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谍战代号:申公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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谍战代号:申公豹: 第二百一十二章 钉子计划

    “够了!”李世群一拍桌面。

    吴四保和胡君鹤乖乖闭上了嘴。

    李世群看向胡君鹤,冷峻道:“先说说你那边的情况?”

    胡君鹤如实回答:“主任,执行任务时,情报处负责此事的科员全部在训练馆...

    霞飞路拐进金神父路的岔口,梧桐树影被路灯拉得细长而歪斜,像几道斜插在青石板上的刀痕。凌晨一点十七分,一辆黑漆福特车贴着墙根缓缓停稳,车灯熄灭,引擎余震尚未平息,后座车门已被人从里推开。刘发宝踩着锃亮的牛津鞋落地,领带歪斜,衬衫第三颗纽扣崩开,露出锁骨下一道淡褐色旧疤——那是十年前在法租界码头跟人抢货时留下的。他深吸一口混着煤油与夜露的凉气,酒意被风一吹,反倒更亢奋了。

    “张多,这地儿阴森。”庆福缩着脖子环顾四周,声音压得极低,“连个巡捕影子都见不着。”

    刘发宝嗤笑一声,抬脚踹向路边一只铁皮垃圾桶,哐当巨响炸裂寂静:“怕什么?老子身上有枪,腰里有钞票,裤裆里有家伙!这上海滩,还轮不到阴森二字来吓我!”他说话时唾沫星子溅到庆福脸上,胖子忙不迭抹了把脸,赔笑点头,却悄悄摸了摸自己左腋下那把柯尔特M1911——枪套是特制的软革,贴肉藏得严实,扳机护圈还缠着一圈黑胶布,防滑、消音、绝不走火。

    两人刚踏进马场大红楼后巷,一股浓烈的脂粉混着陈年霉味便扑面而来。红灯笼在风里晃,光晕昏黄,照见门楣上褪色的“醉春楼”三个字,墨迹斑驳如干涸血迹。门没关严,缝隙里漏出断续琵琶声,夹杂着女人压抑的抽泣和男人粗喘。刘发宝伸手推门,木轴发出刺耳呻吟,门内顿时一静,七八双眼睛齐刷刷射过来,有惊惧,有麻木,也有赤裸裸的贪婪。

    臧瘸子正坐在太师椅上剔牙,右腿打石膏吊在半空,左手却稳稳攥着一把勃朗宁手枪,枪口朝下,食指搭在扳机护圈上,纹丝不动。他四十出头,颧骨高耸,左眼蒙着黑布,右眼浑浊泛黄,像泡在隔夜茶水里的核桃仁。见刘发宝进来,他慢条斯理吐出一根牙签,用枪管点了点地板:“张少来了?坐。”

    刘发宝没坐,径直往里走,目光扫过屏风后垂着的猩红帘子。帘子微微晃动,露出一角绣花鞋尖,鞋面上一朵并蒂莲,金线勾边,在暗处幽幽反光。“人呢?”他嗓音沙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臧瘸子咧嘴一笑,缺了三颗门牙:“急什么?邵太太昨儿受了惊,今儿刚擦完药,正歇着。”他朝屏风后扬了扬下巴,“您先喝杯茶,润润喉?”

    刘发宝没接茶碗,反而从口袋里掏出一叠美钞,哗啦甩在八仙桌上,纸币边缘整齐如刀切:“茶不喝了。人,现在就出来。”

    臧瘸子眼皮都没抬,只伸出枯枝般的手指,捻起最上面一张二十元面额的钞票,对着灯笼光仔细验了验水印,又凑近鼻尖嗅了嗅油墨味,才慢悠悠道:“张少,规矩您懂。这娘们不是菜市场卖的大白菜,是烫手山芋。昨儿晚上七十六号的人差点把这楼拆了,要不是我老臧连夜把人转移到地下密室……”他顿了顿,右手食指轻轻叩击枪管,“咔、咔、咔”,三声脆响,节奏精准得像心跳,“您说,这风险,值不值这价钱?”

    庆福适时插话,语气恭敬却不卑不亢:“臧爷,张少今儿是专程来捧场的。您要是信不过,咱们当场签契——钱,一分不少;人,您亲自押送。明儿一早,张少亲自陪邵太太回永兴隆,当着李世群的面,把人完好无损交还。”

    臧瘸子右眼眯起,目光如针,扎在庆福胖脸上:“哦?张少肯亲自送人?那倒有意思。”他忽然哈哈大笑,笑声干涩如砂纸磨铁,“好!冲张少这面子,老臧认了!”他猛地拍案而起,石膏腿在地面砸出闷响,“阿三!带张少下去!”

    一个瘦高汉子应声从梁柱阴影里闪出,面无表情,手里拎着把寒光凛冽的短柄斧。他引着刘发宝绕过屏风,推开一扇包铜木门,门后是螺旋向下石阶,霉味更浓,夹杂着消毒水与血腥气的混合气味。台阶尽头,一盏白炽灯泡悬在头顶,光线惨白,照亮一方不足十平米的密室。四壁斑驳,水泥地面渗着暗红水渍,角落堆着几只空汽油桶。正中一张铁床,床上蜷着个人,头发散乱遮面,身上盖着条脏污的蓝布被,只露出半截手腕,腕骨嶙峋,青紫淤痕触目惊心。

    刘发宝走近两步,伸手去掀被角。

    “别碰!”瘦高汉子突然低吼,斧刃往前一递,寒光掠过刘发宝鼻尖,“她病着,沾不得生人!”

    刘发宝瞳孔骤缩,酒意瞬间醒了三分。他盯着那截手腕,目光如钩,慢慢移向被角下露出的脚踝——那里系着一条褪色红绳,绳结打得极紧,勒进皮肉里,几乎要嵌进骨头缝中。这绝非寻常绑匪所为。寻常绑匪求财,谁会费这心思?这绳结,分明是某种隐秘标记,一种只有特定圈子才懂的烙印。

    他心头警铃狂响,右手不动声色滑向腰间,指尖已触到枪套冰凉皮革。可就在这一瞬,身后楼梯口传来一阵沉闷脚步声,由远及近,节奏平稳,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压迫感。刘发宝霍然回头,只见石阶入口处,不知何时立着一个穿灰布长衫的男人。那人约莫五十上下,身形瘦削,背微驼,面容清癯,鼻梁上架着副圆框玳瑁眼镜,镜片后双眼平静无波,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他左手拄着一根乌木手杖,杖头雕着蟠龙纹,右手空着,袖口挽至小臂,露出一截青筋虬结的手腕。

    “李世群?”刘发宝喉咙发紧,脱口而出。

    灰衣男人没答,只微微颔首,目光越过刘发宝肩头,落在床上那人身上,眼神复杂难辨,似怜悯,似痛惜,又似某种冰冷的审视。他缓步走下台阶,皮鞋踏在水泥地上,发出空洞回响,每一步都像敲在人心坎上。走到床边,他并未靠近,只是静静伫立,片刻后,才缓缓抬起右手,做了个手势——拇指与食指圈成环,其余三指并拢竖直,指尖朝下,轻轻一压。

    这是青帮“过江龙”一脉独有的暗语,意为“此物已验,确为真品”。

    刘发宝心头巨震,血液似乎都凝滞了。李世群!这传说中专替达官显贵擦屁股、替军阀走私军火、替汉奸处理政敌的亡命徒头子,竟会亲临此地?还以如此姿态,为一个被绑的女人做担保?这不合常理!天大的不合常理!

    他脑中电光火石般闪过孙晓红白日里的话:“李世群白白通杀,给钱就办事……顺手绑个刘发宝,赚双份钱……” 双份钱?谁的钱?邵元庆的七千大洋?还是……另有其人?

    念头未落,李世群已转身,目光如电,直刺刘发宝双眼:“张少,邵太太体弱,不宜惊扰。您若真有诚意,明晨卯时,马场西闸口,一手交人,一手交钱。届时,我亲自押车。”他顿了顿,镜片后的眸子锐利如刀,“张少可敢赴约?”

    刘发宝喉结滚动,强压住翻腾的惊疑与怒火,硬邦邦挤出两个字:“敢赴!”

    李世群再不多言,拄杖转身,踏上石阶,身影融入上方黑暗,只余下那根乌木手杖叩击台阶的笃笃声,渐行渐远,仿佛敲打着刘发宝摇摇欲坠的自信。

    庆福这时才匆匆赶下台阶,脸上汗津津的,凑近刘发宝耳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张多……李世群……他怎么会在这儿?”

    刘发宝没看他,死死盯着床上那截被红绳勒紧的手腕,一字一句,咬牙切齿:“庆福,你他娘的,是不是瞒了我什么?”

    庆福额头冷汗涔涔而下,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想开口,想解释,想说那红绳是邵家祖传的护身符,是邵太太母亲临终所系,是李世群为证其身份所设的暗记……可所有言语都卡在喉咙深处,被一种冰冷的、巨大的恐惧死死扼住。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这条命,早已不在自己手中。从踏入这扇门起,他就成了孙晓红棋盘上一枚被操控的卒子,而真正执棋者,或许根本不是那个在金神父路滚床单的男人,而是此刻正站在某个高处,冷冷俯瞰这一切的……另一双手。

    刘发宝猛地抓起桌上那叠美钞,狠狠摔向墙壁,纸币如雪片纷飞:“走!”

    两人狼狈退出密室,穿过大厅时,刘发宝一眼瞥见屏风后那只绣花鞋尖仍在微微晃动,那朵并蒂莲,在昏暗光线下,竟似在无声冷笑。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险些呕出胆汁。

    回到福特车上,司机发动引擎,车子驶离大红楼后巷。刘发宝瘫在后座,胸膛剧烈起伏,酒精彻底蒸发,只剩下一种被剥光示众的羞耻与后怕。他掏出怀表看了眼时间:一点四十三分。距离卯时,还有五小时十七分。五小时,足够发生太多事。

    他闭上眼,眼前却全是那截手腕、那条红绳、李世群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还有,孙晓红白日里那句轻飘飘的调侃:“运气不错,刘发宝见色心起,现在要去找林怀布睡觉。”——原来,他的一举一动,早被算得毫厘不差。自己引以为傲的“锋芒正盛”,在对方眼中,不过是个蠢笨的提线木偶。

    “停车。”刘发宝忽然开口,声音嘶哑。

    司机一愣,缓缓将车停在路边。刘发宝推开车门,踉跄下车,扶着冰冷的梧桐树干剧烈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只有苦涩的胆汁灼烧着喉咙。月光透过枝叶缝隙,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破碎的光斑。他抬头望向远处,金神父路的方向,那里灯火阑珊,安宁如初,仿佛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密室对峙,不过是午夜一场荒诞噩梦。

    庆福也下了车,默默递上一块干净手帕。刘发宝没接,只是盯着自己颤抖的右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血珠渗出,混着冷汗,在月光下泛着微光。他忽然想起父亲张啸林昨夜摔碎茶杯时,那双因暴怒而充血的眼球。原来,所谓“虎父无犬子”,不过是血脉里流淌着同一种刻入骨髓的、对失控的恐惧。

    “庆福。”刘发宝的声音低得如同呓语。

    “在,张多。”

    “明天卯时……西闸口……”他顿了顿,喉结艰难滚动,“你,去替我赴约。”

    庆福浑身一僵,脸色霎时惨白如纸。他张了张嘴,想问为什么,想说不敢,想哭喊求饶……可最终,只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遵命。”

    刘发宝没再看他,重新钻进车里,重重关上车门。引擎轰鸣,车子如离弦之箭,冲破夜色,朝着愚园路方向疾驰而去。后视镜里,庆福孤零零站在路灯下,身影被拉得细长而扭曲,像一根即将折断的枯枝。

    与此同时,金神父路王宅书房内,苏婉葭正将一支钢笔插回墨水瓶,动作从容。她面前摊开一本厚册,封皮写着《沪上商埠货物通关名录》,纸页边缘已被翻得毛糙卷曲。她指尖蘸了点墨水,在名录第一页空白处,轻轻画下一个小小的、标准的圆圈。圆圈中央,一点墨迹未干,幽黑如瞳。

    窗外,东方天际,已悄然浮起一线蟹壳青。黎明前最深的黑暗,正被这微不可察的墨点,无声撕开一道细微的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