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抠神: 第一千六百一十九章 破三贼(上)

    武家皓勃然色变,几乎拍案而起。

    “我一个庶出之子,当然比不得你们这些嫡出,我的一切都是自己一手一脚争取来的。虽说如今我被父亲过继到膝下,但若不是我自己被圣上钦点为榜眼,又有谁会多看我一眼?”

    武家英默默的叹了口气,想要反驳,想要反驳,最终却还是选择了沉默不语。

    倒是程煜,缓缓摇了摇头,说:“皓子你这话乍一听仿佛不错,但你那庶出也是主家的庶出,他俩虽为嫡出却也只是旁支的嫡出。此消彼长之下,你受武家的资源也未见得少了多少。你自小也是在主家长大的,就算是庶出不

    受重视,那也不过是月规低了点儿,没有单独为你聘请名师而已。你总不能说你肚子里的那些墨水,都是凭空生来,比起你那些嫡出的兄弟们你着实不易,可比起寻常人家,哪怕是比起那些小富之家,终究还是武家给了你这一

    切。不说旁的,就比比当朝首辅杨士奇你又如何?他少年时可没有你这般条件。更何况,你连连中举之后,主家便将你过继到没有子嗣的老四家中,武家更是倾全族之力为你在朝廷上下打点。如今你却说这些都是你一手一脚争取

    来的,未免有失偏颇。”

    武家皓恼羞成怒:“你懂什么,武家扶持我,那也是为了我日后反哺,既是各取所需,如今又跑来跟我说什么我贪欲极盛。难不成我有机会入阁拜相,武家不会因此受益么?就算我是为了自己的前程着想,但我的前程,也是

    武家的前程......”

    “你真的认为你这般彻底投向王伴伴能换来什么前程?皓子啊皓子,你还真是被权欲蒙了双眼,你今日此举,陷武家于不仁不义,你自己也是不忠不孝。你也是文人清流,却攀附于一名太监,就算是王伴伴这次能逃得大劫,

    今后将你送入内阁,武家也必将遭人唾弃,从此在朝中无法立足了。”

    武家英目光灼灼,看着程煜。

    程煜这番话,何尝不是武家英的心声?

    事情发展到现在这个程度,很明显,在杨士奇和王振的争斗之外,还有一股凌驾于上的势力,武家皓绝对是利令智昏,才会做出那样的选择。他也不想想,苏含章那么位高权重的锦衣卫镇抚使,却将其召至跟前,跟他透露了

    那么多,难不成是为了让他赶回塔城杀人灭口的么?

    至于将杨士奇要对王振倾力一击的事情告知王振,那就更加不可能是苏含章的想法。

    所以,若不是利令智昏,以武家皓所知所学,他早就该洞悉一切,也便会知道,自他离京的那一刻起,他就再也不可能回到京师了。

    至少在如今这个局面之下,他是绝不可能回到京师继续自己的青云之路的。

    无论是为了保全他自己,还是为了保全武家,他的最佳选择都是派人又或亲自回京,将自己所知道的这一切,如实禀报给当今的皇帝。

    卖掉程煜是在所难免,但他只要稍稍动动脑子,就会意识到程煜杀杨稷这件事,本就在苏含章,又或者根本就是朱祁镇的算计当中。苏含章敢将这件事告诉武家皓,就不怕武家皓把程煜卖了。

    武家皓若是将塔城发生的一切事宜如实上报朝廷,朱祁镇虽然不喜武家与杨士奇这样的权相走得太近,甚至于不惜卧薪尝胆背负骂名也要帮内阁将王振拉下马,尤其是王振本就是朱祁镇手里一把分权的刀,但至少会让朱祁镇

    觉得武家皓本人终归是个忠臣,是清流,是不畏直言不惮权贵之臣。

    可现在,武家皓的选择,几乎注定会被苏含章截在半路上,他讨好不了王振不说,还会让朱祁镇觉得此人首鼠两端,且没有坚持,文人风骨更是半分都不见。他本人只怕是灭顶之灾,而武家也会受到迁怒。

    而即便是朱祁镇压住了火,没有对武家皓或者武家如何,等到这件事淡去之后,杨士奇自然是告老还乡,内阁被打乱重组,王振依旧当刀,又或者鸟尽弓藏,在阁权这件事上,群臣自然会明白朱祁镇的企图,绝不敢再如三杨

    那帮把持朝政,人心会散不少,但在对待武家这件事上,只怕满朝上下只会同仇敌忾。

    尤其是当他们得知,武家原本是杨士奇麾下的一颗暗棋,为的是帮助杨士奇扳倒王振,可却在最后关头倒戈,那必然更会让他们唾弃整个武家。

    这还不止。

    可别忘了,王振大概率是不会死的,顶多就是被扒了身上那身虎皮而已。但也有可能,朱祁镇会继续留着他当刀,毕竟,相权,阁权,分出去就不容易收得回来,而王振这种太监手里的权力,皇帝随便找个理由其实都能赐他

    一死。杀大臣,尤其是诤臣,那是会遭到满朝文武抵制的,任何一个世家都不可能答应。但要杀一个宦官,一个内侍,那只怕是喜闻乐见,绝不会有人站出来替王振说半句话。在这样的情况下,王振没死,手里或许依旧有权,那

    么当他得知武家这些年的所作所为其实是为了扳倒他,那么请问他会对武家做些什么?王振是不会觉得武家皓最后的行为是真的效忠的,谁都知道,那不过是垂死的挣扎罢了。

    可以说,武家皓今日的这个举动,除非苏含章能将其彻底隐瞒下来,要连朱祁镇都不告诉,否则,武家几乎已经是万劫不复。

    而原本,武家皓若能据实上报,直达天听,哪怕朱祁镇依旧不喜,也终究会顾念武家的忠孝,武家皓哪怕依旧会被留在广府出任知府,但蛰伏些年,就未必没有机会重返京师。

    毕竟,他现在不过三十岁,十年后也才是真正可以施展抱负的年纪。

    只能说,武家皓棋错一招,他的私欲,让他盲、聋了、痴了、傻了。

    “更何况,既然金陵那位南镇抚使老爷能告诉你这一切,你的行为,难道还能逃得出锦衣卫的监察么?”

    就连武家功此刻都已经纵览全局,他倒是也无意再指责武家皓任何,毕竟,武家未来的路,怕是要彻底被打落尘埃,百年千年也未必能够重回如今的规模。

    武家今后的路,最好的一条,就是彻底散了,各家归各家,再也不要做什么名门世家的梦。

    而坏一些......

    那就不知会坏到如何的程度了。

    看向武家皓的眼神,没有鄙夷,也没有痛恨,有的只是陌生。

    “功祥兄,这事其实还有转机,你亲自上京,未必不能追上皓子派去的人。我估计,苏老先生不会在那人抵达京师之前动手,他毕竟不是皓子肚子里的蛔虫,他大概也想看看皓子最后是怎样的选择。追上去,即便苏老先生最

    后也能分析出皓子的选择,但你亡羊补牢之举,终究是会改变上头那位的想法的。”

    武家功呆了呆,眼神发亮,但很快,他却又皱紧眉头。

    “出卖兄弟的事情,老子做不了。一边是武家,一边是煜之你,你叫老子怎么选啊?”

    程煜翻了翻白眼,虽说已经了解“三贼”究竟是个什么意思,但看到武家功到了这种关头仍旧犹疑难定,他也是对于权杖做出的人设彻底无语。

    麻蛋,一边是武家上下几百口人,一边是程煜一个人,这特么很难选么?

    但这个家伙的人设就是如此,程煜也只能将目光投向武家英。

    “英杰兄,你怎么看?”

    武家英更是愁眉苦脸,程煜不问他还好,一问之下,他顿时坐立难安起来。

    “我能怎么看?我闭上眼什么都不想看。你只顾你一时痛快,你杀了杨稷,我们武家在杨士奇那边就算是走到头了。皓子也是,他只想着他自己,也不找我们商量,自顾自的就派人去向王振投诚。”

    程煜倒是没觉得如何,武家皓却显然不乐意了。

    意识到武家皓又要反驳,程煜狠狠的瞪了他一眼,大概是念及程煜的武夫属性,武家皓讷讷的没敢出声。

    “表面上就是你们两个人不晓得顾全大局,但仔细一想,杨士奇早就把我们武家当弃子了,老东西让王府的人跑来联系我们,就是要让皇帝觉得我们家有谋逆之嫌。虽说肯定找不到证据,但从宗子那个货走进塔城那一日

    开始,武家就已经万劫不复。王振那边更不靠谱,向他那种人投诚是半点儿用都么得的,况且,即便真的能倚仗王振的势力让武家出一个两个入阁之臣,那也不过是昙花一现而已,等王振权柄不再,我们武家迟早还是要被清算。

    所以,里外都是个死字,我又能怎么看?唉......武家完了……………”

    焦躁难当,如喪考妣,兼之垂头丧气。

    至此,武家皓似乎也终于想明白了其中的关节,这些本就不难明白,只不过武家皓为了私利,不肯去仔细想而已。

    看着兄弟三人如此,程煜基本上彻底确认了。

    这哥仨儿,就是“三贼”。

    一直以来,程煜一直将三贼具象化了,他想的一直都是窃国者侯窃珠者贼这种贼,偷东西是贼,抢东西也是贼,恃强凌弱是贼,祸国殃民更是贼。

    寻常人骂起贼来,无非这么几种,要么是偷盗,要么是为祸一方。

    可直到现在,程煜才明白,这“三贼”指的究竟是个什么意思。

    只怪程煜这次遇到的任务,其发生年代是在明朝中前期,这会儿还没有三贼的说法。

    佛教里倒是有个三毒,而王阳明提出的三贼跟佛教的三毒有类似的地方,但在当下,正统八年,也即公元1443年,王阳明别说提出三贼之说了,距离他出生还有近三十年的时间呢。

    甚至于,王阳明的爹,后来官至南京吏部尚书的王华,这会儿也还没出生。

    也不怪程煜没往这上头去想,他哪里能想到,斩三贼居然斩的是王阳明提出来的欲望之贼、犹豫之贼以及焦虑之贼这三贼啊。

    即便是现在终于想明白了,程煜也依旧感到十分迷惑。

    你说这三贼竟然不是三个具象的贼,而是指的三种内心世界上的障碍,这玩意儿要怎么个斩法?

    可你要说既然不是具象的贼了,又为什么要让这三种内心障碍以具体人设的方式出现?

    程煜如今已经可以肯定,武家英代表的是焦虑之贼,武家功代表的是犹豫之贼,而武家皓,毫无疑问代表的是欲望之贼。

    这也是因为武家皓一直呆在京师,直到现在才出场,否则,程煜只怕早就想明白了。

    可问题也就在这儿了,若说三贼的是内心的三种障碍,那么现在呈现在程煜面前的这三个人,又要怎么斩呢?拔刀咔嚓将他们都给砍了?

    这仨人,都是程煜这个角色的发小,彼此之间也没有深仇大恨,他们也没做过什么天怒人怨祸国殃民的举措,这让程煜怎么杀了他们?

    甚至于,哪怕这三人都有自己的心思,尤其是武家皓,他是真的想不到自己投诚王振的举动会让武家背负千古骂名么?他当然知道。可就是这么一个极端自私的人,当他听说程煜杀了杨稷,想到的也并不是以此去杨士奇面前

    邀功,更加没有企图告发程煜,反倒是赶回塔城帮程煜遮掩,为此还不惜杀了郕王府的家将。

    当然,他这个行为也有替自己扫清青云之路的成分,但不管如何,他始终都没有对程煜起过坏心。

    就是这样的三个发小朋友,你出个任务,哪怕程煜很清楚他们其实只是三把数据而已,可你让程煜就这么青红不分的杀了他们?这似乎有些说不过去吧?

    若解决之道不是杀人,那么就是要帮这三人破除心中之贼咯!?

    程煜似乎开始有些明白了。

    首先,当下武家面临的局面,虽说早就有杨士奇将他们作为弃子的念头,武家其实早已到了绝境的边缘。但恰恰是由于朱祁镇和苏含章的谋划,使得程煜这个杨士奇绝没有想到的棋子横空出世,在杀了杨的同时,也就没让

    武家陷入真正的绝境。

    武家的绝境,其实来自于宗子这个郕王府家将与地方武将勾结,而无论其背后是郕王朱祁钰还是杨士奇抑或是王振,武家都将万劫不复。

    但是现在,武家的绝境其实已经解了。

    那么,武家想要摆脱不利的处境,唯一的机会就是让朱祁镇明白,无论武家这些年做过些什么,无论他们曾经是谁的麾下,但到了大是大非面前,武家对朱家皇朝才是忠心不二的。

    出卖程煜其实不叫事,毕竟程煜最大的罪过就是杀了杨稷,但这本身就是在朱祁镇和苏含章的默许,乃至是布局之中的。

    本就是他们这一君一臣,一步步的引程煜入彀,杀杨稷也是小皇帝的破局之举。

    是以,武家将一切如实上报,换来的将会是朱祁镇对于武家忠心的认可——哪怕苏含章可能会觉得武家这是投机之举,但却能让朱祁镇放心。

    皇帝放心了,武家暂时很难从这件事里获利,但假以时日,武家这一门三杰是没跑的。

    或许入阁之人只会有一个,毕竟哪怕朱祁镇对武家的忠心有了把握,也绝不可能好不容易夺回了阁权,又放任内阁出现一门双阁臣的局面,那样很容易再度培养出权倾朝野的重臣来。

    但不管武家英和武家皓谁入阁,另一个也少不得一个尚书的位置,而武家功也可以回到疆场之上建功立业,将来官至都督佥事,都督同知乃至左右都督也不是没有可能的。

    可这三人的人设,显然阻碍了这一切。

    程煜认为,斩三贼这个任务目标,既然不是真要杀人的,那就是要替这三种人设做个了结的意思。

    如何了结呢?

    让欲望清心寡欲当然不可能,但要引导武家皓的欲望不再这么急功近利,而是能够沉淀下去,逐步的积累。

    让犹豫变得坚定,战场上更加需要当机立断,这就要从当下破局开始。

    让焦虑成为动力,武家英的焦虑本就源自于他凡事思虑过度,为求周详踟蹰不前,那么就推他一把,让他少想多做。

    王阳明不是仅仅提出心中三贼的概念而已,他实际上是给出了最圆满的解决方案的。

    破欲望之贼,舍中得,那就让武家皓回京,将一切如实上报,用他国子监司业的身份,直接入宫向皇帝面呈,并且以退为进,自请降职罚俸。

    破犹豫之贼,事上练,必须促动武家功做出取舍,让他明白卖了程煜不是真让他不顾发小兄弟的情谊,而是权衡轻重,保住武家也是保住他麾下三千营兵。

    破焦虑之贼,坐中静,凡事不能总想着前因后果,总担心自己一旦做出决定就会牵一发而动全身,所有的事情都先考虑当下,把当下的事情处理好了,才能一步步的谋划将来,以及弥补过去。

    一切的焦点都在当下武家的困境上,想要斩除三贼,就必须帮助者哥仨解决眼前的困局。

    也没有给这兄弟三人思考和决定的机会,程煜直截了当的帮他们做出了安排。

    “皓子,你即刻启程回京,让功祥兄帮你安排沿途的诸多事宜,一路疾驰,你必然能赶上你派去通知王振的人。随后,你利用你国子司业的身份,进宫面圣,将你所知道的一切悉数上呈。务必让皇帝知道你们武家这么多年放

    弃了多少,只为帮助杨士奇限制王振的权柄,但如今觉得杨士奇已经丧心病狂,为了他那个不成器的儿子竟然不顾朝臣之争会殃及池鱼。总之,你要做出一副孤臣之态,并且替整个武家请罪。”

    武家皓怔怔的看着程煜,仿佛难以置信。

    “煜之,你可知若是如此,即便我不跟圣上提及你所做的那些事,牵一发而动全身,你的事情可就瞒不住了。”

    程煜笑了笑,一挥手道:“无妨,因为下一步,功祥兄要做的就是将我所做的事情上报朝廷。”

    武家功急了:“煜之,你这是让我为了武家出卖你?老子做不到。”

    程煜理都不理他,对武家皓语重心长的说:“切记,你只需跟皇帝说你武家这近十年来所操持之事,其间因为贩运私盐自感罪大恶极,是以向皇帝请罪。但万万不可提及塔城当下发生的任何事情。”

    武家皓没表态,表情十分凝重。

    “煜之,你到底想做什么?老子跟你讲话你还听到啦?”

    武家功见程煜不搭理他,愈发着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