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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嫁(女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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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嫁(女尊): 第30章

    第30章
    四人迅速被分别审问。
    侍奉娄依风的侍从中, 有一位名为宦作人的,在此之前,邹恒竟不知晓“宦”字亦是姓氏。
    此人正是昨日称赞娄依风吐果壳妙语的那位, 伴随娄依风已六载, 是娄依风身边的一等侍从。
    即是仆从,又兼通房的活儿。
    娄依风的后宅颇为热闹,一位正室, 三位小夫,像宦作人这样无名无分,还有四位。
    子女三人, 均为正室所出, 足见正室手腕高明。
    邹恒轻握他的手腕审视他的手掌,或许力度稍大, 宦作人口中发出一声轻吟。
    声音娇柔做作,令邹恒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宦作人的手极为光滑,掌心白皙透粉,保养得宜,显然未曾从事粗重活计儿。
    邹恒静静地注视他的眉眼,见其眼眶微红,满是惊恐之色。这才松开他的手腕, 缓缓绕一圈上下打量着他, 宦作人只是低头怯怯地观察她的脚步, 宛如一只受惊的兔子。
    “你今年多大?”邹恒问道。
    宦作人颤声回答:“奴今年二十四了。”
    邹恒点头, 语气平和:“跟随娄依风六年, 却依旧为下人, 不觉得委屈吗?”
    宦作人依旧显得胆怯:“小人侍奉娄大人六年,未有所出, 不敢奢望提升,亦不敢委屈。”
    邹恒轻嗯一声,宦作人微微抬头瞥了她一眼,女子的脸色平静,让他难以揣测这声轻嗯的含义。
    “我朝律例,小夫虽为侍奴,但可享半主之尊。一旦纳入妻家,妻与夫不得随意买卖,以示尊重与保护。因此,你的最佳出路便是成为小夫,以免遭受随意买卖之苦。但你也清楚:正室手段高明,你跟随娄依风难以有子嗣;若想提升为小夫,唯有一条路可走,便是依附于正室,卑躬屈膝、唯命是从。但你并未……”邹恒凝视他问道:“是不愿吗?”
    宦作人偷偷抬头,见她目光紧锁自己,又慌忙垂下眼帘,委屈道:“小人怎会不渴望小夫之位?但……正夫实在专横,与其跟随他受尽折磨,不如好好侍奉大人。却不想大人她……”
    宦作人哽咽落泪,肩膀颤抖,嘤嘤哀容,显得极为凄凉。
    邹恒见状,递给他一张手帕,然后点头说:“倒也是这个道理。”
    她沉思片刻,又询问他与其他侍从的关系如何。
    宦作人嘴唇翕动,似乎不知如何回答,只是轻声说:“除了小仙儿,没有与奴关系特别好的。”
    小仙儿即昨日侍奉娄依风的另一位侍从。
    “他们平日里因嫉妒奴与小仙儿受宠,经常排挤我们,昨日大人……”
    他捻着帕子轻拭眼角,哽咽道:“他们说,大人的头七一过,正夫就打算找人牙子来将我们发卖了。可我们侍奉了大人那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
    他这一哭便无法自制,不知是对未来的恐惧,还是在哭诉自己不公的待遇。
    邹恒一时无言以对。
    此时,隔壁审问的黎舒平寻了过来,宦作人下意识抬头瞥了一眼来人,见邹恒走到她的面前,两女目光交彙,来者摇了摇头。
    邹恒略显失望地叹了口气,沉默片刻,转身走到宦作人面前再问话时,语气柔和了许多:“昨日午后,可有人向你们探询我们的身份?”
    宦作人哭声一停,泛红的双眼眨了眨,然后摇头道:“没有,天气炎热,我们也懒得动,回去就休息了。到了晚上才得知大人她……”
    泪水再次簌簌落下,邹恒无奈道:“行了,你先回去吧。”
    宦作人抽泣着,向邹恒行了一礼,边捻起帕子擦拭眼泪,边抬步离去。
    才走几步,身后突然传来刀剑出鞘的铮鸣,一道寒光在牆上掠过,直指宦作人的脖颈。
    宦作人本能地侧头,几乎是下意识地弯腰躲避,巧妙地避开了这致命一击。站稳后,才意识到了什么,继而目光锐利地盯着邹恒,手成鹰爪状就要向她袭来。
    十羽侍卫训练有素,一个闪身上前,直接将男子牢牢制服。
    邹恒将刀杵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道:“主人已逝,自己或将被卖,却还有闲情逸致沐浴洗发?整理行装?”
    说完,才将手里的长刀归还给侍卫,嘱咐道:“有这身手,竟甘心沦为玩物,潜伏六年之久,是个有耐心的,不用些手段怕是难以撬开他的嘴。”
    十羽卫接刀在手,一个眼神扫过,宦作人就被架着带入了大牢。
    宦作人的辱骂声不绝于耳,邹恒毫不在意,行至二堂时随手拿起了宦作人的牛皮手套试戴:“做工颇为精致。”
    黎舒平侧倚而坐,端起茶水轻啜,方道:“你就不怕他刚才闪躲不及?”
    牛皮手套似乎放置已久,皮面覆盖了一层暗黄色的油脂,乍然取用,缰绳留下的勒痕清晰可见,闻言道:“此子警觉,我观察他时,他也在观察我,见我手上笔茧厚重,步伐平稳,便知我不通武艺。所以我砍向他时,他不敢不躲。”
    他比邹恒更担心她收不住刀。
    黎舒平轻笑一声:“你赢了,该去哪里买鸡腿,可打探清楚了?”
    邹恒眸色一亮:“长街后巷里第五个胡同往右二百米!”
    黎舒平放下茶盏:“走吧。”
    新出炉的烤鸡散发着诱人的焦香,外皮儿金黄焦脆。咬下一口,鲜嫩的肉质伴着肉汁在口中迸发,香味在口腔* 中回旋,久久不散,回味无穷。
    黎舒平不禁蹙眉:“这才吃完多会儿?你竟还吃得下!”
    邹恒含糊道:“人多,肉少,没吃饱。”
    肉少?满满一锅,她说肉少?
    黎舒平想了想,方意识到中午时毕如祈在场,她气的吃不下饭。
    她轻笑一声,懒的戳破。
    一个鸡腿下腹,一扫胃中空虚,赶回刺史府时,十羽卫也有了捷报。
    先招供的是小仙儿,不知毕如祈用了什么手段,从外看未见明显外伤,可人确实虚弱至极,听见牢房门有响动,吓的周身一缩。
    毕如祈递上口供,几人草草看过。
    宦作人和小仙儿原本是无依无靠的孤儿,后被一位老者收养,并传授了他们武艺和一些魅惑人心的手段,老者偶尔也会布置一些任务给二人,有时是偷些东西,有时是杀人。
    直到六年前,老者突然给他们下达了一个任务。让二人化装成流民博取一位官员的同情,继而留在她左右密切留意她的动向,如若她向人提及有关许家的案子,便将此人除去。
    昨日两人见京司来人複审许家灭门案,两人便提前藏至书房门后,待其刚一踏入房内,两人迅速将绳索套至她的脖颈上相反齐力拉扯,后又将她悬在梁上。
    至于长者是谁,小仙儿并不知晓身份,只唤他作钱阿爷。
    如此说来,娄依风的确掌握着许家灭门案的线索。
    习雪曼阅过,追问他道:“先司马等人身故,可与你二人有关?”
    小仙儿否认道:“为了赢得娄依风的信任,我和宦作人鲜少离开府邸,以免引起她的疑虑。”
    习雪曼继续探询:“关于许家灭门案,你了解多少?”
    小仙儿沉思了一会儿:“起初我们一无所知。只是在先司马等人遇害后,娄依风常常在噩梦中惊醒,她梦话中提及:她不过是遵命行事,还提到了什么……密室?”
    遵命行事?密室?
    黎舒平沉思了片刻:“哪里的密室?”
    小仙儿摇头表示不知:“我也不清楚。只是听闻许家灭门案的凶手消失得无影无踪,我便推测许家宅邸可能藏有密室。”
    衆人想要进一步询问时,小仙儿连连摇头,看到毕如祈走近,他惊惧不已,哽咽说:“做我们这一行,知道的秘密越多,危险也就越大,因此我们并未向娄依风过多探询此事。”
    他接着补充:“尽管娄依风体态臃肿,肥胖如猪。但她对我们兄弟真的很好。至少在过去六年里,我们无需提心吊胆,能够衣食无忧、安枕好眠。但如果我们探听太多而引起她的警觉,洩露了身份,我们的下场比之现在好不到哪去。”
    再追问也打探不出什么。
    衆人陆续离开,不久之后,宦作人的供词也被摆放在了衆人面前。与小仙儿的陈述相比,宦作人的供词并没有提供更多的有用的信息。
    娄依风的书房也被毕如祈下令翻找的彻底,并未发现往来秘信,而小仙儿口中的‘听命行事’,衆人实在难以猜测:娄依风听的到底是谁的言,行的到底是什么事。
    只能从其往来信笺中查找线索。
    戌时已至,衆人撂下文书各自散去,刺史府内的素简的灯笼已被换成了白色。一路延展,照的府内森然幽暗,后院的哭声哀长,更添凄凉。
    等待黎舒平从盥洗室出来的功夫,邹恒百无聊赖的四处打量,下弦月悬在树尖上,像是给树戴了顶帽子。
    将此事说与黎舒平听时,女子莞尔一笑,随口道:“月亮如帽,轻戴树梢,俗称月冠,也称扣帽。”
    邹恒哈哈一笑,与之并肩行了几步,忽而两人脚步齐齐一顿,而后转身看着身后那颗大树。
    月冠之下,暗影婆娑;树冠之下,漆黑不见其貌。
    黎舒平心有所感:“去许宅看看?”
    邹恒一挑眉:“看看就看看。”
    有了昨日教训,司清岳今日来的稍晚,赶至刺史府时,邹恒正与黎舒平并肩坐在台阶下,不知两人聊着什么,邹恒偶尔展露笑颜,见车过来,起身将手里的油纸包从车窗递了进来:“我恐要晚点回,你今日早些睡,不必等我。”
    烤鸡的香味透出油纸,司清岳接在手里:“你们要去哪?”
    邹恒道:“去许宅看看。”
    车厢甚小,仅能容下两人,司清岳想了想,起身与章彪坐在车厢外,并示意两人上车:“闲着无趣,我们兄弟也去凑凑热闹。”
    黎舒平面漏难色:“怎好让郎君赶车?”
    邹恒亦觉得不妥:“别胡闹。”
    司清岳目光一扫,手持马鞭挥动间,风声呼啸作响,他泠然啓唇:“上,还是不上?”
    眼神凌厉,似带威胁,邹恒愣了两息,不再多言半句废话,直接攀上了马车,反身将黎舒平拉上马车。
    司清岳稍显满意,将鸡腿递给章彪,马鞭挥下,抽出一声厉响,马儿听命,扬起马蹄,急奔许府驶去。
    夜晚再探许宅,宅内入户小道的杂草已被清除,只是月光本就暗淡,亦不点火把,整个府邸不免显的有些幽森可怖。
    司清岳下意识拉住邹恒的手:“姐姐,我怕。”
    少年掌心微热,撵着她的掌心打了个圈,便与之十指紧扣,身子亦靠她很近,明明在阴森的许宅之中,却无端感觉空气温热。
    黎舒平则下意识看了眼刚啃完鸡腿的章彪,一时有些手足无措:“章郎君,你……不怕吧?”
    章彪愣了愣,凑到司清岳耳边小声道:“哥,我怕不怕呀?”
    司清岳抽出帕子为他擦了擦嘴角的油渍:“我们可是儿郎家,身处这么黑的地方,当然怕了。”
    章彪恍然大悟,看着黎舒平道:“我怕!”
    声音浑厚,似吞千军之势,他怕个球儿~黎舒平脸颊微抽,犹豫几息,还是扯过他的衣袖紧攥在手里。
    邹恒不禁失笑,亦扯着司清岳向前:“走吧,儿郎家。”
    四人一路前厅穿过二门、三门……直至行至府邸后院,一路行走,一路查看。
    前院杂草驱除还好走些,越往后走,杂草越高,叶子贴着人的肌肤划过,又有夜风在耳畔低语,好似幽魅怪物频频纠缠,邹恒都不禁有些胆怯。
    下意识的就将司清岳拢在怀中。
    少年见她一脸肃然严峻,不由问她:“姐姐,你们在找什么呀?”
    邹恒四下张望,回头时,鼻尖恰与少年鼻尖轻抵,少年气息贴面,邹恒愣了两息,而后慌乱别开脸:“找、找、找看起来突兀的地方。”
    她补充解释:“就是白日里看着寻常,但晚上看起来奇怪的地方。”
    司清岳见她举止有些失措,夸张的说:“哦,姐姐你可真聪明。”
    邹恒不再偏头,只有余光瞥他,少年嘴角含笑,分明是戏谑模样。气闷道:“再胡闹我……”
    司清岳将手缓缓搭在她的腰上,语意悠长:“姐姐就如何?”
    邹恒:“……不如何。”
    她能如何?打又打不过!
    司清岳轻笑一声,不再多言。
    彼时,黎舒平轻轻推开了许宅后门,门板缓缓开啓,老旧的门铰链随之发出一声低沉而绵长的摩擦声,那声音在夜的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让人不由自主地感到一阵寒意,背上泛起鸡皮疙瘩。
    四人接连迈出门槛,环顾四周,才发现后门周围不见一户人家,只有许宅孤零零地伫立在湖畔。
    湖的对面是一座小山,月光轻柔地铺洒在山脊之上。白天这座山满目青翠、景色宜人,但在微弱的月光映照下,它变得深邃而幽暗,仿佛一道看不见底的深渊。
    “姐姐。”司清岳抬手指向湖的对岸:“你看那。”
    几人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发现其中一处特别漆黑,正如邹恒所描述的那样:在白天并不显眼,但到了夜晚却异常突兀。
    只是此处距离对岸稍远,倘若有个小船或许几人还能上前一探究竟,只是这黑布隆冬的,还是算了吧。
    黎舒平正要开口,却听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周围死寂的气氛。
    不多时,毕如祈朗声高呼传至四人耳畔:“司清岳!”
    司清岳:“……”
    喊的司清岳,可三道目光却瞬间落至邹恒脸上,女子静静盯着湖面,神情比之湖面还要平静,眸色悠远,让人观不出喜怒。
    毕如祈未听见回响,声音更为洪亮:“邹恒!三更半夜你他爹的带他来这个鬼地方?你是不是找死?”
    邹恒眼皮微挑,侧弯脖颈发出了一声脆响。
    司清岳见状,没来由的松了环着她腰的手,悄无声息的退至章彪左右。
    毕如祈又喊道:“到底在哪?说话!”
    黎舒平见势,只得轻咳一声,高喊:“后门。”
    空气凝固了片刻,紧接着,只听见窸窣声响,毕如祈飒踏飞身迅速穿过夜色,很快便出现在后院的门口。看到司清岳平安无事,他才稍微放松,随即气势汹汹地直奔邹恒而去。
    邹恒侧身而立,面对来势汹汹的毕如祈,眼神中没有丝毫的畏惧。眼见毕如祈挥拳而来,她敏捷侧身,巧妙地抓住了对方的手腕,紧接着一把扯住其衣襟,侧身一个用力,竟将毕如祈整个人横甩出去。随后,迅速跨步上前,屈腿用膝盖压在毕如祈的胸口。
    毕如祈原本以为邹恒只是个文弱书生,压根未将她放在心上,没想到自己竟马失前蹄,还被她占了上风。一时只觉面子与里子都丢了彻底,尤其还被邹恒用发簪抵住喉咙。
    她稍显惊讶,但心中认定邹恒不敢真的对自己怎么样。
    她试图用力挣脱,却不想邹恒突然举起发簪,直直落下,动作迅猛而果断。
    毕如祈的瞳孔紧缩:“你敢!”
    “嘶~”
    耳尖剧烈的疼痛感瞬间席卷全身,毕如祈难以置信地摸了摸自己的耳廓,发现指尖已被鲜血染红,她愤怒地推开邹恒:“你他爹的疯了吧?”
    黎舒平三人亦是惊讶不已,定在原地,一时不知该不该上前。
    反观被被推得一个踉跄的邹恒,只是从容地站起身来,目光冷冽地盯着她:“你再惹我,下次还敢!”
    说完,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去。
    “邹恒!”
    毕如祈愤怒至极,她从未遭受过如此大的屈辱,尤其还是在一个瘦弱书生的手中落了下风,不由感觉受到了极大的折辱。一时怒火中烧,拍地飞身而起,直扑邹恒的后背。
    邹恒始终警觉,听到声响正要躲避,回身却见司清岳先一步挡在了她的面前。他与毕如祈的手掌相接,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紧接着两人都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几步。
    司清岳堪堪站定,愤然道:“你闹够没有!”
    毕如祈不可置信的看向男子,本就未熄的怒火瞬间又多了几分恼意,可又奈何不得他分毫,只得拳头紧攥,愤怒质问:“我闹?”她横直邹恒:“她三更半夜把你带到此地,又将我伤成这样,你却说……我闹?”
    司清岳蹙眉反问:“我去哪里也好,她带我去哪里也罢,那都是我们夫妻之间的事,与你何干?”
    毕如祈一时语塞:“你!”
    司清岳不再理会,转身拉着邹恒的手道:“回吧,姐姐。”
    毕如祈怒急:“司清岳!”
    司清岳并未理会,反而拉着邹恒越走越远。
    场面一时有些尴尬,又是黎舒平一声轻咳打破沉默,呵呵笑道:“毕右卫来的正是时候,我们刚刚发现一处可疑之地,你想看吗?我指给你呀。”
    毕如祈嘴角微抽:“……”
    这帮大理寺的,到底有没有人性!
    回程路上气压很低,黎舒平感觉自己不该在车里,想了许久,才终于找到一个话题:“没想到你还会功夫?”
    邹恒面无表情道:“简单,我也可以教大人两招,保命足矣。”
    黎舒平惊讶问:“有多简单。”
    邹恒举出手势八:“八个字:女的肘胸,男的踢裆。”
    黎舒平的期待瞬间偃旗息鼓,有辱斯文,不学也罢。
    回至客栈时,茶壶的水尚温热着,司清岳倒了一杯行至女子身侧,观女子神色平静,反而心中不安,犹豫说道:“我常和阿姐去东宫玩,偶尔与毕如祈切磋武艺,一来二去就熟悉了。”
    说话间,他小心打量女子神色。
    见邹恒仔细清洗着指缝,半晌,才听她询问道:“听闻皇太女身患奇症,此言可真?”
    她没有追问毕如祈的事,想来是不在意,司清岳精神一松,神色慵懒的侧倚一旁:“嗯,很奇怪的病症,仿佛被抽走了精气神,身体迅速衰弱,可太医又查不出病症。”
    邹恒取了手巾擦手:“可有查过饮食是否相克;又或是焚香中掺有秽物?”
    司清岳啜饮一口温茶,再开口时,声音都清润了:“一一查过,并无不妥。陛下急的不行,四处寻找名医;母亲亦为太女的病劳心劳力,但均无所获。此次派毕如祈来此地,不知是不是为了那株龙血草?”
    又是龙血草?
    邹恒反问:“这世上当真有起死回生的药草?”
    司清岳不知,梦境里的自己糊涂,这会儿还沉寂在与景染恩爱的假象里,压根不关心其他人与事务,只是隐约记得,的确是寻到了一株奇药,但可惜并没有逆转乾坤,太女还是在三年后亡故了。
    自那之后,蛰伏多年的景染逐渐暴露出野心。
    司清岳曾怀疑过,太女的病是不是景染的手笔。
    可仔细思量,太女病症初显时,景染还是个靠他庇佑才勉强赢得几分尊重的公主,彼时的她,压根没人、更没能力陷害皇太女。
    尽管如此,司清岳每每回想那场梦境,还是忍不住暗恨自己不争气,倘若那会儿稍稍对景染外的人与事务稍稍用些心思,他也不至于这会儿全瞎全盲。
    邹恒见他不语,沉吟片刻又问:“太女可喜收集奇石异珍?”
    司清岳不禁看向她:“姐姐此言何意?”
    邹恒道:“我只是听说过一个故事,有一个农妇晚上看到流星从天而降,最后落在自家庭院,她非常高兴,以为捡到了宝贝。从此,她日夜将那块石头带在身上,却没想到那天外来物并非宝贝,而是一块有毒的石头,农妇天天佩戴,不到半年,身体就变得虚弱,最终病逝。”
    少年似在沉思,楼角灯笼摇曳,晃的琥珀眼瞳微微闪烁。
    “我也只是打个比方。太女身份尊贵,各地进献的奇珍异宝不计其数,兴许哪一件气场与太女不合也未可知。”邹恒将手巾搭在架子上,抬步缓缓行至窗前:“不妨给母亲家书一封,建议太女舍弃旧屋旧物,换上一间新居试上一试。若身体有好转皆大欢喜,反之,也没什么损失。你觉得呢?”
    司清岳觉得此法可行,遂行至案前,将杯中剩下清茶倒入砚台,取了墨块细心研磨,墨香淡淡地弥漫在空气里,后才铺展信纸,沾墨笔书。
    邹恒背靠窗台,静静地看着少年提笔。
    案旁烛台安静燃烧,柔和的光线映照他的侧脸上,司清岳只穿着简单的寝衣,青丝随意地垂落在身前,平日里清冷的面庞此刻显露出少有的专注和认真。
    少年平素在邹恒面前一贯的狡黠而顽劣,今忽见其斯文一面,诚属罕见。
    邹恒不禁注目良久,直至少年放下毛笔,邹恒方才转过身凝看夜幕。
    阜成城不抵京城繁华,唯有正街点了数十盏烛火,微弱的光芒勉强照亮了石板路。两旁的店铺早已打烊,唯有几家茶馆和酒肆还亮着灯火,说笑与杯盏碰撞声音浅浅隐入黑夜,三两晚归行人匆匆而过,零星几家百姓家中还点着烛火,如点点星辰,点缀夜幕。
    彼时,携了一袭梅香的男子缓缓靠近,他习惯性的将下巴垫在她的肩上,附耳低语,似带魅惑:“我写完了,姐姐要看看吗?”
    若是往常,邹恒只会觉得少年气息带侵略意味,她心知肚明,却详装懵懂逃避。
    她尚未弄清楚司家的目的,所以不知再进一步是否正确;
    毕竟新婚夜设计她外出公干,她一时有些区分不明,司将军是否在提醒她,将来要将司清岳完璧归赵。
    可是今日……
    邹恒扶在窗台的手紧攥,本想再忍一忍,却听男子轻笑声入耳,不由眉头微蹙,只一个闪身就将男子压在窗前,而后学着他的样子将下巴垫在他的肩上,附耳轻语:“这样,很好玩吗?”
    气息打在脖颈,司清岳方知有多酥痒,他全身紧缩,试图躲避,奈何女子紧扣着他的双腕。
    司清岳愣了愣:“姐姐今日火气好大。”
    “是吗?”邹恒音色淡淡,视线凝落在他修长的脖颈,突然也很想咬上一口,可犹豫过后,还是松了手:“走吧,看看你的家书。”
    司清岳心有余悸的摸了摸脖子,再随之身后时,彻底老实了。
    笔墨已干透,邹恒扫了一眼,语意明了,点头道:“明日寄回吧。”
    司清岳乖乖‘哦’了一声,接过信纸四角对其,迭的板板正正,而后,才看着邹恒眨了眨眼:“那……安置?”
    邹恒吹灭了烛台:“安置。”
    携手上榻。
    黑暗之中,他看不到女子的神色,只知她未像昨日一般在眉心落下一吻,司清岳没来由的感觉一阵失落。于是出言提醒:“姐姐是不是忘了什么?”
    时间过了良久,女子始终未有动作。司清岳微有气恼,正负气时,女子竟侧过身将他慢慢拥入怀中。
    她的怀抱很温和,亦很小心,仿佛是对待一件珍贵而又易碎的宝贝。
    心中的失落渐渐消散,身体亦不自觉地放松下来。
    司清岳看向女子,尽管视线中只有模糊的轮廓,却能清晰的感受到她的气息,他想了想,道:“毕如祈于我而言不过不相干的人,姐姐不要再因她生气了,好不好?”
    黑暗里,邹恒的指尖意外轻勾起了他的发梢,良久,她的声音方才打破沉静:“好。”
    司清岳轻笑一声,与她抵着头:“睡吧,姐姐。”
    发丝拂过脸颊有些痒,邹恒亦忍不住蹭了蹭他的头,轻语:“好。”
    两人共枕而卧,一夜好眠。
    反观驿馆的毕如祈就那么痛快了,对镜自照良久,却发觉耳廓只是戳伤了一小块肉儿,害的她想报複回来都显得小气。
    又听客栈暗哨回禀,两人在窗前相拥,怒火气焰更胜,猛地一拍桌案,震的镜子都为之一颤。
    “这个疯婆子!当真是不要脸!”
    侍卫摸摸鼻子,小心瞄她一眼,忍不住问道:“您派人盯着司少爷这事,是司将军的意思吗?”
    “这还需要司将军亲口嘱咐吗?你是猪脑子!”毕如祈怒呵道:“她一个小小录事,配得上司清岳吗?”
    侍卫喃喃低语:“配不上是配不上,可属下怎么觉得,司少爷好像挺喜欢她的。”
    “喜欢个屁!”毕如祈又是一拍桌案:“他喜欢景染这件事谁不知情,依你的意思,他突然转性了,喜欢上旁人了?就算有这种可能,凭什么会喜欢邹恒啊?瘦不拉几的,整天就知道吃!而且吃那么多都不胖,连肥肉都瞧不上她,你说她不是废物是什么? ”
    侍卫偷偷瞥她一眼:“那右卫咋还能让她伤到……”
    毕如祈闻言,直接将镜子扔了过去。
    侍卫跳脚闪过:“……嘞~”
    毕如祈:“……”
    她算是看出来了,今日是个人就想和她作对。
    于是仰天长叹一声,无力道:“滚。”
    侍卫眨眨眼:“右卫你别生气了,我也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想说,你要不还是问问司将军的意思,免得费力不讨好。”
    “滚吶!”
    侍卫轻叹一声:“好吧。”
    随着一声鸡鸣,迎来东方破晓。
    司清岳朦胧中醒来时,邹恒已经穿戴整齐正准备出门。他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懒洋洋地从背后抱住她,声音中带着晨起的沙哑:“姐姐,这么早起来是要去哪里?”
    邹恒道:“昨日发现一早点摊,豆腐脑看着不错,可惜去晚了没得吃,今日便早点儿。”
    司清岳:“……”
    司清岳原本还有些困倦,闻言彻底睁开了眼:“姐姐为了吃,还真是勤勉吶。”
    邹恒反问:“你不想吃吗?还准备买回来给你尝尝呢。”
    司清岳直起身:“我随姐姐一起吧,驾着马车去也快点。”
    司清岳身形修长,即便只是简单披着一件青色长衫,清俊气质不减分毫。一路边打着哈欠从楼上缓缓步下,衣袂轻轻翻飞,平添了几分了闲适与不羁。
    邹恒没来由的有些烦躁,转头移开视线,不忘暗道一句妖精。
    风拂过,将话音飘至司清岳的耳朵,男子警惕的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让我瞧瞧,是何方妖孽勾了姐姐的魂?”
    邹恒无语道:“快走吧,一会儿吃不上热乎饭了。”
    司清岳恍然:“原来是豆腐脑这个妖孽。”
    二人来的时辰刚好。
    豆腐脑洁白软嫩,细腻柔滑,撒上一撮切的细碎的葱花,在滴上几滴小磨香油,淋一勺摊主熬煮的底汤,入口即化,果然是邹恒满意的味道。
    司清岳吃不出特别,想着章彪可能爱吃,故而多点了一份早点回去,顺道又将邹恒送至刺史府。
    不想刺史府门前热闹非常。
    毕如祈身骑骏马在府衙门前来回晃荡,身后数量马车似已候了多时,远远瞧见二人马车,毕如祈一扯缰绳哒哒迎上来,眼见邹恒下了马车,终于讥讽出声:“官不大,派头不小!”
    邹恒闲闲瞥了她一眼。
    她有病吧?
    卯时未至,她的时间只早不晚,故而大摇大摆的上了黎舒平的马车。
    车帘一掀,黎舒平的哈欠刚好打了一半,见她入车厢,急忙扯着她的衣袖道:“你日后还是少惹毕右卫吧。”
    见邹恒一脸不解。
    黎舒平无奈道:“天还没亮就将我们折腾起来了。美名其曰:为了公务。可我瞧着,她就是为了讥讽你一句。”
    邹恒眉头紧蹙,多大了人了?这么幼稚。果然有病!
    不太理解,亦不尊重。
    毕如祈才不管她尊重与否,总之讥讽她一句后,神清气爽。
    于是一声令下,队伍终于啓程,直奔许宅而去,其后随行两辆马车,不知毕如祈在哪弄到了两艘小船。
    船入湖中,稍有颠簸,衆人相扶相持,待船行平稳,便直奔对岸而去。
    临近岸时,隐于杂草丛中的小船赫然现于衆人眼前,船身因长年浸泡于背阴之地,早已腐朽破败,连系船的绳索也经风雨侵蚀,仅在岸边树桩上残留下一小截。
    此地果然不简单。
    衆人相扶下了小舟,一路小心翼翼穿越树丛,终在杂木堆积之处发现一处隐蔽暗室。这暗室隐藏得极为巧妙,若非仔细观察,很难发现其入口。
    十羽卫拨开枯木,一股寒气扑面而来,衆人望向洞中,里面漆黑一片望不到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