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迪走出教室。

    走廊里空荡荡的,夕阳从尽头的窗户斜斜地灌进来,把地板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

    她的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是有什么事情赶着要去做,她还有一幅画没有送出去。

    那幅画从二月画到现在,终于画好了。

    涂涂改改,画画停停,有时候一个下午都在调那个颜色,调不出来就搁笔画,第二天再看,又觉得颜色不对,重新调。

    画纸的边缘已经被反复修改的痕迹磨得有些起毛,但画面上那片星空,终于定了下来。

    那是她送给大哥哥杨逸的礼物。

    他就要毕业了,她想送他一件他自己不会买到的东西。

    她画过很多画,但这一幅是她最用心的一幅:

    二月的冬夜漫长,四月的春夜温柔,五月的夏夜安静。

    她用了一整个春天,把那片她想象中的夜空留在了纸上。

    今天是周末,学校允许住在附近的学生和市区学生回家,只要出示周末走读证就行。

    她本来打算晚自习前再回来的,所以,她昨天便和杨逸说好了,今天的播音由他来。

    然而,午饭后她回家的路上,公交车停靠静云师大站的时候,她一眼看见了站在公交站台上的颜煦。

    车窗外的阳光很亮,她打开车窗,探出头去,冲他喊了一声:“颜老师!这么巧,你要去哪里?”

    颜煦闻声抬头,眼睛一亮,朝她招了招手:“找你呢。下来下来。”

    方迪愣了一下,但还是很乖地起身离开座位,朝车门走去。

    她心里飞快地转着念头——颜老师对她不错,可他已经实习结束了,还能有什么事找她?

    学习上的?不对,他都离开了。

    莫非是有什么东西忘了和丁老师交接,需要她转达?可转念一想,丁老师是什么级别的存在,还需要颜老师交接?更何况丁老师最近一直待在学校,也没休假。

    车门一打开,方迪跨出一步。

    五米外,一个身影正朝这边张望。她定睛一看,愣住了。

    苏老师?

    像是为了印证她的猜测,那个身影转过身来,先是微微一怔,视线扫过近旁的颜煦,又落在她脸上,随即弯了弯嘴角。

    一个念头猛然间冒了出来:颜老师不会是想让她当红娘,为他和苏老师牵线吧?

    方迪整个人都顿住了。

    她站在原地,脑子里像被谁按了快进键一样,闪过各种画面:她确实很热心,也乐见其成。

    闲暇时她和王晓晓、王昕伊她们甚至打过赌,猜颜煦和苏清奕到底是不是情侣。

    王昕伊说不是,但后期有可能,因为他们在学校里看起来很礼貌,客气中带着生疏,和其他人没什么两样。

    但凭她的直觉,她觉得不像表面那么简单。

    如果颜煦真的来找她当红娘......可这两位是她的老师啊!俗话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她怎么可以为老师们搭红线呢?

    “你还下不下车?不下车车要开了。”司机师傅的声音从车头传来。

    方迪这才发现自己还站在车门口。

    她回过神来朝司机笑了一下:“下,马上就下。”

    说完快步走下车,朝颜煦走过去。

    “颜老师找我什么事儿?”

    她压下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笑眯眯地问。

    颜煦把肩上的包拉到面前,低头伸手往里掏。

    方迪怔了怔,要给她东西?她想了千万种可能,唯独没想到这个。

    颜煦递过来两本书。

    方迪低头一看——《我心中的校园》。

    这是什么,书?她喜欢看书没错,但她喜欢的是漫画,美术书和音乐书,这本看起来倒是像散文集。

    “拿着。”

    颜煦把书往她面前递了递,语气里带着一种不由分说的温和。

    方迪想往后退,脚跟一下子磕到马路牙子上。

    旁边有行人骑车经过,她侧身让了让,又重新站定。

    “给你你就拿着。”苏青奕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亲切的、带着笑意的,不知何时她已经走了过来。

    方迪为难地看了看苏清奕,又看了看颜煦。

    她能接吗?

    她一直把颜老师只当做老师,没有别的心思。更何况她还有大哥哥杨逸呢,要是接了,把大哥哥往哪里?

    “请你帮个忙,”颜煦看出她的犹豫,笑了一下,“将这两本书分别转赠给何诗菱和耿欣雨。”

    方迪瞬间瞪大了眼睛,然后,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原来只是让她当个信使。

    她把书接过来,小心地塞进包里:“好的,没问题。”

    “还有这个。”苏青奕笑眯眯地递过来两支包装精美的签字笔,和一只紫色的蝴蝶发夹,“这两支笔是给何诗菱和耿欣雨的,这只发夹是给你的。”

    “我也有?”方迪的脸上写满诧异,旋即又露出笑意,伸手接过来,“谢谢苏老师。”

    “不客气。”苏青奕抬手在她肩上轻轻拍了一下,“你也是我们最喜欢的学生,谢谢你们送我们的礼物。”

    方迪捕捉到那个“我们”。

    她的视线在苏青奕和颜煦之间来回落了落,这才惊奇地发现,他们站在一起的距离很近,近到几乎能碰到彼此的衣袖。

    两个人站在那里的姿态,非但不显得生疏,反而有一种很久以来一直如此靠近的默契。

    这种自然而然的距离,是只有最亲近的人之间才会有的。

    “那再陪你等一会儿车吧,这班车刚走。”苏青奕笑着说。

    颜煦站在旁边,也跟着点了点头:“我等了三班车,终于等到你了。”

    方迪笑着接话:“早知道老师找我,我一放学就不坐公交,直接走过来了。”

    云凌中学和静云师大之间,不过隔着一站路,走十分钟就到了。

    苏青奕和颜煦都笑了起来。

    方迪也跟着笑,笑完又认真地说:“不劳烦两位老师陪我久等了,我家就在前面的实验小学,走回去只要五分钟。等一班车十五分钟,不如我走回去。

    “好。”苏清怡笑了笑,没有挽留,“那你路上小心。”

    方迪摆摆手,转身朝南走去。

    五月的风迎面吹过来,带着路边花坛里栀子花甜腻的香气。

    她走出一段路,又回头看了一眼,颜煦和苏青奕还站在原地,并肩等着下一班公交车的到来。

    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折叠在一起,像是已经习惯了这样的距离。

    她轻轻笑了一下,转过身继续走。

    “大家好,这里是美丽黄昏角,我是今天的主播杨逸.....……”

    干净的,略带磁性的男中音,从办公楼方向的喇叭里落下来,把整个黄昏衬得格外温柔。

    方迪放慢了脚步,一边走一边仰头朝广播站的方向看了一眼。

    夕阳把楼顶的轮廓镀成一层金色,就像杨逸昨天的笑脸,温和而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