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山玄阴教主: 634 白猿大圣
在汉阳这里,长江两岸各有一山,一名龟山,一名蛇山,两山隔江对望,成龟蛇锁江之势。
这世界的龟山极大,方圆三百余里,坡度较缓,却又是个正圆。
蛇山则长达一千余里,山势蜿蜒,蛇口直到江中取...
长眉真人开口,声音如洪钟大吕,震得晦门内无数浮尘簌簌坠落,可那声音里却无半分暖意,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仿佛不是师徒重逢,而是天庭敕令颁下——字字句句皆含法理,句句皆成禁制。
闵宁达浑身一颤,额头冷汗涔涔而下,双手掐诀未松,指尖却已微微发白。他修行四天玄经近三百年,心性之坚,在峨眉诸长老中向来排前三,连当年被罚封剑、断绝飞升之途时,亦未曾动摇过本心半分。可此刻,他竟觉喉头发紧,胸中气血翻涌如沸水,一股久违的、近乎本能的敬畏轰然炸开——那是弟子对恩师刻入神魂的烙印,是道基深处最原始的烙印,比任何幻术都更难挣脱。
他眼睁睁看着长眉真人抬手,袖袍微拂,一道青光自虚空中垂落,凝成一枚青玉符箓,上书“赦”字,笔画如龙蛇盘绕,隐隐有雷音低鸣。那符箓缓缓飘来,悬于他眉心三寸,温润清亮,却压得他神识嗡嗡作响,仿佛整座钓鳌矶的山势海气,俱被这一个字镇住。
“徒儿,你守阵有功,今特赐你‘青冥赦令’,准你即刻解封飞剑,重列仙班。”长眉真人声音沉缓,一字一顿,如金石坠地,“自此,再无人敢言你犯戒,亦无人敢议你失德。你且伸手,接了此符。”
闵宁达的手指,在袖中剧烈颤抖。
他想抬手——不,是他的手臂在抬,可神识却如坠冰窟。不对!太不对了!长眉真人飞升之前,分明已将全部玉符、敕令、信物尽数焚于灵翠峰顶,连半片残笺都不曾留下!当年他跪在峰下,亲眼见那青焰吞没最后一枚“玄真度牒”,火光映着长眉真人背影,苍凉而决绝。若真有赦令,为何不早降?为何偏在此刻?为何偏偏是他坐镇晦门之时?
可念头刚起,眼前景象骤然扭曲——长眉真人身后,忽有七道金光冲天而起,化作七位天仙,个个手持金册玉简,衣袂翻飞间瑞气千条。其中一人踏前一步,朗声道:“奉昊天上帝敕谕:闵宁达恪守两仪微尘阵,护持东海道统,功在玄门,特授‘紫府通明真人’衔,赐居蓬莱别院,即日飞升!”
“蓬莱……别院?”闵宁达瞳孔猛然收缩。
蓬莱别院,是长眉真人飞升前亲手所建,专为收容那些因故滞留人间、又不愿托庇峨眉山门的散修前辈所设。可那地方早在百年前便被一场九嶷山地火熔穿海底龙脉,整个岛屿沉入万丈深渊,连残骸都未曾寻到半片!此事峨眉典籍《云笈纪略》卷十七有载,他亲手抄录过三遍!
幻象再真,也瞒不过一个把典籍当饭吃的老人。
可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他腰间那柄被封三十年的飞剑——“寒潭秋水”,竟发出一声清越龙吟,剑鞘自行崩裂,一道冷冽青光直刺穹顶!剑身之上,赫然浮现出一行细小朱砂古篆:“敕令·赦”——与长眉真人手中那枚符箓上的字,分毫不差!
闵宁达呼吸停滞。
这是他自己的剑!他自己的灵契!三十年来,他每日以精血温养,以苦行磨砺,早已与剑魂血脉相通。若此剑被他人操控,他必有所感;可此刻,剑在欢鸣,剑在呼应,剑在……认主!
难道……真是师父来了?
这个念头一起,心防便裂开一道缝隙。刹那间,晦门内所有光线骤然黯淡,唯余那枚青玉符箓熠熠生辉,光芒如潮水般涌入他双目,顺着眼络直灌泥丸宫。眼前长眉真人的面容开始模糊、拉长、扭曲,眉宇间那抹慈和渐渐褪去,转而浮起一层极淡、极冷的金色佛光——不是慈悲,是审判;不是垂怜,是勘验。
他猛地打了个寒噤,舌尖骤然尝到一股浓重铁锈味——是血!他竟在幻境中咬破了自己的舌尖!
剧痛如针,刺穿迷雾。
他霍然睁开眼,眼前哪有什么长眉真人?只有满室惨白,白得瘆人,白得死寂。法台之下,依旧空无一物;坛上香炉,青烟袅袅,纹丝未动;而他掌心所掐的子午印诀,指节已泛出青白,指甲深深陷进掌肉,血珠正一滴、一滴,砸在蒲团上,洇开七点暗红。
“……是幻。”他嘶声吐出两个字,嗓音沙哑如砂纸摩擦。
可话音未落,耳畔忽闻一声轻笑。
极淡,极冷,像冰棱刮过琉璃。
“好一个‘是幻’。”那声音并非从前方传来,而是直接在他识海深处响起,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倦怠,“闵宁达,你比朱梅强。他临死前,还在喊‘阿弥陀佛’;你却能在血里醒过来。”
闵宁达脊背一僵,缓缓抬头。
法台正上方三尺处,空气如水波般荡漾开来,一道身影从中踱步而出。身高八尺,赤足,披着件褪色旧袈裟,左肩裸露,露出虬结如铁的肌肉,右臂却缠满黑气缭绕的绷带,绷带缝隙里,隐约可见森森白骨与跳动的暗金血管。最骇人的是那张脸——半边庄严宝相,眉目慈悲,唇角含笑,额间一点朱砂痣灼灼如火;另半边却皮肉焦黑皲裂,眼窝深陷,空洞无瞳,唯有两点幽绿鬼火在深处明明灭灭。
正是管明晦。
他脚不沾地,悬于半空,六盏魔灯浮于周身,灯焰无声燃烧,却将晦门内所有惨白光线尽数吞噬、炼化,再吐出时,已成六种截然不同的色泽:青灰、赭褐、靛紫、铅白、墨黑、赤金。六色火焰各自旋转,彼此勾连,竟在虚空中织出一张巨大蛛网,蛛网中央,赫然浮现出方才那枚青玉符箓的虚影——只是此刻,那“赦”字已被六色火焰蚀刻成“劫”字,笔画狰狞,戾气冲霄。
“你既知是幻,便该明白——”管明晦开口,声音竟同时响起三重回音:一道似僧诵经,一道如魔低语,一道却是孩童稚嫩清脆,“这世上最狠的幻,从来不是骗你眼耳鼻舌身意,而是骗你的心。”
他右手抬起,指尖轻轻一点。
那蛛网上“劫”字猛地爆燃!
闵宁达只觉心口如遭巨锤轰击,眼前一黑,竟不由自主地喷出一口鲜血。血雾尚未散开,便被六色火焰裹住,瞬间蒸腾成六缕细烟,反向钻入他七窍之中!
刹那间,无数画面疯狂涌入神识:
——他十六岁初入峨眉,长眉真人亲手为他削发,刀锋冰凉,他仰头看见师父眼中一闪而过的疲惫;
——他三十岁破关失败,走火入魔,是岳韫长老彻夜守在他榻前,以纯阳真气为引,替他梳理错乱经脉,自己却咳血三日;
——他五十岁奉命追杀妖人,误入歧途,屠戮一村凡人,事后跪在灵翠峰下,整整七日七夜,雨水混着血水从额角流下,长眉真人始终未现身,只遣童子送来一卷《清净经》;
——他百岁封剑那日,齐漱溟亲自登门,递来一坛“寒潭春”,酒色清冽,入口却如刀割,齐漱溟只说了一句话:“剑在人在,剑亡人亡。你丢了剑,便先学着做人。”
这些记忆,全是真的。
可紧接着,画面陡转:
——长眉真人削发时,指尖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
——岳韫咳血后,背过身去,袖中悄然捏碎一枚青玉丹药,药渣里混着几星暗红粉末;
——灵翠峰雨夜里,一道黑影掠过峰顶,将一卷《清净经》悄悄换成《血神经》残篇;
——齐漱溟递来的酒坛底部,赫然刻着细小符文,正是两仪微尘阵的阵眼标记之一……
“看清楚了么?”管明晦的声音如毒蛇游走,“他们待你,从来不是师徒,是棋子。你守阵三百年,可谁告诉你,这阵眼位置,是长眉真人亲定?还是齐漱溟篡改?抑或……根本就是昊天上帝借他们之手布下的局?”
闵宁达双目赤红,牙关咯咯作响,双手死死抠进蒲团,指节尽裂。他想反驳,可那些记忆碎片太过真实,真实得让他窒息。他想起昨夜推演阵图时,发现西北明门与东北生门之间,有一处细微的灵力逆流,当时只当是海流扰动,未加深究……可此刻回想,那逆流轨迹,竟与昊天镜背面的云篆纹路,隐隐契合!
“你……”他喉头滚动,声音嘶哑如裂帛,“你究竟是谁?!”
管明晦嘴角微扬,那半边焦黑面庞上的鬼火骤然暴涨,映得整个晦门忽明忽暗:“我?我是你们供在灵位上,每年三牲祭拜,却从未真正见过的‘老祖宗’——管明晦。”
话音未落,他左手五指猛然张开,掌心朝下,虚空一按!
轰隆——!
整个晦门大地剧烈震颤!闵宁达身下法台应声碎裂,无数青砖如活物般翻涌而起,砖缝中钻出密密麻麻的黑色藤蔓,藤蔓顶端,赫然绽放出一朵朵惨白莲花,花瓣层层叠叠,每一片上都浮现出一张痛苦扭曲的人脸——全是当年被他误杀的村民!
“这是你欠下的债。”管明晦声音冰冷,“也是你逃不掉的劫。”
闵宁达怒吼一声,终于不再压制,全身真元轰然爆发!三十年封剑积攒的浩然正气如长江决堤,青光冲霄,硬生生将漫天白莲逼退三尺!他左手掐诀,右手并指如剑,凌空疾书——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广修亿劫,证吾神通!”
四天玄经总纲第一句,声震寰宇!
青光在他指尖凝聚,化作一柄三寸小剑,剑身剔透,内里竟有山川河岳、日月星辰缓缓流转!这才是他真正的本命飞剑——“观世”,以心观世,以剑证道,三十年隐忍,只为今日一斩!
剑光如电,直刺管明晦眉心!
管明晦不闪不避,任由那青光贯入眉心。
可剑尖触及皮肤刹那,竟如泥牛入海,无声无息消失不见。下一瞬,那柄“观世”小剑,竟从管明晦后心透出,剑尖滴血未沾,反而愈发晶莹!
“你心不静,剑便不纯。”管明晦低头,看着胸前透出的剑尖,声音竟带上一丝悲悯,“你恨他们骗你,可你心里,何尝不是一直在骗自己?”
他缓缓抬手,握住那柄“观世”小剑的剑柄。
咔嚓。
一声轻响,剑身寸寸断裂,化作漫天青色光点,如同无数萤火,飘向晦门四壁。每一粒光点触壁即融,竟在惨白墙壁上,浮现出一幅幅动态壁画——
壁画里,闵宁达正在灵翠峰顶,亲手将一枚青玉符箓,埋入长眉真人衣冠冢旁的梧桐树下;
壁画里,他在岳韫病榻前,将一粒暗红丹药,悄然混入汤药;
壁画里,他站在齐漱溟书房外,手中紧握一封密信,信封上盖着昊天上帝的云篆印玺……
“这些都是假的!”闵宁达目眦欲裂,挥袖欲扫。
可袖风过处,壁画毫发无损,反而更加清晰。他甚至看清了自己在壁画中,眼角那一滴将落未落的泪。
“不……不是我……”他踉跄后退,撞在破碎的法台上,木屑扎进后背,却浑然不觉。
管明晦飘然而下,赤足踩在他面前三步之地,六盏魔灯环绕旋转,灯火摇曳,将两人影子拉得极长,交缠、扭曲,最终融成一团浓墨般的阴影。
“是你。”管明晦俯视着他,半边慈悲半边狰狞的脸上,竟流下两行清泪,泪水落地,化作两朵黑色曼陀罗,“闵宁达,你这一生,守的从来不是峨眉,不是两仪微尘阵,而是你自己亲手筑起的这座牢笼。现在,我来帮你——”
他右手抬起,掌心向上,六色火焰骤然收束,凝成一枚拳头大小的黑色圆球,表面光滑如镜,内里却有无数光影飞速流转,正是方才所有壁画的缩影。
“——毁了它。”
话音落,黑色圆球缓缓飘向闵宁达额头。
没有威压,没有杀气,只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
闵宁达望着那圆球,望着球面倒映出的自己:白发凌乱,满脸血污,眼中最后一丝清明,正被无边的疲惫与荒谬一点点吞噬。
他忽然笑了。
笑声干涩,嘶哑,却奇异地穿透了晦门内所有幻象。
“好。”他闭上眼,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毁了吧。”
黑色圆球,无声没入他眉心。
刹那间,晦门内所有惨白光芒,所有壁画,所有白莲,所有藤蔓,所有幻影——尽数崩解,化为齑粉。
唯余管明晦一人,悬于半空,六盏魔灯静静燃烧。
下方,闵宁达端坐如初,双手仍掐着子午印诀,双眼微阖,面容安详,仿佛只是睡去。可他眉心一点,却悄然浮现出一枚细小黑痣,形如泪滴,幽光流转。
管明晦凝视片刻,转身,一步踏入虚空。
身后,晦门彻底沉寂,再无半分声息。
而在钓鳌矶正东灭门方向,吴钩剑的雷霆霹雳,正撕裂长空,愈演愈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