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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魇降临: 第1754章 天师观邀约

    徐彔需要尸丹冲掉身上的阴气。

    其实不仅仅是徐彔。

    苗鈭被吸干。

    虽说苗鈭只是个药人,没有魂魄,没有一切神志,但那毕竟曾是大巫医,三危山的事情是三危山内部的,不可能就这样放手不管。

    若是能再多一枚尸丹,苗鈭应该有转机。

    其实,主要还是苗鈭那一壶心血罗显神没用上,这就像一点火种,给苗鈭留下那么一丁点儿的希望。

    “尸丹……”

    秦天倾语气略复杂,又缄默了几秒,才道:“偌大个天机山,怎么可能会没有羽化尸,只不过我......

    苗鈭脚步踉跄,却快得反常——每一步踏出,脚踝处都爆开一簇暗红血雾,那是金蚕蛊在自噬残躯、强行续命。他后脑勺的窟窿边缘翻卷着灰白皮肉,隐约可见森然颅骨,可那窟窿深处,竟有十二条金蚕正盘绕蠕动,口器开合间吸吮着渗出的黑血,将毒素与神明余威一并吞下。他没回头,甚至没看一眼柳阴平,只朝着黑牢入口那道厚实铁门奔去,袍角撕裂,露出腰腹间纵横交错的旧疤,每一道疤下都鼓起细小的虫形凸起,随呼吸起伏。

    柳阴平瞳孔骤缩,手按阳神大丹未松,低喝:“追!但勿近身!”

    话音未落,苗鈭已撞上铁门。门未锁,应声而开,门轴发出刺耳的金属呻吟,仿佛被某种沉眠已久的重量压垮了筋骨。一股腥冷之气喷涌而出,裹挟着陈年尸蜡、腐烂经幡与铁锈混合的浓烈气味,扑得最前排红袍道士齐齐后退半步,喉头翻涌。

    黑牢内无灯,却并非全黑。

    幽绿微光从地底渗出,如活物般沿着石阶向上攀爬,照亮两侧墙壁——那里密密麻麻嵌着人皮卷轴,不是卷起,而是被钉在墙上,一张张人脸朝外,眼窝空洞,嘴唇微张,似在无声诵咒。有些皮面干瘪龟裂,露出底下森白肋骨;有些则泛着油亮水光,仿佛刚剥下来不久。更骇人的是,所有皮面之上,皆用朱砂勾勒出扭曲经文,字迹随绿光明灭而微微浮动,竟似在呼吸。

    苗鈭一脚踏入,绿光即刻暴涨,瞬间吞没他半个身子。他身形顿住,肩头剧烈抖动,喉间滚出非人的咕噜声。忽然,他猛地转身,右手五指并拢成刀,狠狠插进自己左胸!没有鲜血迸溅,只有一团浓稠黑雾被硬生生剜出——那雾中蜷缩着一只三眼蟾蜍,通体漆黑,额心第三只眼睁开一线,金瞳中映出黑塔顶层轮廓。

    “它认得路。”苗鈭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空安在顶楼,等你们……送他上路。”

    柳阴平眉峰一跳,尚未开口,身后红袍道士已有人失声:“他……他在帮我们?”

    “不。”柳阴平目光如刃,死死盯住苗鈭插在胸口的手,“他在借刀杀人。”

    他话音未落,苗鈭拔出手,左胸赫然只剩一个拳头大小的黑洞,边缘皮肉焦黑翻卷,可黑洞深处,竟有金蚕正拖拽着半截灰白脊椎缓缓钻出!那脊椎末端连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青铜铃铛,铃舌已断,却兀自震颤,发出极细微的“叮”一声。

    是巴钦辛波的金刚铃碎片。

    苗鈭喘息粗重,却咧开嘴笑了,嘴角裂至耳根,露出满口细密尖牙:“铃碎,神堕。他不敢进黑牢——当年詹祀就是在这儿,被空安用同一枚铃铛,钉穿了天灵盖。”

    柳阴平心头巨震。詹祀之死他早有耳闻,却不知竟与此地有关!这黑牢,竟是空安亲手设下的杀局?可若如此,为何任由巴钦在外守株待兔?为何放任苗鈭闯入又不死?

    疑念未消,黑牢深处忽有回响传来——不是脚步声,而是无数细碎“咔哒”声,如同千百具骷髅同时叩击牙齿。那声音由远及近,节奏越来越快,越来越齐,最后竟汇成一种令人牙酸的、整齐划一的敲击频率,仿佛整座黑塔的地基都在随之共振。

    “退!”柳阴平暴喝,阳神大丹高举过顶,金光如瀑倾泻而下,瞬间在铁门前铺开一道光幕。

    光幕刚成,第一具骷髅便撞了上来。

    那不是寻常枯骨。骨架泛着青黑色泽,关节处缠绕着褪色的绛红绸带,骷髅空洞的眼窝里,两簇幽绿鬼火熊熊燃烧。它双手高举,掌心各托一枚人头骨,头骨眼眶中亦有绿火跳跃。更诡异的是,它颈骨断裂处,垂下一截血淋淋的脊椎,末端连着另一具稍小的骷髅……如此叠套,竟有七具之多!最顶端那具最小的骷髅,头骨尚存胎发,分明是个婴孩!

    “七重骸阵!”柳阴平脸色煞白,“空安把詹祀的尸解残魄,炼成了镇牢法器!”

    话音未落,第二具、第三具……七具叠套骷髅已如潮水般涌至光幕前。它们不再叩齿,而是齐齐张口,七张黑洞洞的嘴中,喷出粘稠如墨的怨气!怨气触光即燃,却烧不透金光,反而在光幕表面凝结成无数细小符文,急速旋转,竟开始反向侵蚀光幕边缘!

    “金锄破障!”柳阴平再无犹豫,剑指一引。身后红袍道士齐齐挥动金锄,锄尖刺入光幕,金芒炸裂,硬生生将怨气符文撕开一道缝隙。可就在此时,黑牢最深处,那片幽绿光芒骤然收缩,聚成一点刺目寒星——

    “嗡……”

    一声低沉佛号,自塔顶直贯而下,震得众人耳膜欲裂。

    那寒星倏然崩散,化作万千细碎金粉,飘落而下。金粉所及之处,骷髅骨架上的绛红绸带寸寸焚尽,幽绿鬼火疯狂摇曳,七具骷髅动作齐齐一滞。

    柳阴平浑身汗毛倒竖,仰头望向塔顶黑暗:“空安……他一直在听?”

    “不。”苗鈭咳出一口黑血,血中浮起三只金蚕,“他在等。”

    他忽然抬起右手,将掌心那枚青铜铃铛碎片,狠狠按进自己左眼 socket!

    血肉翻涌,铃铛瞬间没入,只余一点幽光在眼眶深处明灭不定。他右眼瞳孔骤然扩散,映出塔顶景象:空安盘坐于黑塔最高层佛龛之内,身前悬浮着那卷人皮卷轴,卷轴正缓缓展开,露出内里密密麻麻、由无数细小人头拼凑而成的“万相图”。而空安身后,黑罗刹骨嘎巴拉佛珠已尽数化为灰烬,唯有一颗拇指大小的黑珠静静悬浮,其上裂纹密布,每一道裂纹中,都渗出一缕灰雾,正悄然缠绕向佛龛四壁——那里,九尊泥塑神像的眼珠,正一颗接一颗,缓缓转动,齐齐盯向黑牢入口方向。

    “他在献祭黑塔。”苗鈭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清醒,“用整个黑城寺的法性,喂养那颗‘罗刹本源珠’!塔顶九神,此刻已非神明……是九道门!”

    柳阴平如遭雷击。九神为门?门后是什么?

    他猛然想起秦天倾曾提过一句:“空安所求,从来不是长生,是‘归位’。”

    归位?归何处?

    念头电转间,黑牢地面突然塌陷!不是土石崩裂,而是整块青砖如水面般泛起涟漪,无数惨白手臂破砖而出,手臂末端并非手掌,而是一张张扭曲人脸——正是墙上那些人皮卷轴的脸!它们尖叫着,十指如钩,抓向最近的红袍道士脚踝!

    “结北斗七星阵!守心神,闭耳窍!”柳阴平怒吼,拂尘甩出,银丝如网罩下,护住数名道士。可更多手臂已缠上腿脚,皮肤瞬时青紫溃烂,毒素顺着血脉疯狂上行!

    就在此时,黑牢入口外,忽有清越笛声破空而来!

    笛声初听悠扬,渐次转为凄厉,最后一个音符尖锐如刀,直刺耳膜!

    所有惨白手臂齐齐一僵。

    笛声所及之处,手臂上的人脸纷纷扭曲、融化,化作脓血滴落。青砖涟漪戛然而止,地面恢复如初,只余满地腥臭脓水。

    柳阴平霍然回头。

    黑牢入口处,立着一道素白身影。

    云锦山红袍长老祝香道人唐毋,手中横握一支白玉笛,笛身温润,却无一丝暖意。她眉心一点朱砂,正微微发烫,映得整张脸冷艳如霜。

    “唐长老……”柳阴平声音微颤,“您怎会在此?”

    唐毋眸光扫过满地脓血,最终落在苗鈭身上,眼神复杂难言:“我来取一样东西。”她指尖轻点笛孔,“苗前辈,你左眼里的铃铛碎片,沾染了詹祀临终执念。空安要借它开启‘归位之门’,可詹祀的恨意,比空安的愿力更重——它会先吞噬门后之物,再反噬空安。”

    苗鈭喉结滚动,嘶声道:“所以……你早知他会用此物?”

    “不。”唐毋摇头,目光如电射向塔顶,“我只知,空安绝不会让任何人,活着走出黑牢。”她顿了顿,玉笛斜指地面,“包括你,苗前辈。”

    话音落,她足尖轻点,素白身影如离弦之箭,直射塔顶!

    柳阴平欲阻,却见唐毋掠过之处,空气中竟残留点点冰晶,瞬息凝结成一条纤细冰链,蜿蜒向上,直通黑塔最高层窗棂。冰链甫一触及窗框,整扇窗轰然炸裂!

    塔顶,空安悬坐佛龛,双目紧闭,面容枯槁如千年古木。人皮卷轴在他膝上缓缓飘浮,万相图中无数人头齐齐睁眼,瞳孔全是空洞的灰白。那颗黑珠悬浮于他眉心之前,裂纹中灰雾奔涌,已缠绕住佛龛四壁,九尊泥塑神像的眼珠,距完全转向黑牢方向,仅差一线!

    唐毋破窗而入,玉笛横吹。

    这一次,笛声不再是凄厉,而是浩渺苍茫,仿佛自远古雪域吹来,裹挟着万载寒风与寂灭之意。

    空安眼皮猛地一颤!

    他终于睁开了眼。

    那不是人的眼睛。

    左眼浑浊如死水,右眼却燃烧着幽绿鬼火,火中倒映着唐毋身影,更倒映着她身后——黑牢入口处,苗鈭正以手为刀,狠狠剜向自己右眼!

    空安唇角,竟缓缓勾起一丝笑意。

    “晚了。”他声音沙哑,却清晰传遍塔顶,“罗刹本源珠……已承怨。”

    话音未落,黑珠轰然爆裂!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声细微的“啵”,如同水泡破裂。

    刹那间,九尊泥塑神像的眼珠,彻底转向黑牢入口方向。

    整座黑塔,剧烈震颤。

    塔外,秃鹫群发出濒死哀鸣,纷纷坠地。

    塔内,所有神明游走的幻影齐齐凝固,随即化为灰烬簌簌飘落。

    黑城寺所有僧侣、黑罗刹,无论正在念经或行走,全部僵在原地,七窍缓缓渗出灰雾,身体却依旧端坐,如同被无形丝线操控的傀儡。

    法性一面,彻底崩塌。

    而黑牢入口,苗鈭剜出右眼的手,停在半空。

    他右眼眶内,空空如也。

    可那空洞深处,并未流出鲜血,只有一片纯粹、浓稠、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

    黑。

    那黑,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沿着他手臂血管向上蔓延,所过之处,皮肤迅速碳化、龟裂,露出底下同样漆黑的骨骼。

    唐毋的笛声,戛然而止。

    柳阴平站在黑牢深处,仰望着塔顶破碎的窗口,看着那抹素白身影被突如其来的黑潮吞没。他手中阳神大丹的光芒,第一次,黯淡下去。

    风,停了。

    灰雾,凝固了。

    整个黑城寺,陷入一种死寂的、绝对的——

    真空。

    唯有空安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与……解脱:

    “门,开了。”

    黑牢深处,苗鈭缓缓放下手。

    他左眼眶内,青铜铃铛碎片幽光闪烁;右眼眶内,纯粹的黑正无声沸腾。

    他抬起头,望向塔顶方向,嘴角裂开,露出森然白齿:

    “罗牧野……你师父,让我告诉你——”

    “归位之路,从来不是单程。”

    话音落,他迈步,走向那片凝固的灰雾。

    每一步落下,脚下青砖便无声化为齑粉,而那齑粉,又迅速被右眼眶溢出的黑所吞噬。

    他身后,黑牢入口的铁门,缓缓合拢。

    门缝最后一线微光里,映出柳阴平苍白如纸的脸。

    他看见,苗鈭的背影,在彻底没入黑暗前,轻轻抬起了右手。

    指尖,正有一缕灰雾,悄然缠绕而上。

    那雾,与黑城寺漫出的灰雾,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