    温锦：“……”

    温锦心底温热一片。

    原来潜移默化之中，她已经影响了京都的这些女孩子们啊。

    想到她见杨五小姐的目的……

    看着杨五小姐眼底的光亮……

    温锦觉得，口中的话尤为艰难。

    “那你可想过，通过才女大赛，觅得良人？

    “你看到投票榜了吧？你现在稳居榜首，黄九爷和……”

    温锦还没说完。

    杨五小姐就斩钉截铁道：“小女不想嫁人！”

    温锦微微一愣。

    杨五小姐小脸儿一红，“不瞒王妃您，小女在杨家是庶出的女儿，生母姨娘曾是出身低微的歌姬。

    “主母一向看不起姨娘和小女……小女这样的出身，也不想觅什么良人了！

    “觅良人，不过是把自己的幸福，寄托在所谓的‘良人’身上。

    “小女看着姨娘这一辈子，蹉跎在后院里……就已经想明白了！

    “幸福是旁人给不了的，只能靠自己去争取！小女已经想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了！

    “小女想跟着怀王妃！王妃不是开办了学社吗？小女想做女先生，小女识字，会诗词，会弹琴，会丹青……”

    杨五小姐眼底有光的样子，叫温锦无比动容。

    她就是想要发现这样的女孩子。

    然后，帮助她们，团结她们……让女孩子可以相互扶持，在京都，在大梁，在这个时代，争取更多的权力，更多的机会，更多的话语权……

    让她们有机会，追求自己想要的生活！

    杨五小姐，就是她要寻找，要团结的女孩子呀……

    可现在，她要亲手把杨五小姐送进内宫，亲手把她憧憬的未来，给断送了吗？

    “如果这个人……是皇上呢？”温锦轻声道。

    杨五小姐正在描述她期待的未来。

    闻言，她忽然愣住，疑惑地看着温锦。

    温锦轻扯嘴角，“如果这个想要给你未来的‘良人’是九五之尊呢？你的选择是什么？”

    杨五小姐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聪明如她，立刻明白了。

    “王妃单独召见小女，就是为了……”

    温锦缓缓点头，“皇上要带你入宫。”

    杨五小姐看着温锦，眼泪无声滑落。

    她刚刚还在描述，她跟着温锦，在学社里大放异彩，教出许多出类拔萃的琴师。

    她会发现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弟子，谱就一段如伯牙子期的传说。

    可一刹那，梦就碎了。

    “是啊，我不过区区庶女，我的命运何曾握在自己手里？我在奢望什么？

    “怀王妃，还是谢谢您……谢谢您，让小女做了一场梦。

    “如今，梦该醒了。”

    杨五小姐抬手抹去脸上的泪。

    可那泪就像擦不完似的。

    温锦看着她眼底的光亮，一点点黯淡，如零星的火苗，一点点熄灭，归于死寂。

    她心里很压抑。

    “杨五小姐……”

    “王妃不必劝。小女明白，都明白！

    “这是莫大的恩典，莫大的福气！旁人求都求不来，小女竟不识抬举？真是……太矫情了！”

    杨五小姐努力地咧嘴笑。

    温锦长叹一声……她把希望给了她们，如今又来亲自掐灭希望的火种。

    “我已叫人给你备了华服，盈香会亲自给你打扮……”

    杨五小姐躬身告退。

    她退了几步之后，忽然抬头看着温锦。

    许是不甘心，又许是垂死挣扎……

    她竟跑上前来，跪在温锦脚边。

    “你……”

    “怀王妃，您帮帮我吧！我才十五岁啊！皇上比我祖父年纪都大！

    “我如今入宫，且不说能不能在后宫中活下来……即便我侥幸，活下来了，我还能有子嗣吗？

    “后宫的女人，若无子嗣……等皇上百年，不是殉葬，就是出家。

    “我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姨娘死的时候我发誓，宁死也不要再重蹈姨娘的覆辙。

    “还有比皇宫更大的囚笼吗？我不想死在那个逃不出的笼子里……求您，求求您了！”

    温锦弯身，正要扶杨五小姐起来。

    门口传来一声轻喝，“不知羞耻的贱蹄子！”

    杨五小姐闻声，猛地一哆嗦，下意识地浑身紧绷。

    温锦抬眸朝门口看去。

    只见一位华服的中年男子，站在门口。

    见温锦看过来，男人拱了拱手，“见过怀王妃，下官杨阳，是五小姐的父亲。”

    杨五小姐两只手紧紧攥在一起，她咬紧了牙关，却还是微微发颤。

    “听闻我家小五得了贵人眼缘，要飞黄腾达了！真得好好感谢怀王妃！

    “若没有怀王妃您办这比赛，我家小五哪能有这样的机缘？

    “小五！还不快拜谢怀王妃！”

    杨五小姐依言，正要屈膝。

    温锦抬手扶住她，“不必。”

    看着杨五小姐苍白的脸，以及被咬出一排齿痕的下唇。

    温锦暗暗下定决心……

    第360章 杀头之祸

    “小五，还不赶紧去更衣？”

    杨父的语气里带有几分威胁。

    杨五小姐退了一步，对温锦屈膝告退。

    “我已命人为五小姐准备了厢房……”

    “已经太麻烦怀王妃了，剩下的事，就不劳怀王妃操心了。”

    杨父在门外拱了拱手，让人带杨五小姐离开。

    “慢着！”

    温锦忽然道，“杨大人留步！”

    杨父似笑非笑地看了温锦一眼。

    “王妃该不是听这丫头哭诉两句，就动了别的心思吧？

    “您要知道，帮她的代价是什么？有些人的命令，是不可违抗的！

    “伴君如伴虎。君王一怒，浮尸千里……为了一小丫头，不值得。”

    杨父的话，以及他漫不经心的态度，都让温锦如鲠在喉。

    有些人稍微起了那么点兴趣，略微动了点心……

    甚至，也许只是他在跟人斗票时，不想输，想要赢的彻底。

    就可以罔顾旁人的人生。

    十五岁啊，还未花开，就要在后宫凋零了吗？

    “怀王妃也不必难过。她小孩子不懂事儿，您难道不知道什么是对她、对您最好的吗？

    “她一朝成了皇上的女人，这是多少女子可望而不可及的大富大贵？”

    杨父得意地笑了两声。

    “说来也奇怪，子女之事，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还能让这丫头自己说了算吗？

    “我女儿有这好前程，怀王妃不跟我这父亲说，竟然跟这丫头自己说？

    “您当谁都跟您一样，与自己的父亲断了亲吗？”

    杨父说完，告辞离开。

    他走了以后，温锦才发现自己竟然双拳紧握，浑身肌肉紧绷，一副蓄势待发的战斗状态。

    在杨父眼里，她才是异类。

    “女人就只能嫁人，只能相夫教子吗？

    “子女就只能听父母之命，不能有自己的想法吗？

    “历来如此，就一定对吗？

    “那是因为，你们没有见过更好的时代！没有试过别的选择！”

    温锦深吸一口气，“逢春，半夏，跟我去找杨五小姐！”

    ……

    杨五小姐被杨父带去杨家租赁的厢房了。

    这又是温锦的收入之一。

    芙蓉园里厢房很多，温锦作为主办方，给参赛的才女们，准备了大的厢房，做更衣室。

    但那种更衣室，都是好几个人共用的。

    有点儿身份，或是有点儿钱的才女，如果不喜欢跟别人共用。

    主办方也会提供高价租赁专属厢房的服务。

    “老爷，五小姐闹着不肯更衣，还要死要活地说……不愿意进宫。”

    杨父刚回来，婆子就上前禀报。

    杨父脸一沉，“哼，给她脸了！掌嘴！”

    “待会儿要送她面圣……脸打坏了不成吧？”婆子忙劝。

    杨父眉头紧皱，“怀王妃自己不甘于内院，还挑唆得我家女儿有了野心！

    “连我的话，她都敢不听了？忘了自己的身份！”

    婆子连连点头，“是啊，闹着要见怀王妃呢……”

    杨父重重的哼了一声，忽而面色一松。

    他在婆子耳边叮嘱了几句。

    婆子连连点头，“老奴这就去办！保准五小姐乖乖听话！”

    婆子刚走，温锦就来了。

    “怀王妃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杨父挡住她的路。

    “我来接杨五小姐。”温锦道。

    杨父福身，“刚才不是已经说了？不敢再劳烦怀王妃了吗？

    “您贵人事忙，这么大的会场，这么热闹的比赛，这一点小事，就不用怀王妃亲自操劳了。

    “我也认得高公公，待会儿，待小女收拾好，人直接给高公公送去就是。”

    温锦平静看着杨父，“此事，是高公公私下叮嘱我的。杨父是如何得知的？”

    杨父面色一僵，“既是与我女儿有关之事，我这做父亲的知道，不是很正常吗？”

    “高公公有意叮嘱，避讳他人。杨父知道，很正常？哪里正常？你从谁那里得知？”

    “怀王妃何必纠结这个？只要达成圣上所愿，就是你好我好大家好。”

    “杨家在圣上身边有耳目。”温锦忽然道。

    杨父吓了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