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怎么说来的？

    得罪人？还果然？

    这话一听就知道刘一手恐怕是知道了些什么，特意来此验证来了！

    要是一般人说这话，李向南兴许还觉得有些幸灾乐祸的嫌疑，可说这话的人是刘一手，那就是百分百是担忧自己，过来送消息来了！

    他刘一手是谁？

    那是燕京大药房回春堂的坐堂大夫，一身医术炉火纯青，被人称为一只手就能摆平你的病，更被尊称为燕京第一手名医！

    如此累累盛名可不是道听途说，而是凭借他出神入化的医术闯下的。

    李向南与他结识，始于姬部长的病，又在沈玉京监狱毒杀案中升华，缔结了深厚的友谊，更对他的为人、医术十分推崇。

    制药厂历经无数艰难困阻终于挺到了现在，生产车间与工艺验证刚刚完成组建，全链条质量体系也在他的摸索之下建立，眼看投产前的最终确认程序即将启动，这么关键的节点，刘一手出现在这里，还说出这样的话，李向南不得不无比重视。

    当下便转头对汉斯道：“汉斯，我这里来了个好友，还麻烦你帮忙喊一下江厂长去吃晚饭，我稍后就来！”

    别看汉斯是德国人，可他一直就很有眼力劲，知道李这里恐怕遇见了熟人有事儿要说，便点点头，带着助手钻进研究所找江绮桃去了。

    “刘叔！”

    等他们一走，李向南就快步迎过去，恭恭敬敬的给刘一手抱了抱拳。

    这是燕京人老早打交道的礼法，就跟握手一样平常，许多老燕京人不喜欢握手那种舶来品，还是以老礼相待。

    刘一手笑了笑，甚感欣慰，指了指这偌大的厂区，“如今你成就斐然，越来越让老朽刮目相看了！”

    “刘叔，哪里的话，我如今挑挑拣拣干些事业，大多数还是得益于前期跟你们一起四处治病结下的善缘！”李向南在这样的民间高人面前，非常的谦虚。

    “小子，你谦虚了！”刘一手抚须笑了笑。

    李向南赶忙微微颔首，伸出左手做出邀请状，“刘叔，这么晚过来，让我这小厂也是蓬荜生辉，我们去里头的办公室坐坐，您别嫌寒碜！”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刘一手也没拒绝，抬脚往厂区里走。

    “南哥！”

    这时一声怯生生的呼喊从隔壁研究所传来，两人扭头去看，就见江绮桃站在二楼窗户旁猛烈的挥手。

    “你等等！”

    李向南和刘一手对视了一眼。

    噔噔噔！

    那边江绮桃已经飞速冲下了二楼，气喘吁吁的奔到近前，有些紧张的看了一眼刘一手，她虽然不认识对方，但还是规规矩矩的叫了一声叔叔，急切道：“那里没开水了，我去隔壁医院打一壶过来，你们稍坐……”

    李向南回头看了一眼匆匆追来的汉斯，摇头道：“不用了，应该还有半瓶，足够了，你跟汉斯他们吃饭去！”

    汉斯摊了摊手，表示自己也很无奈。

    “那不行，怎么能怠慢了叔叔呢！”江绮桃却很坚持，说完话就跑了，匆匆跑进厂里，没一会儿从里头又匆匆跑出来，手里提了两个暖瓶出去了。

    李向南看的心里暖暖的。

    他知道，桃子本来就一直关心制药厂的事情，大概率是听汉斯说起了刘一手来时说的话，对他的到来更加敏感，更想知道他来意何为。

    “有点意思！”刘一手则抚须微笑，将一切看在眼里，并不多说。

    李向南不好解释，上前把临时办公室给推开，邀请道：“刘叔，这里简陋了些，是厂里作为临时的办公场所，灰尘多了些，您担待一点儿！”

    “不碍事！”刘一手摆摆手，坐在一张黑办公桌前的板凳上。

    李向南便赶紧掏出烟递过去，给他点完火，便开门见山的问道：“刘叔，您刚才在厂门口那话是什么意思？我得罪人了？”

    刘一手把嘴里的烟吐出来，也没有跟他吊胃口，直截了当道：“不错，我虽只跟你打过两次交道，但也是看你一路走来，好不容易有了今天的成就，不忍心有人针对你……”

    听到这话，李向南有些愕然，他没想到刘一手竟对自己有如此爱才之心，一时有些感动。

    经过刘一手的解释，他才了解到事情的原委。

    回春堂虽说是中医药堂，刘一手也是中医传承。

    但随着时代的发展，在治疗某些疾病方面，中药的效力已经没有西药快速了。回春堂也不得不选择在某些药品上，选择中西医结合的方式，主动采购一些药品。

    一个礼拜之前，刘一手也因此受邀前往参加燕京医药界的阶段采购会。

    这样的会议，说白了就是关系缔结会，人缘结交会，之外才是采购会。

    一般刘一手是绝不会有心思去参加这样的会的，因为他不屑也不需要。

    可随着时代的发展，他不能看着自己的家族药堂毁在自己手里，只得捏着鼻子去与那些药企老板结识。

    可他到底在燕京，甚至在华北这一片都是极其有名的，他一出现，可把医药界的人高兴的不轻，便纷纷与他结识，攀关系留名片。

    而他也因为如此，被主办方奉为座上宾，参加了一场只有熟关系才有资格落座的闭门餐。

    在座的全是燕京医药界赫赫有名的人物，席间话题除了吹捧一下刘一手之外，也大多数都跟燕京之事有关。

    刘一手正觉得尴尬，找个借口想走，却在这时听到有人忽然扯出了南华集团的话题来，便没忍住多听了两嘴。

    “私人小作坊搞生物制药？真特么天方夜谭！血清是战略物资，必须国家统筹。”

    这话被刘一手绘声绘色的说出来，李向南的青筋猛的一跳，“这人是谁？怎么感觉这场医药界的采购会，表面上是采购会，实际上是针对我啊！”

    刘一手摆了摆手，眯起眼睛道：“如果说有人嫉妒你眼红你，那也是人之常情，我想了想没当回事情！可昨天的一场会议，那可就有内容了！”

    李向南心头一跳，“昨天？”

    踏踏踏，一阵急切的脚步声之后，江绮桃提着两个暖水瓶急匆匆的进来了，瞧见刘一手已经跟李向南聊上了，赶紧道：“叔叔，不好意思，我来晚了！我马上给你们泡茶！”

    “小姑娘，你客气了！”刘一手摆摆手，一点也没在意。

    而江绮桃却竖着耳朵，万分紧张的听着接下来他们的谈话。

    “刘叔！”李向南又递了根烟过去，“您继续说，昨天怎么了？”

    “你有没有听说过华北医药联合会？”刘一手忽然问。

    李向南一愣，顿时感觉一个头两个大。

    这个组织，他前不久刚从燕京市卫生局长曹世强的口中听说。

    在真菌隔离事件结束之后的庆功宴上，曹世强特别找过自己，问有没有兴趣跟他一起参加过些天召开的这个什么联合会的采购会。

    看曹局长兴致勃勃，李向南虽然不了解这什么联合会是什么性质干什么的，但还是耐着性子问了一嘴这联合会参加不参加有什么讲究。

    曹局长语焉不详，只是欲言又止的笑了笑，说这个组织能量有些大。

    李向南秒懂了。

    这样的组织，大概率背后有某些官方背景，同时其中的会员身份又是行业内的大能和佼佼者，所以在一定程度上代表着华北地区的医药能量。

    而这个联合会有项非常重要的功能，就是在会员之间进行内部价采购。

    曹局长会去，是因为燕京许多药厂需要走出去，这是一条招商引资、开拓创新的新路子，属于双赢的机会。

    昨天，燕京饭店三楼的大会议室里，迎来了今年华北医药联合会的第一场春季会议。

    这间会议室，在八十年代初的燕京算是非常顶级的场所，装修考究，地毯铺红，处处挂着的都是精致出彩的字画，别有一番雅致。

    长条的会议桌两侧早就坐了二十多个人，而第二排第三排更是坐的挤挤攘攘，就连曹世强这样的卫生局长，也只能混个边缘角落坐着，陪着几个药厂的老厂长四处逢源跟人套话。

    回春堂跟同仁堂、鹤年堂、永安堂、德寿堂四大堂地位差不多，所以座位还在曹局长前头，只是些微有些边缘。

    不过刘一手也不在意，他今天来，主要还是被同仁堂的老中医拉来一起见见世面的。

    而坐在桌边的二十来位，有穿中山装的，有穿西装的，还有直接穿白大褂的，甚至还有穿军装的。

    会议已经进行到下午的议程了，就是确定华北地区本年度的药品采购清单，这是整个会议的重头戏，关系到今年各大药厂的订单额度，也关系到各家药企的生死存亡。

    所以，当会议主持人宣布开始讨论采购清单时，原本还有些嘈杂的会场，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主持人的身上，像一群等待投喂的鱼。

    主持人姓郑，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华北医药联合会的副会长，也是一身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的一丝不苟，把今年新加入采购清单的药企念了一遍。

    这些都是老牌的国营大厂，什么天津制药厂、沈阳制药厂、石家庄制药厂……

    他每念一个名字，就立即有人点头，眼放绿光，有人微笑，有人赶紧在笔记本上写下名字。

    这些新会员单位能够进来，就意味着往后在华北医药界能混个脸熟，彼此之间可以互通有无，政策上可以互相参考学习，在新药申请以及生产流程上能够互相帮衬，在资金申请上、材料渠道上都能互相帮忙，当然，药厂药厂，谁的药都不是单一成分，免不了要采购他厂的医药，自然在彼此药价上能够比联合会外头的药企要优惠的多。

    场面一时火热的不行。

    可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会议桌的左侧响起，像一块石头忽然扔进了平静的水面，打破了看似和谐的平静。

    “郑会长，我听说你那边收到了南华集团旗下的夏桃生物制药厂的申请？他们也在申请纳入采购名单？”

    他一说话，所有人全都扭头看向了出声处。

    这人坐在会议桌左侧第三位，同样五十出头，同样一身中山装，方脸浓眉，眸光锐利，像是一只老鹰。

    此刻，他手里夹着烟，烟灰已经积攒了长长的一截，就那么悬着，好像是故意让在座的人都注意到他。

    郑会长看到说话之人，顿了顿，点头道：“确实收到了夏桃生物制药厂的申请材料……”

    坐在后头的曹世强咽了咽口水，这材料是他让李向南准备的，就是想有枣子没枣子打一杆子。

    毕竟南华以后想要走的更远，如果加入联合会，机会会更多。

    他过来顺道帮李向南交个申请，毕竟是燕京的卫生局长，谁敢不给面子？

    所以，曹世强觉得这事情志在必得！

    可怎么这会儿听这说话之人的意思，想要点卯？

    他心中腾起一股怒气，奈何坐的实在太远，看不清那说话的人长啥样，在后头干着急！

    不过刘一手倒是坐在说话人的正对面，此刻正眯着眼打量着对方，心中却有些起疑。

    华北医药联合会，实际上只是一个非官方的联谊组织，之所以重要，那是因为官方在做决策时会对联合会呈上去的数据做重要参考，指导审批和医药资源调配。

    这么多年联合会对卫生部等部门有着正向的积极促进作用，大家对优势资源的入内都是乐见其成的。

    所以夏桃生物制药厂申请入会，但凡条件合格，联合会一般都是欢迎的。

    所以刘一手很奇怪，这个时候怎么会有人专门在会上提出这样的问题？

    指名道姓多少有点有备而来针锋相对的意思。

    刘一手心里一思衬，脸色就沉了下来。

    什么时候不提，这个时间点提，而且如此针锋相对，看来对方是特别针对夏桃生物制药厂的。

    “那不知道他们做的是哪方面的药呢？”

    而这时，坐在第三位的方脸男好似并不清楚夏桃的生产方向一样，故意大声问了一嘴。

    郑会长大大方方的说：“夏桃的产品是抗蛇毒血清，属于生物制品，有一定的技术含量！不过，目前他们还在审核阶段，尚未正式纳入采购清单，等审核过去……”

    他的话还没说完，方脸男就大笑一声，“抗蛇毒血清？”

    他的笑声里明显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声音提高了数度，大声道：“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作坊，搞些普普通通的药还行，竟然一上来搞生物制药？简直就是天方夜谭！哈哈哈，小作坊还真就敢下猛料啊！在座的可都是医药界的大佬，可都清楚，那血清是什么？”

    他故意顿了顿，等所有人的注意力全部被自己吸引之后，一拍桌子，声音顿时严肃无比，“那可是战略物资，是国家统筹的药品，岂能随随便便让一个私人小厂去生产？万一出了质量问题，谁来负责？”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会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脸上都有一刹那的愣神，似乎谁也没想到方脸男这样的人物，竟然直接对一个没听说过的制药厂用这样严厉的措辞。

    而三秒钟的沉寂之后，则是狂风暴雨般的窃窃私语。

    “鲁厂长说的对，私人小厂去搞血清，这确实太不靠谱了！”

    “是啊，血清这东西，可不是闹着玩的，出了事就是人命关天！”

    “我记得那几家几十年到现在，都没生产出多少血清来，这证明这样的东西压根不可复制，他们夏桃倒好，没生产不说，竟然还想入联合会！”

    “夏桃生物制药厂？这咱也没听说过啊，什么时候冒出来的？”

    “据说是那个念薇医院的李向南搞的，一个年轻后生，前几年还挺有名气的，治好了不少疑难杂症，但现在搞药厂，步子是不是迈得太大了？”

    “步子迈的大不大，那是人家的事，但药品质量，可是关系到千家万户，不能马虎！这样没头没尾的企业，可千万不能放进来，不然咱们可能都会受牵连！”

    鲁盛潜坐在椅子上，听着周围的议论声，面色不变，嘴角微微上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到这个时候，他才重新点燃一根烟，吸了一大口，缓缓吐出一口烟气，烟雾在会议桌上弥漫开来，罩住了在场所有人的表情。

    而他则在那烟雾里，再度开口道：“所以，我建议，将夏桃生物制药厂排除在本次采购清单之外，这不是针对谁，而是为了国家安全考虑，为人民健康负责！”

    轰的一下！

    这最后的话像是惊雷一样劈进刘一手的心里，让他脸色再度立即沉了下来。

    鲁盛潜，这个名字，就连他这样一心治病救人的名医都听说过，在华北医药界，这可是响当当的存在。

    这个人，是鲁家这一代的核心人物，手里攥着好几家大型制药厂的股份，在华北医药联合会里，说话分量极重，地位也相当高，可以说一言九鼎。

    刚才他那番话，表面上是质疑夏桃生物制药厂的生产能力，实际上却是亮剑，要把南华集团排挤出采购清单，切断夏桃生物制药厂的生存之路，把南华集团最终彻底排挤出华北的市场。

    李向南听到这里，眼睛里闪过一丝冷光，坐在刘一手对面的他，点燃一根香烟抽了好几口之后，才确认道：“是鲁家的人？”

    “不错，”刘一手点了点头，声音里难得有着一丝凝重，“小李啊，你可能不知道，这个鲁盛潜，是鲁家这一代的主事人之一，咱们全国三十二家省级医药工厂里，有十七家大型工厂的负责人，要么干脆就是鲁家的人，要么就是鲁家的女婿，要么就是鲁家的学生。他们手里头，攥着全国六成以上的大型制药厂的股份，这样的能量，在华北医药联合会里，说话比会长都管用！”

    “我晓得！”李向南回了一句。

    鲁家的信息，去年小喜棠满月宴之前，他亲自听宋怡仔仔细细的讲过。

    燕京十家里，看上去鲁家名声不显，实际上既有经济实力又有社会地位的他们，实力相当雄厚，非常不好对付。

    而且，最主要的是，跟自己专业对口了！

    以前开医院跟鲁家不怎么沾边可能还没觉得，现在一旦进入制药行业，那等于要在他们太岁头上动土，自然会让他们忌惮。

    但让李向南也有些意外的是，鲁家这次的针锋相对竟然这么早，连自己申请入华北联合会都插手制止了，而且完全不考虑会不会被自己知道。

    这才哪跟哪儿啊！

    可越是这样，李向南就越是谨慎。

    现在夏桃还没进入生产环节，仅仅是一个非官方联谊会的入会都被卡着脖子，可想而知等他正式投产，只怕针对必不会少。

    鲁家在去年满月宴之后被制裁了一波，今年交割慕家产业，也大出血了，看来这次他们直接亮剑出手，就是想直接宣战了。

    鲁家在燕京医药联合会和华北医药联合会上的两次发言，内容一致，针对性极强，就是在造势，为排挤自己造势。

    李向南眯了眯眼睛，想起曹世强这次帮自己申请的事情，问道：“那天曹世强曹局也在现场，他当时什么表现？”

    “这个曹局长，嗨……”刘一手提起曹世强，脸上微松。

    可他正要说话，厂区外头便响起一连串自行车的铃铛声，两人扭头看去，就见曹世强一边喊着李向南，一边把自行车丢在车间门口，跳着钻进了里头。

    李向南和刘一手对视了一眼，纷纷站起身。

    “得，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刘一手跟着迎过去。

    “曹局，您怎么来了？”李向南问道。

    一瞧李向南和刘一手并肩站在临时办公室门口，曹世强一眼就晓得了他也是来通风报信的，顿时松了口气，“老刘也在，看来你都知道了！这次真出大事情了，我必须得让你知道！”

    李向南一瞧他的神色，又看了看刘一手，眼里闪过一丝冷意，“曹局，刘叔，如果我猜的不错，这个鲁家，恐怕不只是想把我挤出采购清单那么简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