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汉西南方向,蜀国东南,滇国以东。
    有一国名曰夜郎。
    建元六年(公元前135年),汉武帝曾派遣使者唐蒙出使夜郎国。
    唐蒙去了一趟夜郎国后,上书汉武帝,其国有精兵十万(水分较大),且与南越接壤,可用以牵制南越。
    遂,汉武帝再遣使者,封夜郎国国王多同为夜郎侯,帮助夜郎修建驰道与桥梁,通商互贸。
    本来小老弟依附大汉以后,国内物资变多了,交通也便利了,国家财政蒸蒸日上。
    也不知道多同究竟在想些什么。
    随着大汉征服匈奴的消息往南传递。
    吓得南越,闽越等强大的南方诸国纷纷派遣使者往长安而去。
    而夜郎国与滇国自然也是收到了消息。
    可是当滇国使者从夜郎国过境之时,却是听说多同并没有派遣使者前去朝贺。
    滇国使者觉得很奇怪,以为是多同并没有接到消息。
    所以特意还转了个道,往夜郎国的国都方向而去,想要提醒一下多同。
    老大家有喜事,做小弟的要自己懂得看脸色行事,应该主动去朝贺一下。
    毕竟朝贺一次不仅能保命,回来还能收到不少值钱的宝贝。
    代价远远大于付出。
    可是这一次多同却是难得的硬气了一把。
    多同问群臣:“汉孰与我大?”
    群臣皆言:“四数周国,无论汉与滇国、南越,以及南蛮诸部,皆是环绕我夜郎国而存。”
    “夜郎者,世之中心也,汉自不可比之。”
    多同亦然,得意的望向滇国使者,好像是在问他。
    你看,汉朝还没有我大,他打赢了一个不知名的匈奴国,有什么好得意的?
    滇国使者大惊失色,急忙告诫夜郎侯多同慎言慎行,天下之大,超乎他的想象。
    只可惜多同似乎沉浸在亲随大臣们描述的夜郎为世界中心的美梦中,难以自拔。
    滇国使者连夜出城,一路往东北方向疾驰。
    直到抵达江都时,悬着的心才算是彻底落了下来。
    还没等江都王刘非多说什么,滇国使者已经把夜郎侯多同的话原封不动复述给了他。
    刘非也是脑瓜子嗡嗡作响。
    好多年没见过这么不怕死的番邦诸国。
    八百里侦骑往长安疾驰。
    江都王看热闹不嫌事大,已经迫不及待想看看高坐长安的汉天子如何应对此事。
    等侦骑一到,整个长安城内就像是冷水入油锅,瞬间陷入沸腾之中。
    而李蔡此时与公孙兄弟,以及庄青翟所说的,就是举荐三子子孙出征夜郎的机会。
    “三位,这也需要犹豫?”
    “朝鲜国虽小,可人家能力抗肃慎数百年而不曾灭国,那岂是随手可破的小国?”
    比起夜郎,肃慎族的名气比夜郎可大得多。
    肃慎之名最早起于五帝舜时,一直游牧在辽东及周边地区,曾与大禹朝贡,商时也纳入过大商版图,做过正儿八经的商朝诸侯,为大商镇守辽东,抵御羌人、?貊的入侵。
    如今的肃慎在辽东地区可谓是根深蒂固,匈奴强大的时候做过匈奴的联盟部落。
    当燕、秦、汉巅峰时期,又转头成为过他们的辽东守护者。
    这样的一支游牧,底蕴不比匈奴差多少。
    可就是这样的一支游牧,却没有把朝鲜国纳入到自己领土,南下三韩地区享受更好的草场。
    这在李蔡看来,朝鲜国并不如想象中的那么好攻打。
    眼见三人有些犹豫,李蔡立刻趁热打铁,上前继续劝道:“三位仁兄!可记得长平赵括乎?”
    三人子嗣尚且年轻,虽在族中有麒麟子之相,可这样精心培养的继承人,家族是不会让他们轻易涉险。
    两相比较之下,好像夜郎的确会比辽东更稳妥一些。
    “如今光是出征一个朝鲜国就已经让太学的那群博士吵翻了天,你还要轻起夜郎国战事,是否操之过急?”
    “无妨,蔡心中自有定数。
    如若群臣沸反盈天,某自当取舍,先夜郎而后朝鲜,绝不让三位兄长吃亏,如何?”
    听到李蔡如此表态,三人这才点了点头。
    表示朝议之时,若李蔡能第一个表态支持陛下远征,那他们三个,自然不会让李氏孤军奋战。
    三族牵连甚广,基本上都是从文帝开始发迹,一直绵延到武帝时期。
    如一家支持,则门生故吏们皆会表态。
    这也是世家大族的崛起的开始。
    翌日,清晨。
    太阳还没升起,从长安城各处街坊巷弄中便走出了许多官员,纷纷朝着未央宫的方向而去。
    月旦为大朝议,理论上各府衙主事皆要参与。
    所以这样的大朝议往往声势浩大,会议也十分冗长。
    今日的朝议与往常并没有太多差异。
    只是流程上略有些许不同。
    以往各主事府衙汇报政务后,皇帝若是不过问,丞相薛泽会出面盘问一番政效,了解具体情况。
    可今日的大朝议直到日上三竿,各主事府衙汇报结束。
    薛泽依旧是淡定的站在堂下,一言不发,一字不提。
    丞相不说话,刘彻也是非常安静,似乎一点都不奇怪此事。
    只有涉及到冬冬种的时候,刘彻才会盘问一番,获知冬种进展。
    当将作大匠公孙造说完边塞建城一事后,朝议结束。
    薛泽这才慢慢悠悠,老态龙钟的上前朝着陛下拱手。
    “陛下,臣薛泽有事请!”
    “哦?丞相睡醒了?”
    薛泽面上无悲无喜,静静的看着天子,轻轻咳嗽几声后,好像才缓过劲来。
    “臣有愧,近日感染风寒,头疼发热。
    郎中与臣诊治,言及臣年岁已高,精力时有不济,臣深感认同。
    我大汉如今蒸蒸日上,百尺竿头,岂能容臣之残躯拖累家国大事?
    臣乞骸骨,恳请陛下垂怜老臣,予臣荣归广平!”
    刘彻的眼神微眯,看模样很是惊讶。
    薛泽者,高祖功臣广平侯薛欧之孙。
    田?死后,本是韩安国继任丞相之职,但是很不幸,韩安国从马车上跌倒重伤。
    薛泽严格意义上是接了田?的烂摊子。
    当初之所以选他,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看他为人忠贞耿直。
    要清除田?一脉的人是一个大工程,需要一个这样的人才能配合张汤完成清理。
    而薛泽也的确完美的履行了自己的职责。
    随着战争打响,这位丞相便开始有些疲于奔命,用起来没那么趁手。
    只是刘彻没想到的是,他一直以为薛泽就是那种忠贞耿直的人,却没料到这老家伙居然觉悟也能如此之高,且能屈能伸。
    自己刚有换相的打算,他就能捕捉到自己的意图,选择急流勇退。
    老丞相要是一直都这么有眼力劲,他又何苦每次花钱的时候都要被气个半死?
    不是所有人都有毅力抵抗住丞相之位的权力诱惑。
    “准请,丞相劳苦功高,既然身体不适,那便请回广平封地吧!”
    “加封薛泽食邑千户,赐金千两,铜鼎三足,编钟一套,百年后准许黄肠题奏,着金缕玉衣!”
    “臣薛泽,谢陛下恩赏!”
    群臣尚未有些动容,不过也并没有人选择这个时候出列反对。
    毕竟都是死后哀荣,何必为了一个借病请辞的老头,惹得陛下不快。
    “老丞相既然请辞,临走前,不知可否有后来者荐于朕?”
    薛泽有些颤抖的从地上起身,再次恭敬的行礼。
    “若非要臣举荐一人......”
    群臣呼吸开始急促,不少人望向了庄青、公孙弘、公孙敖等人。
    “臣请荐李蔡,可为后继之人!”
    群臣哗然,这一幕太过突然,让人有些猝不及防。
    李蔡者何人?起于文帝时期为郎,景帝时享二千石,随卫青出征右贤王,建功立业封乐安侯。
    封侯才一年,就能混到丞相的位置?
    他兄长可还是戴罪之身,稍有不慎都要被夷三族的存在。
    这样的人也能做丞相?
    可不少人也是想起了上次朝议结束,天子点过薛泽之后,又复点了一次李蔡。
    其中韵味不足为外人道哉。
    “李蔡?有点意思!”
    “李蔡之兄尚且是戴罪之身,敢问老丞相,他有何德何能继任丞相之职?”
    薛泽坦然言之:“陛下,此事或许不该问老臣,您不妨请李蔡亲自与您奏对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