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协律郎: 0639 东都留守亦需低头
“请问大尹何事召见?”
杨玄的家距离河南府解也并不远,只用了不足半个时辰,其人便气喘吁吁的奔行入府,来到内堂向霍廷玉作拜道。
霍廷玉见杨玄脸色潮红、醉眼惺忪,眉头顿时便皱得更深了,当即便冷哼道:“之前交代了你什么?今不去张补阙处听命,又去何处饮酒误事?”
“大尹请恕罪!下官受命之后未敢懈怠,连日往张补阙家相候听命,昨日补阙道下官不必如此殷切相待。如今又值年关岁尾,今日往亲友家去聚会,便稍作放纵,吃了几杯酒水......”
杨玄?见大尹一脸怒容,当即便又深拜在地,小心翼翼的解释道。
眼下张岱还在前面衙堂中等候着,霍廷玉也没有时间仔细追究杨玄?的责任,他在顿了一顿之后,便又望着杨玄?沉声问道:“你连日来与张补阙有所交际,观其性情与为人如何?你首日所诉,乃因张补阙为卢尚书所诘,处
事难免有失常态。除此一桩,余者如何?”
杨玄?也颇具察颜观色之能,听到自己还没有开口回答,大尹已经在先一步为张岱开脱了,可以想见其人心中早有判断。
他自己对张岱的印象也是大好,因此便又连忙说道:“依下官所见,张补阙为人宽宏儒雅、亲切随和,虽少年得志,但也并非志得意满、孤高傲慢之徒。”
霍廷玉闻听此言便也微微颔首,接着便又发问道:“你与卢尚书同坊邻居,想必也识其家中子弟,观其门风家教如何?”
“这、这个......下官与卢尚书势位差远,平素亦少有往来,实在不敢妄言其门中是非。但卢尚书家五姓名门、礼义相传,门楣清高,门风必然也甚有可观......”
霍廷玉听到这里,眉头便又深深皱起,沉声斥道:“不要将这些虚言搪塞,只说你耳闻目睹,切实所感!”
“下官不敢,下官不敢!卢尚书家门第高贵,子弟做派确有几分傲性,颐指气使......”
杨玄闻言后连忙又顿首说道,同时他心中也颇感愤懑,他堂堂七品州官,却常常被卢氏子弟当作仆一般差使吩咐,心中也是积攒了不少的怨气。
霍廷玉听完杨玄的讲述后便缓缓的点了点头,然后才站起身来往前堂行去。杨玄?见状后便也连忙爬起来,躬身跟随在霍廷玉身后一同行出。
此时府解衙堂外已经聚集了不少的府衙役,一边探头探脑的看热闹,一边彼此间窃窃私语,打听又是谁倒霉犯到了张岱手里来。
虽然张岱每次入府来都搞得他们手忙脚乱,但是凭心而论,他们还挺期待欣赏这些权贵们之间彼此斗的倒霉相。尤其近年张岱去了长安,搞得河南府从年头到年尾都罕少有什么劲爆事情发生。
“这张六当真是一个凶悍人物,什么样的权门子弟落在其手都要倒霉。今日执拿入府者,听说是东都留守卢尚书家中子弟……………”
有府吏听到这话后顿时一脸的惊奇之色,连连咋舌道:“东都留守都压不住这张六?据说日前就连霍大尹都多遭卢尚书斥责!”
东都留守固然是洛阳城中权势最大的人物,而河南尹则是河南府的行政长官,彼此之间职权有所重叠,自然也少不了碰撞争执。
卢从愿自恃资望崇高,连长安朝堂上的宰相们都不放在眼中,自然更加不会对河南尹高看一眼,所以彼此间也是积攒了不少的龃龉争执。
张岱之所以先将卢谕押来河南府,自然也是为的将河南府拉到自己这一边来,一同向卢从愿进行施压,起码表面上要给人一种这样的错觉。
哪怕在此之前他并不清楚卢从愿和霍廷玉之前是个什么关系状态,但官场上的这种搭配通常关系都不会太和睦。而且他归都之后只看留守府与河南府对他截然不同的态度,也能推导出这两府长官对人对事的看法态度都大不相
同。
当外间府吏告知大尹正向衙堂而来的时候,张岱便站起身来走出堂外相迎,而那被缚在堂中不得动弹的卢谕也瞪眼望着堂外。
一俟霍廷玉的身影出现在了衙堂外,卢谕当即便扯着嗓子大吼道:“霍大尹、霍大尹救命啊!请速着员进告家父,这张宗之狂悖违法,殴辱朝廷命官!请霍大尹速来搭救,下官必感激不尽!”
霍廷玉对此呼救充耳不闻,先在衙堂外和张岱寒暄几句,只是当其迈步走入衙堂中时,他脸色才骤然一沉,怒声喝道:“何方狂徒敢在衙堂咆哮!”
此言一出,别说卢谕哑口无言,就连张岱都有点不住了。这拉偏架的态度也实在有点不加掩饰了,你好歹听完案事双方各自陈述再说啊!
由此可以看出,卢从愿这倚老卖老的老东西平行事我行我素,也让凡与接触往来者苦之久矣。
等到霍廷玉登堂坐定下来,张岱便将案情简单的陈述一番。
霍廷玉在听完张岱的陈述之后,便将视线转望向垂头丧气的卢谕,口中沉声说道:“张补阙所陈述案情,卢某可有异议或补充?”
卢谕听到这句话后便抬起头来,一脸羞愤的说道:“张岱所述虽然不虚,但我初时不知是其家人。其人入坊无作申诉,只是指使群奴入前对我羞辱打骂......”
“不是我的家人,卢某就可指使家奴任性欺侮?你好大的威风,仗了谁的势力,敢在都中如此恣意放肆!”
张岱听到这话,当即便又开口训斥道。
卢谕听到这话后便狠狠瞪了张岱一眼,接着便又怒声道:“无论所伤谁人,我自认领,并未抵赖!然则我公卿子弟,朝廷命官,纵有微过,八议可赎,虽刑司亦不可妄加置刑。张岱你自仗人势,对我如此羞辱迫害,我必不与
你善罢甘休!”
讲到这里,他又望向的霍廷玉说道:“霍大尹或畏张岱巡使之威,不敢秉公裁断,但我当下所言可是有错?我伤张岱家奴,恭然认错。张岱伤我辱我,此当何论?此事亦非河南府可为判决,霍大尹但处份内,余者我自诉于留
守府!”
霍廷玉闻言后顿时便眉头紧皱,虽然卢谕这桀骜不驯的态度让他很是不满,但所说的也的确是事实。
河南府这里的确不能针对他本人进行什么惩处发落,无非是判处赔付,罚些钱帛之类,至于更高一级的仲裁,则就需要东都御史台、乃至留守府才可以进行处置。
“张补阙你是持何意?”
想了想后,霍廷玉又望着张岱说道。张岱搞出这么一场戏,他相信对方目的与诉求必然也不简单,他也乐得推波助澜一下。
张岱听到霍廷玉的问话后,当即便开口说道:“我家人被其殴打伤,另有一驾华车受损不浅,须得向此狂徒索赔,起码也要赔付五百匹帛!”
“只是如此吗?”
霍廷玉听到张岱的要求,眉头顿时便皱得更深,望向张岱的眼神也带上了几分狐疑。搞了这么大动静,结果只是索要一些钱帛?老子都准备撸起袖子帮你干一场,结果你就这?
且不说霍廷玉在心里吐槽这张岱有点名不副实,一旁的卢谕闻听此言后当即便也瞪眼怒声道:“五百匹?你做梦!你家奴又未被殴打致死,些许跌损轻伤,那车驾又算什么华车?五十匹帛足以赔付你家绰绰有余!”
张岱听到卢谕杀价这么狠,一时间也是愣了一愣,老实说他提出一个五百匹帛这样的要求,已经是衡量卢氏家境,觉得卢谕为了息事宁人,必定会立即答应的一个数字,结果却没想到这货反应激烈到跟要抄他家一样。
由此也可以想象到,这家伙是个什么性情。你特么现在还在老子手里,不赶紧想办法脱困,还特么瞪眼跟老子讲价,简直就是要钱不要命啊!
“五十匹绝无可能!我家人忠诚老仆,无异亲党。那车也是经年枣木造成,价值不低......”
心中如此吐槽着,张岱还是开口讨价还价起来。
堂上霍廷玉看到这一幕,一时间也是不免目瞪口呆,本以为自己要见证一场顶级纨绔的斗法,结果怎么就转变成市井商贾讨价还价了?
权门富贵莫非真的伤脑子,净养出这种糊涂蛋?这卢谕眼下还受制于人,却罔顾自己的人身安危,跟人掰饬百十匹绢物。至于这张岱则更过分,负盛名,如今直接跟卢从愿矛盾公开化,结果只是为的区区一些财物?
一时间霍廷玉都觉得自己刚才的慎重简直就是多余,这两个糊涂蛋瞎胡闹,随便找两个属官就打发过去了。
经过一番激烈的讨价还价后,双方最终将赔付的金额确定为一百五十三匹绢帛。只看这有零有整的数字,就可以确定双方的确是经历了一番激烈的博弈才达成此番共识。
双方确定赔付方案后,张岱便放出一名卢氏家奴,让其回家拿取赔金,自己也走到堂外来,抬手召来一名随从询问道:“王二将两市商贾们招来没有?出去告诉他们,在河南府霍大尹公正裁决下,卢尚书家缴纳赔款、破财免
灾!”
霍廷玉本来还在心内暗叹张岱只是一个绣花枕头,听到他这么说后,眸光顿时便是一闪,这才明白过来,张岱入讼河南府并非为的区区钱帛,而是要借此传达给市井之徒一个讯息,公开的打卢从愿的脸!
赔款多少还在其次,重要的是赔钱这一个行为:哪怕卢从愿身为东都留守,也不能凭其权势压迫张岱低头,必须要赔钱才能了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