谍战代号:申公豹: 第二百六十九章 欢迎来到上海滩
汪文英看着王学森好一会儿,“老弟,那可是吴四保,李世群能下得了手吗?”
“亲兄弟尚有明算账的时候。”王学森吁了一口烟气。
他往后靠了靠,抱着胳膊老成分析:
“这世道利字当头。”
...
胡君鹤没直接回办公室,而是拐进了后巷那家不起眼的“德昌烟纸店”。店门虚掩,柜台后蹲着个戴瓜皮帽的老头,正用小镊子夹着火漆往蜡丸上滴。见胡君鹤推门进来,老头眼皮都没抬,只将一枚铜钱往柜台上一推——叮当一声,清越如磬。
胡君鹤伸手按住铜钱,指尖在边缘轻轻一旋,铜钱底下露出半枚烧焦的梧桐叶纹样。他不动声色,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正的《申报》,翻到第三版,用指甲在“沪南米价今晨再涨三成”那行字上划了一道浅痕,又将报纸平铺在柜台上,压住铜钱。
老头这才缓缓抬头,目光如锈刀刮过胡君鹤眉骨。他没说话,只把报纸翻过来,用炭条在背面写了个“酉”字,又蘸了点茶水,在“酉”字右下角画了个歪斜的十字。
胡君鹤瞳孔微缩。
酉时——天马山矿场东侧废弃采石坑。
十字——活口不留。
他颔首,转身出门,顺手把那盒刚从周佛海橱柜里顺来的贡茶搁在门槛上。老头没碰,只等胡君鹤走远,才弯腰拾起,掀开茶盒底层夹板——里面静静躺着一枚黄铜怀表,表盖内侧刻着细若游丝的六个字:申公豹·丙寅·七号。
胡君鹤沿着愚园路往西走了八百步,在转角处一家修钟表的铺子前停下。橱窗玻璃蒙着薄灰,一架老座钟停在十点十七分。他抬手整了整领带,镜面倒影里,领带夹上那只银质小蛇的竖瞳,正冷冷反光。
他没进店,只用指节在玻璃上敲了三下,短、长、短。
店内响起一声闷咳,接着是拖鞋趿拉的声响。门开了条缝,露出半张被煤灰熏得发青的脸——是常翠涛安插在钟表铺的暗桩,原为军统沪西站爆破组成员,去年因炸毁日资纱厂仓库时误伤平民被戴笠冷藏,后经胡君鹤搭线,成了76号外围情报贩子。
“老胡?”那人声音嘶哑。
“替我送个东西。”胡君鹤递过一张折叠的便笺,“酉时前,必须塞进天马山矿场守卫换岗登记簿第三页夹层。”
那人扫了眼便笺右下角的暗记——一滴未干的朱砂墨迹,形如泪痣。他立刻将便笺吞进嘴里,就着唾沫咽下,喉结滚动如吞刀片。
“懂了。”他吐出三个字,转身关门。
胡君鹤继续前行,脚步却越来越沉。他摸了摸西装内袋,那里贴着胸口的位置,鼓起一小块硬物——不是枪,是程翔三个月前塞给他的“假牙盒”。盒子里装着十二粒特制胶囊,每粒含氰化钾与阿托品混合粉末,咬破即死。程翔当时说:“真到了那一天,你替我选哪颗颜色。”
他忽然停步,仰头望向路边一株悬铃木。枝桠间缠着几缕褪色红绸,是去年汪伪政府搞“新民运动”时挂的,如今朽烂如血痂。风过处,红绸簌簌抖动,像垂死者抽搐的手指。
胡君鹤闭了闭眼。
皖南来的投诚者……姓陈,叫陈砚生,三十出头,左耳垂有颗黑痣,随身带着半块残缺的黄埔军校徽章。这人昨夜被吴七保的人堵在徐家汇天主堂后巷,搜出两封未寄出的信——一封写给皖南游击区政委,字迹潦草;另一封写给周佛海秘书处,抬头是“敬启周部长钧鉴”,落款却盖着一枚模糊的“忠义救国军第七纵队”朱印。
问题不在信,在那枚印。
胡君鹤见过原件——去年秋,他亲手将那枚仿制铜印交到丁默邨手里,说是缴获自军统特工。丁默邨当时还拍着他肩膀笑:“学森啊,你连印泥都调得跟真的似的。”
可陈砚生兜里这枚,印文边沿有细微毛刺,是手工镌刻留下的破绽。而真正的“忠义救国军第七纵队”印章,早在四个月前就被程翔带人焚毁于佘山一处防空洞。销毁报告至今锁在胡君鹤保险柜第三格,编号“丙寅-117”。
说明有人在伪造投诚者身份,且急于嫁祸。
嫁祸给谁?
胡君鹤舌尖抵住上颚,尝到一丝铁锈味。他想起昨天李世群在客厅里哼的小曲——《玉堂春》里苏三唱的“一霎时把七情俱已昧尽”,调子荒腔走板,却偏偏卡在“昧尽”二字上顿了三拍。
昧尽?还是“埋尽”?
他猛地转身,快步折返,在距离烟纸店五十步外闪进一条窄弄。弄堂尽头晾着几件湿衣,其中一件靛蓝布衫袖口磨得发白,针脚细密,是标准的军统沪西站裁缝铺手法。他伸手捏了捏衣袖内衬——指尖触到异样凸起。撕开衬布,里面赫然缝着一张浸过碘酒的薄纸,上面用米汤写着蝇头小楷:
【陈砚生已入局。戌时押解至76号刑讯科。吴七保亲审。药剂室备妥氯仿乙醚混合液。王学森授意,须令其“畏罪自缢”于羁押室。】
胡君鹤把薄纸揉成团塞进嘴里,嚼碎咽下。苦涩在舌根炸开,像吞了一把生石灰。
王学森要灭口。
不是因为陈砚生知道什么,而是因为他不该出现在这里。
——皖南溃败后,所有突围人员名单早由军统“申公豹”系统加密呈报山城。陈砚生这个名字,根本不在名单上。他是凭空冒出来的幽灵,穿着军统旧制服,揣着假印章,带着两封注定被截获的信,直挺挺撞向76号最锋利的刀尖。
这是钓鱼。
钓的是胡君鹤,还是程翔?抑或……两者皆是?
胡君鹤抹了把脸,额头冰凉。他忽然想起杨淑慧昨日打牌时无心提的一句:“熊剑东昨儿托人捎话,说天马山矿场新招的护矿队里,有个使双枪的瘦高个,左耳垂有颗痣,像极了皖南那边跑出来的逃兵。”
他脊背一僵。
熊剑东的人?左耳垂黑痣?时间、地点、体貌特征严丝合缝……
这不是巧合。
是王学森借熊剑东之手,把饵抛到了胡君鹤眼皮底下。既试探他对“叛徒”的反应,又借他之手除掉陈砚生——若胡君鹤不出手,陈砚生死在吴七保手里,算76号内部清洗;若胡君鹤出手相救,便坐实他与军统暗通款曲。更毒的是,陈砚生若真被救走,必将成为王学森日后指控胡君鹤通敌的活证据。
一石三鸟。
胡君鹤喉结滚动,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不能让陈砚生活,也不能让他死在76号刑讯科。
必须死在路上。
死在谁都无法追责的真空地带。
他摸出怀表,掀开表盖。秒针正跳向酉时整。表盘背面,一行微雕小字在日光下泛着冷光:“癸未年冬至,申公豹手植梧桐于歌乐山。”
胡君鹤合上表盖,快步走向街角一辆黄包车。车夫见他西装笔挺,忙哈腰道:“先生去哪?”
“天马山。”胡君鹤扔过去两块大洋,“要快。路上若见穿土黄褂子、扛铁锹的护矿队,绕开走。”
车夫眼睛一亮,麻利地抄起车杠。胡君鹤刚坐稳,忽听身后传来清脆童音:“叔叔,买糖人吗?孙悟空的!”
他回头,只见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举着支糖人,金箍棒在阳光下折射出刺眼的光。糖人脸上,两只眼睛用黑芝麻点得格外大,直勾勾盯着他。
胡君鹤心头突地一跳。
这糖人……和程翔办公桌上那个一模一样。去年中秋,程翔从南京带回的,说是唐纵夫人亲手捏的。
他下意识摸向西装内袋——假牙盒还在。可当他指尖触到盒盖时,却摸到一道新鲜刻痕。他不动声色掀开盒盖,借着袖口遮挡飞快一瞥:盒内十二粒胶囊少了一颗,而盒底内壁,被人用针尖刻了两个字:
“槐树。”
天马山矿场东侧有棵百年老槐,树洞深达三尺,程翔曾在此藏过三份绝密电码本。
胡君鹤攥紧盒子,对车夫低喝:“改道!去法华镇!”
黄包车一个急转,车轮碾过路面青苔,发出湿滑的咕唧声。胡君鹤望着窗外飞退的梧桐树影,忽然笑了。笑得肩膀微颤,笑得眼角沁出泪花。
原来程翔早就布好了局。
陈砚生不是饵,是钓钩上的蚯蚓。真正的鱼,是王学森安插在护矿队里的那个“瘦高个”。而槐树洞里,此刻恐怕正躺着一份足以让王学森万劫不复的证词——关于他如何勾结日本兴亚院,将中储行首批印钞纸运往横滨,再以“废纸”名义高价转卖给伪满洲国央行的账册副本。
程翔在赌。
赌胡君鹤认得懂梧桐叶纹,赌他记得住槐树洞位置,赌他敢在王学森的眼皮底下,把一颗致命毒饵,亲手塞进对方最信任的爪牙嘴里。
胡君鹤闭上眼,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
酉时三刻,天马山矿场东侧采石坑。
坑底积着半尺深的雨水,水面倒映着铅灰色天空。陈砚生被麻绳捆着双手,跪在坑沿泥地上,下巴抵着湿冷的石块。他头发散乱,左耳垂那颗黑痣被血污覆盖,却仍固执地透出一点乌青。
坑沿站着三人。
中间是吴七保,叼着雪茄,喷出的烟雾缭绕着脸上狰狞的刀疤。左边是个穿护矿队土黄褂子的瘦高个,右手始终按在腰间枪套上;右边则是胡君鹤,西装革履,手里拎着一只黑皮箱。
“老胡,你来得正好。”吴七保吐出口烟圈,“这小子骨头硬,氯仿灌了三回,嘴还是撬不开。主任发话了,今晚必须见结果。”
胡君鹤打开皮箱,取出一叠文件:“吴科长,先别忙动手。我刚收到消息,这人供述有重大疑点。”
他抽出最上面一页,指着一处红圈:“您看,他说自己是皖南突围时被日军炮火震聋左耳,可这份体检报告——”他翻到第二页,是去年皖南某医院的诊断书,“清楚写着‘左耳听力正常,无器质性损伤’。”
吴七保皱眉:“那又怎样?”
“不怎样。”胡君鹤微笑,“只是说明,他在撒谎。一个连基本生理特征都敢编造的投诚者,其所谓‘重大的情报’,恐怕也是胡诌。”
瘦高个突然开口,声音沙哑:“胡处长,您这话说得不对。他耳朵的确聋过,是后来治好的。”
胡君鹤缓缓转头,目光如刀刮过瘦高个的脸:“哦?您怎么知道?”
瘦高个喉结滚动:“我……我在皖南见过他。”
“是吗?”胡君鹤从箱子里取出第三份文件,啪地拍在瘦高个胸前,“那您解释解释,为什么这份皖南游击区阵亡将士名录里,有陈砚生的名字?死亡时间,去年十月十七日,地点,泾县云岭。而您所谓的‘见过他’,是在今年三月——云岭早已化为焦土。”
瘦高个脸色骤变。
吴七保眯起眼:“老胡,你什么意思?”
胡君鹤没回答,只从西装内袋掏出那枚黄铜怀表,当啷一声扔进坑底积水里。表盖弹开,秒针仍在滴答转动,水面涟漪荡开,将倒映的铅灰色天空搅得支离破碎。
“意思就是——”胡君鹤忽然拔枪,枪口顶住瘦高个太阳穴,“王学森派你来,是想借吴科长的手,杀一个本该死在去年十月的死人。可您猜怎么着?”他扣动扳机前最后一秒,声音轻得像耳语,“程翔同志,刚才已经来电,说天马山槐树洞里,那本账册……他亲自烧了。”
瘦高个瞳孔骤然收缩,身体本能后撤——就在这一瞬,胡君鹤手腕一翻,枪口下压,子弹擦着对方耳际射入泥地。同时他左手闪电般探出,三根手指精准捏住瘦高个右手腕脉门。咔嚓一声脆响,瘦高个惨叫未出,整条右臂已软软垂下。
“吴科长!”胡君鹤厉喝,“此人冒充护矿队员,意图混入76号刑讯科!我刚刚截获密电,他真实身份是军统‘申公豹’麾下特勤组组长,代号‘槐’!”
吴七保愣住。
瘦高个目眦欲裂,嘶吼:“胡君鹤你——”
胡君鹤一记肘击砸在他咽喉,趁其窒息弯腰,右手枪口狠狠捅进对方张开的嘴里。冰冷的金属味瞬间充斥瘦高个口腔,他浑身僵直,连吞咽都不敢。
“现在,您有两个选择。”胡君鹤的声音冷如玄铁,“第一,把他交给我,以‘涉嫌通敌’罪名秘密关押;第二……”他微微偏头,示意坑底积水里那枚仍在走动的怀表,“您亲手补上这一枪,然后告诉王学森,是他的人,失手杀了投诚者。”
吴七保额角青筋暴起,雪茄早已熄灭。他死死盯着坑底水面——那里,怀表秒针正一格一格,跳向酉时四十五分。
胡君鹤的枪管,在瘦高个舌根轻轻一压。
瘦高个喉咙里发出咯咯怪响,眼球暴突,瞳孔里映出胡君鹤毫无波澜的眼睛。
三秒。
五秒。
吴七保突然暴喝:“来人!把这叛徒给我锁进地下刑房!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近!”
两名持枪特务应声冲出。
胡君鹤收回枪,从容扣上西装纽扣。他弯腰捞起水中怀表,甩干水珠,咔哒一声合上表盖。秒针停驻在45分整。
“多谢吴科长明察秋毫。”他微笑颔首,拎起黑皮箱转身离去。皮鞋踏过泥泞,留下两行清晰脚印,直通矿场西侧小径。
身后,瘦高个被架走时最后回望一眼。胡君鹤没回头,只抬起左手,将食指与中指并拢,轻轻点了点自己左耳垂——那里,一颗不存在的黑痣,在晚风里微微发烫。
山城,歌乐山军统局总部地下室。
程翔摘下耳机,将记录纸揉成团投入铁皮桶。火苗腾起,舔舐纸角,显出半行未燃尽的钢笔字:“……账册副本已移交申公豹,王学森与兴亚院交易金额……”
他起身走到墙边,推开伪装成书架的暗门。门后是间不足十平米的密室,墙上钉着三张泛黄照片:一张是年轻时的周佛海在黄埔演讲;一张是李世群与戴笠在庐山合影;第三张,却是胡君鹤穿着学生装,在苏州平江路一家照相馆前微笑。
程翔从抽屉取出一把钥匙,打开密室中央的榆木箱。箱内没有文件,只有一只青花瓷碗,碗底刻着“申公豹”三字篆印。他舀起一勺清水,缓缓注入碗中。
水漫过碗底刻痕,三个字渐渐浮出水面,墨色晕染,宛如活物游动。
程翔凝视着水中倒影,轻声自语:“老胡,这次,你欠我两颗糖人。”
窗外,暮色四合。歌乐山巅,一株野生梧桐在风中摇曳,新抽的嫩芽青翠欲滴,仿佛从未被战火灼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