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藏: 第1485章 掠夺
仙凡有别,古时亦然。
青冥当下的研究已经得出结论,人族实际上可以划分为三种不同生物,凡人是一种,从道基到御景又是一种,然后仙人是第三种。
三种人之间除了长相类似,其实可以视为完全不同的...
青冥仙城,太初宫内,云气翻涌如沸,八千劫云尚未散尽,玄月心相世界已悬于天穹之上,通体流转银白雷光,宛如一轮撕裂苍穹的冷月。那道百丈雷柱虽已收束,余威却仍在仙天激荡,震得无数低阶仙人耳膜嗡鸣、神魂微颤。李富贵立于自己洞府飞檐之上,手中玉杯一颤,酒液泼洒半空,竟在离手三寸处凝滞成晶莹珠串——这是仙力失衡之兆。他望着玄月心相世界中缓缓浮出的第七道雷纹,喉结滚动,终于低声叹出一句:“七雷玄君……原来不是这般意思。”
卫渊本体端坐于诸界繁华最深处,指尖轻点大道之树新抽的一根枝桠。那枝桠上并无花叶,只有一枚暗金果实,其表浮刻九道细密裂痕,每一道都隐隐对应一缕劫气。他目光未移,神念却已如丝如缕,缠绕住玄月心相世界中每一寸雷霆脉络。三年大梦,佛子残韵尚未化尽,第二滴墨水尚余最后一丝幽光蛰伏于识海边缘,而此刻玄月登仙,竟似一道钥匙,轻轻旋开了某扇尘封已久的门。
门后,并非虚空。
是声音。
低沉、绵长、不带情绪,却字字如钉,凿入卫渊神魂深处:“你听到了么?”
卫渊指尖一顿,大道之树微微一震,枝头那枚暗金果实裂痕骤然加深一分。他未曾回应,亦未惊疑,只是将一缕心神悄然沉入五行大殿水殿五层一室——那里门牌上刻着“玄月”二字,肖像之下,一行小字正悄然浮现:“心相世界:雷狱·未竟之形”。
同一刹那,水殿五层一室之内,玄月本尊静坐于蒲团之上,双目紧闭,额角青筋微跳。她身前悬浮着一枚核桃大小的墨色结晶,正随她呼吸节奏明灭不定。那结晶内里,隐约可见一道极细的银线游走,如同活物,又似被囚禁的闪电。此物,正是卫渊三年梦中所炼、专为玄月准备的“引雷种”。它不增修为,不拓神识,只做一事:将登仙劫中未被炼化的狂暴雷煞,尽数导引、压缩、封存于此晶之内。寻常登仙者,劫雷入体,或炼为神通,或化作道基,唯玄月不同。她主动割舍了三成雷劫之力,任其逸散,只为将剩余七成,凝成这枚种子。
种子深处,那道银线忽然停驻,转向,直直“望”向水殿之外——望向卫渊本体所在的方向。
卫渊本体眼帘微抬。
水殿五层一室,玄月倏然睁眼。眸中无雷无电,唯有一片澄澈寒潭,潭底却倒映出卫渊本体盘坐之影。两人视线隔空相接,无声无息。玄月嘴唇未动,声音却在卫渊识海清晰响起:“劫云散时,我听见了‘它’在叫我名字。不是玄月,是另一个音节……很旧,很钝,像锈蚀的剑鞘刮过石阶。”
卫渊本体颔首,心念一动,水殿阵法无声流转,玄月面前那枚墨色结晶陡然碎裂。万千细碎墨晶如雨坠落,在触及地面之前,尽数化为袅袅青烟,升腾而起,凝而不散,于半空勾勒出三个古篆——“太初音”。
玄月瞳孔微缩。这三个字,她从未在任何典籍、任何口传心授中见过。可当青烟凝成的刹那,她心口竟传来一阵尖锐刺痛,仿佛有根无形丝线,自那三个字中抽出,狠狠扎进她真灵最深处。她下意识抬手按住心口,指腹之下,皮肤竟浮现出三道淡金色的细痕,状若篆文,却又比篆文更简、更硬、更古老。
卫渊本体目光一凝。那三道金痕,与大道之树暗金果实上的九道裂痕,纹路竟有七分相似。
此时,仙城之外,四十四位拔苗御景已列阵于飞升台下。他们黑袍依旧,罩帽未掀,但身上再无半分死寂气息。每人心口位置,都有一团微光缓缓搏动,如同初生的心脏——那是青冥学院新设的“心灯谱”所赐。此谱以百万凡民虔诚愿力为薪,以诸界繁华八万里地脉为炉,专为白板御景凝炼心灯。灯燃,则道心不堕;灯盛,则心相自衍。方才崔正行所见之四十四个心相世界,实为心灯初燃时逸散的投影,并非真实成型。
张生负手立于飞升台最高阶,目光扫过众人,忽然开口:“你们之中,可有人记得自己元婴初成那一日,丹田之中,最先浮现的印记是什么?”
无人应答。沉默如铁。
张生却笑了,笑声清越,直透云霄:“不记得,便对了。因为那一日,你们丹田里什么都没有。有的,只是青冥递来的一枚‘模子’。模子铸好,才有了你们的元婴,才有了今日的御景位格。”他顿了顿,目光如电,扫过一张张年轻却坚毅的面孔,“所以,你们不是青冥的御景,而是青冥的‘器’。器要锋利,要听话,要能斩断一切阻碍青冥前行的荆棘——可器,也需要知道自己的刃,究竟该朝向何处。”
话音未落,飞升台地面骤然亮起繁复阵纹,四十四道金线自阵纹中疾射而出,精准没入每位御景眉心。刹那间,所有黑袍人身体齐震,眼前光影流转,竟同时坠入一片混沌虚无。虚无之中,唯有四十四盏心灯悬浮,灯火摇曳,映照出同一幅画面:辽域北方,银月领地深处,一座由界石垒砌而成的巨型祭坛正在无声扩张。祭坛中央,并非神像,而是一株通体漆黑、枝干虬结的枯树。树根深扎于地脉,树冠却向上刺破云层,直指仙天。枯树之上,密密麻麻悬挂着数万枚拳头大小的青铜铃铛。每一只铃铛表面,都蚀刻着模糊不清的人脸。风过处,铃声不响,却有无数细碎悲鸣,直接在御景神魂中炸开。
“此乃‘承运枯木’。”张生的声音,如同洪钟大吕,响彻每个人识海,“辽民十年流离,四亿性命挣扎于灾劫边缘,所积怨气、所聚人运,皆被此木承接。它不吸灵气,不炼大道,只吞苦厄,只纳命途。而你们——”他指向那四十四盏心灯,“你们的灯焰,便是点燃此木的薪火。灯燃越盛,枯木便越活一分。枯木活,则辽运凝,辽运凝,则人族气运之河,必在此处拐一个弯,流向青冥。”
一位年轻的拔苗御景,眉心汗珠滚落,声音嘶哑:“点燃它……会怎样?”
“会痛。”张生答得干脆,“痛彻神魂,痛入骨髓,痛到你怀疑自己究竟是谁。因为那不是你的痛,是四亿辽民的痛。可痛过之后——”他仰首,望向玄月心相世界中那轮愈发凝实的银月,“你们会看见,自己亲手点燃的灯焰,如何化作第一缕真正属于青冥的‘道光’。那光,不来自仙天垂赐,不源于古圣遗泽,只源于脚下这片土地,源于四亿人抬头仰望时,眼中尚存的那一星火种。”
话音落下,四十四盏心灯同时爆发出刺目金芒。金芒汇成一道洪流,自飞升台冲天而起,悍然撞入银月心相世界!那轮冷月竟为之微微一颤,表面雷光如潮水般退去,露出其下一层温润如玉的银白底色。底色之上,四十四道细如发丝的金线,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蔓延、交织,最终在月心位置,凝成一朵含苞待放的金莲虚影。
玄月心相世界中,她本尊猛然喷出一口鲜血,血雾未散,竟在空中自行凝聚,化作四十四枚血色符文,飘向那朵金莲。符文融入莲心,金莲骤然绽放!花瓣层层叠叠,每一片花瓣上,都映出一名拔苗御景的身影——或咬牙切齿,或泪流满面,或仰天怒吼,或闭目微笑。他们身影各异,神情不一,唯有一点相同:眉心一点金焰,灼灼燃烧,永不熄灭。
远在辽域银月领地,那座界石祭坛猛地一震!承运枯木之上,数万青铜铃铛第一次发出了声音——不是悲鸣,是清越悠长的“叮”一声。声音未歇,第一只铃铛表面蚀刻的人脸,竟缓缓睁开双眼,瞳孔深处,一点金焰悄然亮起。
同一时刻,青冥西晋境内,一条刚刚贯通的主干道旁,数万正在修筑工坊的凡人忽觉心头一暖,仿佛冬日里饮下一杯热汤。他们茫然抬头,只见道路尽头,不知何时升起了一轮极淡、极薄的银月虚影。月影朦胧,却清晰映照出四十四名黑袍人并肩而立的剪影。剪影之下,并无文字,唯有一行微光浮动的古篆,如烙印般刻入所有凡人脑海:
“青冥四十四,代辽民承运。”
没有号令,没有鼓动。数万凡人,无论男女老幼,竟在同一时间,放下手中工具,面向银月虚影,深深俯首。这一拜,无声无息,却如潮水漫过堤岸,瞬间席卷西晋全境。紧接着,是青冥各城、各坊、各学馆……所有能看见那轮银月虚影的地方,亿万凡人相继跪拜。跪拜之时,他们心中并无敬畏,只有一种沉甸甸的、难以言喻的归属感,仿佛漂泊多年的孤舟,终于望见了港湾的灯塔。
人运,如决堤之江,轰然奔涌,汇入青冥!
卫渊本体盘坐之处,诸界繁华八万里疆域内,原本平缓流淌的金色人运长河,骤然掀起滔天巨浪!浪尖之上,四十四道粗壮金柱冲天而起,每一根金柱顶端,都悬浮着一枚旋转不休的“承运符印”,符印中心,赫然是那朵金莲虚影。金柱光芒万丈,将整片诸界繁华映照得如同白昼,更将那株十万丈高的大道之树,彻底笼罩于神圣金辉之中。
大道之树剧烈摇曳,枝叶狂舞,所有叶片背面,竟同时浮现出与承运符印一模一样的金莲纹路!树根扎得更深,扎进本界最幽邃的地心熔岩;树冠伸得更高,刺破仙天壁垒,探入一片混沌虚无。虚无之中,似乎有无数双眼睛,正透过树冠的缝隙,静静俯视着下方这片被金辉浸透的疆域。
卫渊本体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一滴墨水,自他指尖悄然渗出,悬浮于掌心三寸之处。那墨水色泽幽深,却不再如从前那般死寂,其内仿佛有星河流转,有雷霆隐现,更有无数细碎人脸在墨色深处无声开合。这,是第三滴墨水。它并非来自佛子,亦非源于天地,而是由四十四位拔苗御景心灯初燃时,那一瞬的纯粹意志,混杂着四亿辽民绝望与希冀交织的执念,经由承运枯木、玄月心相、大道之树三重淬炼,最终凝成的……“人道之墨”。
墨水悬浮,微微震颤。
卫渊本体凝视着它,良久,唇边浮起一丝极淡、极冷的笑意。
就在此时,仙天深处,一直沉默观望的尊主,终于第一次,缓缓抬起了他那双覆盖着玄金鳞甲的手。他并未望向青冥,目光却穿透层层时空,牢牢锁定了卫渊本体掌心那滴幽暗墨水。他身后,十二位无量明光同时躬身,动作整齐划一,如同提线木偶。而就在他们躬身的刹那,仙天某处,一道被遗忘千年的古老封印,无声无息,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缝隙之后,没有光,没有声,只有一片绝对的、令人神魂冻结的……寂静。
那寂静之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正缓缓转动它那双,早已不存在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