匹夫有责: 第660章 山河待整
“输了?”
“建虏怎么会输?!”
天汉元年腊月二十,在吴惟华不可置信的语气里,前往永平打探消息并返回的家仆则是低下了头。
眼见他喃喃自语,不可置信的模样,主位上的吴惟英则是将目光...
“鞑子主将已死,余下的鞑子……尽数跪了!!”
这声嘶吼并非出自李定国之口,而是由他身后一名浑身浴血的总旗用尽肺腑之力炸出,声音撕裂风雪,撞在城楼残破的女墙与敌台断壁之间,嗡嗡回荡如雷霆滚过关隘。那颗尚带余温、辫发犹湿的头颅被高高擎起,在灰白阴沉的天光下,血珠顺着发梢滴落,在冻硬的青砖上砸出一朵朵暗红碎花。
关内,正节节后退、阵脚已溃的清军骤然一滞。
左翼,郭武所率千余汉军踏着尸堆向前压进,长枪如林刺出,枪尖挑飞盾牌、洞穿胸甲,枪杆横扫间,清兵肋骨断裂之声此起彼伏;右翼,张继祖亲率五百精锐自甬道杀出,铁甲裹雪,刀锋映寒,直插清军中军腹地——孔有德亲立纛旗之下,面色惨白如纸,手中令旗抖得几乎握不住。
而此刻,那颗头颅被抛至半空,又重重坠下,滚入战阵中央。几名满洲护军失魂落魄扑上前去抢夺,却被三支连珠箭钉死在原地,箭尾兀自颤动。
“尼堪贝子……死了?!”
“真……真的是贝子的头?!”
“额真呢?牛录额真何在?!”
混乱如瘟疫蔓延。清军阵中,号角失序,鼓点错乱,原本尚存章法的撤退顷刻崩解。那些曾被尼堪呵斥为“牲畜”的汉八旗兵卒,此时却第一个丢下长枪,转身便逃,推搡踩踏,反冲本就动摇的满蒙旗兵队列。一名佐领怒吼拔刀,刚斩翻两名溃卒,便被身后乱涌的人潮裹挟着撞向城墙,头颅磕在垛口棱角上,脑浆迸溅。
“降者不杀!弃械跪地,饶尔不死!”
李定国的声音未至,旗语先到。城楼之上,数面赤底黑字“明”字大旗猛然展开,猎猎招展于朔风之中。与此同时,山腰处陈锦义所率千骑亦不再隐忍——他们早已冲至关外三百步内,马蹄踏碎薄冰,积雪飞扬如雾。当城楼头颅高举那一刻,陈锦义拔出佩剑,朝天一举,千骑齐啸,声震云霄,铁蹄汇成洪流,轰然撞向一片石东侧尚未合拢的瓮城缺口!
“轰隆——”
不是炮响,是瓮城门楼年久失修的梁柱在千骑奔袭激起的震波中轰然垮塌!烟尘腾起,断木横飞,守门清兵尚未反应,已被铁骑踏作肉泥。陈锦义一马当先,撞开残垣,直入关内,长枪斜挑,将一面“正红旗”纛旗连杆劈作两截!
关内,张继祖见状,目眦欲裂,仰天长啸:“临洮营!松潘营!随我——夺中军!”
鼓声再起,这一次不再是催战,而是定音!两千汉军如利刃出鞘,自东西两翼同时发力,向清军中军合围。孔有德眼见大势已去,猛地扯下胸前金纽,掷于雪地,转身便向西面马道狂奔——那里尚有百余名亲兵未溃,尚可拼死一搏,遁入关后山径!
“拦住孔有德!”李定国厉喝,双锏虽脱手,却一把抄起地上一柄染血长矛,纵身跃下女墙,踩着尸首与断戟,踏雪追击。他右颊伤口崩裂,鲜血混着汗渍淌下,眼神却亮得骇人,仿佛烧着两簇幽蓝鬼火。
身后数十名亲卫紧随其后,人人带伤,甲胄残破,却无一人迟疑。他们踏过同伴尸体,踢开垂死清兵,矛尖所指,正是那抹仓皇奔逃的紫貂披风。
孔有德奔至马道半途,忽听头顶一声暴喝:“老贼休走!”抬头只见女墙上一道身影凌空扑下,竟是李定国弃矛不用,双手各执一柄断刃,如鹰隼扑兔,直取其背心!孔有德亡魂皆冒,反手拔刀格挡,“铛”一声金铁交鸣,火星四溅,他虎口崩裂,单膝跪地,刀刃竟被硬生生劈开三寸裂痕!
“杀——!”
李定国落地未稳,左膝猛撞孔有德腰眼,右手断刃顺势上撩,寒光一闪,孔有德左臂齐肘而断!断臂飞出,血喷如泉。孔有德惨嚎未绝,李定国左手断刃已狠狠贯入其咽喉,自颈后透出,血沫咕嘟咕嘟从刃口涌出。
李定国一脚踹开尸身,拾起地上那柄半截腰刀,刀尖垂地,血线蜿蜒,如一条赤蛇爬向关内。他喘息粗重,胸膛剧烈起伏,目光扫过满地狼藉:清军尸横遍野,汉军将士拄枪而立,有人包扎臂伤,有人撕下战袍为同袍裹头,更多人则默默蹲下,用冻僵的手指,将阵亡袍泽的尸身拖离马道中央,排成整齐一列——头向南,脚向北,面朝故国方向。
风雪不知何时停了。铅灰色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隙,一线微弱天光斜斜刺下,照在李定国染血的甲胄上,也照在那些静默肃立的汉军脸上。没有欢呼,没有庆功,只有粗重的呼吸、刀剑入鞘的轻响、以及远处战马不安的喷鼻声。
“报——!”一名塘兵连滚带爬冲上城楼,甲胄上全是泥雪,“宁夏营、西安营、兰州营已据山脊列阵!建虏追兵距此……不足五十里!先锋铁骑已至九龙坡下!”
李定国霍然抬头。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与雪水,望向关外苍茫群山。风卷残雪,吹动他肩甲上几根未拔净的箭羽,簌簌作响。
“传令。”他声音沙哑,却字字如铁,“临洮营、松潘营,即刻整军出关,列阵于关前坡地。所有火药包、砂土袋、猛火油,尽数运至关外东侧缓坡。赵金虎——”
“末将在!”
“带三百人,把右侧敌台给我彻底拆了!砖石全填进壕沟,一根木头都不准剩下!”
“得令!”
“张参将!”李定国转向匆匆赶来的张继祖,后者甲胄上血迹未干,左臂缠着渗血布条,“你率本部一千五百人,立刻接管城楼、瓮城及全部敌台防务。清军援兵若至,先以火器阻其锋锐,待我引诱其主力入谷,再行合围。”
张继祖肃然抱拳:“李千总放心!此关,我必以命守之!”
李定国颔首,旋即转身,目光掠过城楼下堆积如山的清军尸首——其中赫然有数具身着绣金蟒袍的将领尸身,皆被汉军用长枪钉于雪地,示众警戒。他未多看,只抬手指向关外西南方向一处被雪覆盖的嶙峋山坳:“陈锦义!”
“末将在!”
“你带五百骑,绕行山后,潜伏于‘鹞子嘴’断崖。待建虏先锋越过九龙坡,便放火箭焚其粮车,再推滚木礌石断其归路。记住,只打辎重,不恋战,见我举三盏红灯,即刻回援!”
“遵命!”
风更紧了。李定国解下腰间水囊,仰头灌下最后一口烈酒,辛辣灼喉,烧得五脏六腑都滚烫起来。他将空囊掷于雪地,弯腰拾起尼堪那颗尚带余温的头颅,用一块干净战袍仔细裹好,放入怀中贴身之处。
“走!”他翻身上马,缰绳一抖,战马长嘶扬蹄,“去九龙坡!让建虏看看——什么叫做……匹夫之责!”
马蹄声起,踏碎薄冰,碾过尸骸,朝着关外苍茫雪野奔去。身后,千余汉军骑兵陆续列队,铁甲铿锵,枪缨如火,在渐暗的天色里,凝成一道沉默而炽烈的赤色洪流。
关内,张继祖立于城楼最高处,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久久未动。风拂过他染血的鬓角,吹起一角残破战袍。他缓缓抬起右手,不是敬礼,而是郑重按在胸前——那里,一枚早已磨得发亮的铜质“忠勇”铭牌,正随着他沉稳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撞击着冰冷的铁甲。
山风呜咽,卷起雪沫,掠过关楼残破的箭孔,掠过尚未冷却的尸身,掠过插在冻土中、歪斜却依旧挺立的“明”字大旗。
旗面猎猎,无声招展。
坡下,九龙坡雪野尽头,地平线处,黑压压的铁骑洪流正踏雪而来。马蹄翻飞,卷起漫天雪雾,如墨云压境。为首一杆玄色大纛,上书斗大“鳌”字,在风雪中狰狞舞动。
李定国勒马于坡顶,迎风而立。他身后,五百骑静默如铁铸,唯有战马喷出的白气,在冷冽空气中升腾、消散。
他伸手探入怀中,指尖触到那包裹严实的头颅,温热尚存。
风雪忽然大作,如万马奔腾,呼啸着扑向坡下那一片沉默的黑色。
李定国缓缓抽出腰刀,刀尖斜指苍穹。刀身映着天光,寒芒吞吐,竟似一点不灭的星火。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穿透风雪,清晰送入身后每一名骑士耳中:
“诸君,今日之后,天下人当知——”
“我汉家儿郎,纵使赤手空拳,亦能裂敌胆!”
“纵使孤身赴死,亦敢撼山岳!”
“此非为王侯将相,只为——”
“匹夫有责!”
话音落,刀锋陡然劈落!
“杀——!!!”
千骑应和,声震九霄!铁蹄骤然启动,如离弦之箭,向着那片汹涌而来的黑色洪流,决然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