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嫁(女尊): 第63章
第63章
钟如冬现下自身难保。
今日早朝结束后, 她像往常一样,与诸位同僚一同赶往翰墨殿。
暴雨突袭,同僚们怨声载道, 都在痛斥那个对吏书下狠手的幕后黑手, 连累她们每日下跪请罪。
不少同僚年事已高,有的跪了不过两三日便已病倒,能坚持至今, 已是强撑,就连钟如冬也感到腰酸腿疼,每日都在祈求陛下能够大发慈悲, 免去今日的请罪罚跪。
可能是她的诚心感动了上苍, 她的愿望竟然得以实现,直到回到府中, 看到满院子的禁军,以及端坐厅堂的三司使,原本的愤怒情绪,瞬间被恐惧所取代。
大雨如注,钟府书房外,满庭院的雨水落在青石板上,却意外地迅速下渗, 没有形成积水。
这景象倒也不失为一种奇观。
禁军卫长司傲云一声令下, 不久, 隐藏于青石板下的暗室缓缓露出石阶。
禁军们迅速下到暗室, 再次出现时, 搬出十几台木箱, 木箱开啓,里面摆满了金砖银锭, 珍珠玉石。
可惜今日暴雨,否则这些宝物应在阳光照耀下熠熠生辉。
钟如冬双腿一软,幸好禁军左右相扶,才避免了她在雨中踉跄下跪的尴尬。
那之后,她显得有些心神不宁,被禁军架回厅堂时,院中跪满了她的至亲,她们纷纷伸出手向她求救,但钟如冬除了雨声什么都听不到,只能看到她们的嘴唇在动。
她的脑海一片空白,但隐隐有个声音在她上方盘旋:大厦倾覆,属于她的荣光已走到了尽头。
钟如冬二十三岁那年荣登金榜,历经两朝,从一位小小的常泰县令,一步一步迈入中枢,成了如今位高权重的尚书右仆射,凤国的中流砥柱。
她也曾满怀志气,忠君爱国,势要成为一代忠良,名垂青史。
直至她明白一个道理,权利便是财富,金银反哺权势,这一路,她小心谨慎、步步为营,一路僞装一路谋划,终于踏着被金银铺就的阶梯稳稳登上高台。
终于登顶高峰后,她忽而发觉,高峰之上,还有高山。
只是那高山高耸入云,终日被云雾遮挡,她瞧不清高山之上的楼宇是何辉煌模样,所以她想攀至高山。
可高山左右有人镇守。
司百川与陛下情同姐妹;虞淑懿以深谋远虑着称;御史大夫毋雅山老成持重……更有手握重权、深受陛下宠爱的皇太女。
钟如冬内心充满了恐惧,担心自己内心的空洞被人识破。她以才女之名度过了数十年,不愿在一夜之间被人揭穿自己的无能。
她竭尽全力积累财富,竭尽所能地招募幕僚,每天上朝前都要反複排练,唯恐自己说错了话,成为笑柄。
无数个日日夜夜,她殚心竭虑,可她慢慢发现,即便她毫无建树,即便她无扭转乾坤之能,但只要她将幕僚的智慧运用在朝堂里,她就能在权力中心游刃有余。
因此,她开始重新评估这个朝堂,逐渐领悟到一个真理:何不将幕僚从私邸带入朝堂?
只要朝堂上她的口舌足够多,那她想说的,自然有人替她宣之于口;她想做的,自然也有人为她冲锋献阵!
自此,她开始招兵买马,上至朝臣,下至各府衙的吏员,她的手眼似已通天,可她觉得还不够,于是,她开始扶持朝臣,用金银铺路,扶持她们成为了朝中大臣。
很快,她门下无数,遍布朝堂。绝对的权势下,她逐渐不满足现状。
她依旧向往高山,企图更上一层的权利,只是守护高山的强者并非她手下的泛泛之辈。
于是她苦心谋算,寻找奇门遁甲的高手帮自己转运;暗中扶持不得宠的景染;妄图携天子以令诸侯。
她明白要完成心愿,需要大量的银子,所以有了梦华楼;有了碧波深处。
庆幸的是,连天都在帮她,皇太女突然身染恶疾,不能临朝;没了皇太女的司百川,如同断了利爪的老虎。被群臣围攻,毫无反抗之力。
多年来,陛下对司百川的偏宠早已惹怒衆臣,所以面对司百川的窘迫,虞淑懿很少说话;毋雅山亦嫌少表露观点。
一切仿佛都在按照她心中设定的方向,稳步前行。
但不知从何时起,事情开始失控。
一场暴雨后,井中浮现的浮尸案件导致梦华楼的覆灭,幸好她在大理寺有眼线,她提前带走了知道自己秘密的诸芳华。
在处理梦华楼的烂摊子时,阜成郡传来消息,皇太女竟然派遣三司前往阜成,调查六年前的许家灭门惨案。为了保住自己的秘密,她不得不派出自己的孙女去消灭天罡教,并对卜文瑶灭口。然而事与愿违,卜文瑶下落不明,她的孙女也在剿匪中不幸丧生。
她还未从悲痛中恢複,碧波山庄又传来噩耗,三皇女景染因涉及幼童丑闻而声名狼藉,不仅腿部受伤,还被陛下责令幽禁于公主府。
为了培养景染,钟如冬投入了大量的财力和人力,如今景染名声扫地,她多年的心血也随之付诸东流。
并且,南门婷婷也在此案后,彻底失去了踪迹。
钟如冬愤怒至极,突然意识到自己最近的连续失败都是因为邹恒和黎舒平这两个贱人,她指使御史弹劾二人,无论是她们本人还是她们的上峰,只要能拉下马一个,她就能扭转局势。
然而,长期病重的皇太女突然出现,轻描淡写几句话就改变了局面。甚至还提议进行清吏加科,这一举措几乎清除了她安插在各府衙的所有眼线。
钟如冬气得七窍生烟,但她不能倒下,眼线被清除,她完全可以培养新的一批人顶上。
但没想到加试刚结束,吏部就爆出了徇私舞弊的丑闻,面对凤帝的怒火,她只能断臂求生,迫使三人自尽以平息事态……
然而,事情依旧朝着恶劣的方向发展,翰墨殿外跪了七日,今日幸得宽恕,她还以为事情迎来了转机,却不想,才一回府,发现家被抄了。
钟如冬目光有些呆滞,连日来的跪罚,使她疲态倍显,官帽之下的发丝青白一片,更添凄凉。
三司使的质问与一道霹雳雷声齐齐落下,惊雷响彻,大地仿佛都为之一颤。
“多年苦心经营,一朝倾覆。”
钟如冬一口老血涌出,精神看起来有些疯癫,她高举双手过头,仰头看天,任由雨水拍打着她的脸。
“苍天吶,你为何对我如此不公?不公啊!”
这一刻,她心中涌起无尽的悲凉。多年来,无数日与夜,她用尽了所有智慧和心血,终于建立起了自己的权势和地位。
却不想,一夕之间,所有的努力化为泡影。那些她精心培养的人脉、费尽心思积累的财富、还有她日夜操劳维护的名声,全都在一瞬间崩塌,仿佛从未存在过。
“司百川一介武妇,明明胸无点墨,却可以轻而易举获得陛下盛宠;虞淑懿顶着中书令之职也不过混混度日、毫无见地;而你——”她愤然指向毋雅山:“又带给这朝堂何种功劳?”
她仰天长吼,声音中充满了愤怒和不甘。明明成功近在眼前,可却反手将她推入深渊。
“整个中枢,只有我钟如冬为了这个朝廷呕心沥血。上至重要朝臣、下至末流官吏,几乎有四成的人依赖我提供的银钱维持生计。我以一己之力,替陛下养育了四成的官僚、替她主持每日朝会、替她清除奸邪、还替她选拔忠臣良将……
我是这个朝代的功臣,绝无仅有的忠臣。我的功绩,是你们这群只知空谈、不知实干的废物无法比拟的。你们算什么东西?有何资格来审判我?来评判我的功过是非?废物!你们都是废物!”
她忽而狂笑:“整个朝堂,就只有我一个人才,只有我才配坐在那张九凤宝座上,这些年,指点江山的是我,挥墨方遒的也是我,你们不过都是我的玩物罢了,只要我看尔等不顺眼,御史第二日就会弹劾你们,全部弹劾,全部贬黜,留下的都是我的人!哈哈哈哈哈……”
衆人一时目瞪口呆,宣蓝更是惊愕低语:“疯了,她这是疯了。”
“叔母……”
在安顺眼中,钟如冬运筹帷幄、高山远瞩,她以一己之力,将整个朝堂玩弄于股掌之间;无论遇到什么困境,她都能轻易化解,她的耳目遍布朝野,几乎京城各个府衙都有忠于她吏员。
在安顺眼中,叔母钟如冬虽非凤帝,却早已超越了凤帝,她才是这个国家真正的掌舵者,是那个在幕后操纵一切的无形之手。
可为什么?有官船剿灭碧波深处,他未曾提前接到线报?
不过没关系,叔母只是一时失利罢了。
只要叔母还在,一个碧波深处倒下了,新的碧波深处必将再次在京城中崛起。
可为何叔母毫无预兆的倾覆了。一夕之间,过往荣耀,全部化作虚无。
黎舒平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安郎君,别再侥幸了,你的叔母已然失势。你若能坦白交代,或许还能保住一条命。人活一世,不就是为了个面子吗?别到了最后,连尊严都保不住,被人扒光了衣服行刑,那样的死法,岂不是太不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