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代,二狗有个物品栏: 第1637章,聚餐
下午,放学。
孩子们坐车回来,下车就飞奔进屋里,要么喝水,要么拿零食,书包都扔沙发上。
李秀菊伺候这个,呼喊那个,脸上笑容不断,还特别抱了抱大妮和二妮,摸了摸虎头的脑袋,问了问今天的学...
年夜饭散场后,院子里的鞭炮声还没停歇,零星炸响的红纸屑在夜风里打着旋儿,落在新扫过的青砖地上,像一小簇一小簇未熄的炭火。陈启山把最后几盘剩菜端进厨房,柳翠娥正蹲在水池边刷锅,热水蒸腾起白雾,她鬓角沁着细汗,听见脚步声也没抬头,只笑着问:“二哥,灶膛里柴火还旺着,要不要再烧点水?给孩子们洗漱用。”
“烧吧。”陈启山挽起袖子,从墙角拎起半袋米糠倒进鸡舍旁的食槽,“今儿鸭子也得加餐,明早宰两只,留一只活的,初一早上炖汤。”
话音未落,虎头从院门外探进半个身子,小脸被冻得发红,手里攥着三根刚折下来的枯柳枝:“爸!二妮说要编灯笼!龙凤胎扯了她辫子,她踢飞了弟弟的棉鞋——现在鞋在猪圈门口,弟弟光脚追着鸭子跑呢!”
陈启山眼皮都没抬:“让她编。编不好就罚抄《千字文》三遍。”
虎头愣了一瞬,随即咧嘴笑开,转身又窜出去,嗓门清亮:“二妮!你爸说——编不好抄三遍《千字文》!”
院子里顿时爆出一阵哄笑,夹杂着二妮冷冰冰的一句:“告诉爸,我编的是‘八仙过海’,他抄不抄?”
柳翠娥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拿抹布擦着手:“这丫头,嘴上不留情,心倒是软。今儿丹丹送来的那包冰糖,她全塞进龙凤胎枕头底下,自己一颗没动。”
陈启山点点头,没接话,却顺手把灶台上凉透的姜糖水倒进保温桶——那是刘影熬的,专给陈老三备着,驱寒暖胃。他记得昨儿半夜,老三穿着旧军装站在院中练拳,呵出的白气在月光下凝成霜,拳头砸在树干上的闷响一下一下,像叩在人心上。
天擦黑时,族会开始。
不是往年挤在祠堂那种昏暗拥挤,今年挪到了新修的村广场。水泥地面刚浇筑完不到半年,踩上去还泛着微凉的潮气,可四角已竖起四盏200瓦的大灯泡,铁架上糊着红纸,光晕晕地洒下来,照得人影子又长又实。石桌石凳全是从后山运来的青石板凿的,边缘打磨得圆润,坐上去不硌屁股。陈大根穿了件簇新的藏蓝棉袄,胸前别着枚搪瓷毛主席像章,在灯下闪着温润的光。他端坐在主位,左手边是柳父,右手边是李秀菊,再往下,陈启强、陈老三、孙家老大、黄家老三……二十来号人围坐两圈,中间空出地方,摆着四张长条木桌,上面堆满瓜子花生、蜜饯果脯、炒豆子,还有陈启山从县城拉回来的玻璃瓶装橘子汽水——每人一瓶,铝盖一撬,嘶啦一声,白气直冒,孩子们围着看,舍不得喝。
陈大根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今儿族会,不议事,不评人,就图个热闹,图个团圆。去年村里账上结余一万六千四百二十三块七毛——”他顿了顿,底下嗡地一声,连抽烟的老孙头都直起腰,“这钱不存银行,一分不动,全垫进年初定下的三件事:一是修通后山到林场的碎石路,二是给每户新装自来水,三是——”他目光扫过人群,停在陈老三脸上,“给参军的后生,一人五百块安家费,家里困难的,再加二百。”
没人鼓掌,但所有人的目光都沉甸甸地落在陈老三身上。他低头抿了口汽水,喉结上下滚动,没说话,只抬手敬了杯汽水,一口气喝干。
接着是分压岁钱。
不是往年塞进孩子衣兜里的几张毛票,今年统一换成红纸包,每包一百元整,用油印机印着“樟树村陈氏宗亲会”字样,封口处盖着柳父亲手刻的朱砂印。孩子们排着队领,虎头领完踮脚数,二妮领完直接揣进棉袄最里层口袋,龙凤胎两个小的被大人抱着,一个攥着红包不肯撒手,另一个已经撕开一角,往里瞅:“妈,里面是不是钱?怎么这么厚?”
彩云笑着摸摸他脑袋:“是钱,比你爹种十亩地赚得还快。”
笑声里,陈启山起身走到广场东侧。那里立着一块新凿的青石碑,高一米二,宽八十公分,表面尚未打磨,粗粝的石纹上,用朱砂写着密密麻麻的名字——全是村里近十年外出务工、参军、考学、做买卖的人。名字下面,有简单标注:青岛造船厂、东海舰队某部、县化肥厂、省师范学院、深圳电子厂……最底下一行,是陈启山亲笔写的:“此碑不记功名,只记来路。凡樟树村人,走出去,莫忘炊烟;走回来,自有热汤。”
他掏出随身带的小锤和凿子,叮叮当当地敲起来。不是刻字,而是沿着碑底边缘,一点点凿出排水槽——雨水顺着槽流走,碑面才不积水生苔。
陈老三不知何时站到了他身后,默默递上一块干布:“二哥,擦擦汗。”
陈启山接过,擦了把额角,忽然问:“你还记得小时候,咱俩偷摘王寡妇家的柿子,被追得跳水库那回吗?”
陈老三一怔,随即笑出声:“记得!你把我推下去,自己爬上岸就跑,我在水里呛了三口泥汤,上岸发现你蹲在堤坝上啃柿子,还笑我像落水狗。”
“那时我想,只要能跑,就什么也不怕。”陈启山凿子一顿,石粉簌簌落下,“现在倒觉得,跑得再快,也得回头看看,谁在后面跟着。”
陈老三没接话,只是静静看着哥哥的侧脸。灯影下,那道从眉骨斜贯至下颌的旧疤泛着淡青,像一道没愈合的闪电。他忽然想起入伍前夜,陈启山也是这样站在院中,教他拧干毛巾的力道:“拧太狠,布要断;拧太松,水滴答。人活着,劲儿要使在关节上,不是骨头缝里。”
族会散得晚,十一点多才陆续散去。陈启山送走最后一批人,转身见二妮独自站在石碑前,仰头看着那些名字。她棉袄领子歪了,头发乱翘,左耳戴着一枚小小的银杏叶耳钉——那是陈启山前日用废铜丝拧的,她嫌丑,却一直戴着。
“看谁?”陈启山走近问。
“看牛嘉佳。”二妮指着第三行,“她名字后面,写的是‘上海音乐学院附中’。她弹琴的手,比我妈包饺子的手还灵巧。”
陈启山蹲下身,视线与她平齐:“你想学琴?”
“不想。”她摇头,忽然伸手摸了摸石碑上“陈启山”三个字,“我想刻自己的名字,等我十八岁,我要去东京,不是旅游,是考东京大学医学院。奶奶说,日本医生割肉不流血,我得先学会让刀尖听话。”她顿了顿,声音很轻,“爸,你物品栏里,有手术刀吗?”
陈启山心头猛地一震,像被那柄无形的刀尖猝然抵住心脏。他从未告诉任何人,物品栏里确实有一套无菌密封的柳叶刀组,编号0713,来自二十二年后的京都大学附属医院——那是他第一次真正动用物品栏的禁忌之力,为抢救濒死的柳母所取。他一直以为,那东西深埋在意识底层,连自己都不敢触碰。
可二妮知道了。
她甚至知道编号。
陈启山盯着女儿的眼睛,那里面没有试探,没有狡黠,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澄澈,像冬夜井水,映得出人影,却照不透底。他缓缓点头:“有。但你要答应我三件事。”
“说。”
“第一,十八岁前,不准碰任何金属器械,包括剪刀、水果刀、铅笔刀。”
“好。”
“第二,每年暑假,必须跟我进山三个月,辨三百种草药,识七十种毒虫,背熟《伤寒论》全文。”
“可以。”
“第三——”陈启山伸出手,掌心向上,“你得先教会我,怎么让你的耳朵,听见我脑子里的声音。”
二妮沉默了三秒,忽然抬起左手,用拇指指甲,轻轻刮过自己右耳垂内侧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浅痕。那里皮肤微微泛红,像一道刚愈合的旧伤。
“你听不见。”她收回手,转身往家走,棉袄下摆扫过石碑,“但你能看见。爸,你物品栏里,还藏着一盒没拆封的‘听诊器’,对不对?”
陈启山僵在原地。
那盒听诊器,是他三天前刚放进物品栏的,准备初五去镇卫生所捐赠。外包装上印着褪色的英文“Welch Allyn”,生产日期是1982年4月——比这个年代早整整一年。
他慢慢摊开手掌,掌心赫然躺着一枚冰凉的银杏叶耳钉。不知何时,二妮已将它悄悄放回他手中。
凌晨一点,陈启山独自坐在老屋堂屋,煤油灯芯挑得极短,光晕缩成核桃大小,只够照亮膝上摊开的牛皮笔记本。墨水是自制的,掺了松烟,字迹浓黑如铁。他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用极细的钢笔尖画了一棵银杏树,树根深深扎进纸页背面,枝桠却向上蔓延,缠绕着几行小字:
【二妮能感知物品栏波动。非视觉,非听觉,似一种生物电共振。推测与幼时高烧三十九度七持续七日有关——当时物品栏首次激活,强行抽取宿主生命能量修复其脑神经损伤。她活下来了,但大脑皮层形成特殊信道。】
笔尖停住,墨迹洇开一小团。他合上本子,吹熄油灯。
黑暗里,他听见窗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停在堂屋门槛外。
“爸。”二妮的声音很平静,“我刚才看见,你物品栏里,多了一小罐蜂蜜。标签上写着‘槐花蜜,2023年夏采’。”
陈启山没点灯,只问:“甜吗?”
“不甜。”她说,“是苦的。像胆汁,混着铁锈味。”
陈启山终于起身,拉开堂屋门。
月光如练,倾泻而下,将父女俩的身影长长投在地上,竟严丝合缝地叠在一起,仿佛从来就是同一道影子。
远处,樟树村的公鸡第一次打鸣,声音清越,穿透薄雾,直刺破黎明前最浓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