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月色(下)

    “看什么啊?”林潇遥朝那人看了过去。

    一眼便看到了郑毅凡那张笑眯眯的脸。

    嗯?毅凡也在?他什么时候过来的?他怎么没看到?

    郑毅凡从暗影里走出来,双手插兜,不紧不慢地走到窗边,也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

    “夜色很美,风景也很美。”他说,语气悠闲得像在品茶,“风景如画。”

    林逍遥看着这忽然出现的人,一时间没有接话。

    窗外的月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面上,一长一短,交叠在一起。

    远处,操场的路灯亮着,一圈一圈的橘黄色光晕。

    再远处,是天边那弯清冷的月。

    柯梦楠坐在教室里,面前摊着物理习题册,目光却落在窗外。

    他知道那个女生已经走了。

    教室后门外,他站着的地方,现在是潇遥站在那里。

    刚才没有认出来。

    现在回到位子上,忽然想起来了,那淡蓝色的上衣,楼下的高二的女生。

    之前,在走廊上见过几次。

    每次遇见,林潇遥都不由得碰碰他,循着林潇遥的视线,他便看到一个女生,朝他看过来。

    而后,那个女生便立刻红着脸低下头。

    在一群小女生的指指点点里,他旁若无人的别过头,从走廊上走过,或者下楼,或者上楼了。

    因为,他从来没有在意过。

    只是没想到,今天她来了,站到他面前,递出那封信。

    他看见了她的手指在发抖,听见了她说“请你务必收下”时声音里的颤抖。

    真是大胆!

    大胆与否,那信,他都不可能收。

    不仅是因为不曾在意过,更重要的是,他看窗外的夜色,不知今夜的月色,在城市的另一个角落里,是否也如现在一样,映在看向它的眼睛里。

    “她”也偶尔会抬头看窗外,看月色嘛?

    两封信后,他便再也没有收到来自云凌中学的信。可那个人的名字,他却写了很多遍,藏在抽屉的最角落里。

    不知,何时可以再相见。

    郑毅凡靠在窗边,侧头看了一眼教室里的柯梦楠。

    这小子,心里那点事,瞒得过别人,瞒不过他。

    他笑了笑,没有说破。

    月光如水,静静地照着这一整栋教学楼。

    照着教室里低头做题的人,照着走廊上各怀心事的人,照着楼梯间那封没有被收下,此刻正被攥在手里,微微发皱的信。

    有些心意,注定要落在风里。

    有些月亮,只适合一个人看。

    “你们在看什么?”

    含笑的声音在近旁响起。

    一张浅笑嫣然的脸出现在郑毅凡的左边。

    婧妍歪着头,目光从他脸上滑到窗外的夜空,又滑回来,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弧度。

    郑毅凡很想假装没听到。

    他继续看着窗外,睫毛都没动一下。

    “在看什么呢?毅凡,欣赏夜色吗?”

    楚婧妍又往前凑了半步,声音里带着笑,像是打趣,又像是试探。

    郑毅凡忍不住了。

    他不动声色地朝林逍遥那边移了移,动作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

    他难得出来欣赏一把月色,竟然被楚婧妍盯上了。

    他现在还来得及吗?

    他在心里默默计算了一下距离,窗台到教室后门,大约十五步。

    如果他转身大步走,以他的速度,五秒内可以消失在后门里。但问题是,楚婧妍肯定会在他转身的那一刻就喊出声来。

    “郑毅凡——”

    她喊他名字的声音,他在校园里面都听过无数次了。又甜又亮,甜得像糖精,亮得像小喇叭。

    这一喊,整个走廊都能听见。

    到时候他也不是,留也不是。

    还不如就安安静静地站在这里,全当没听到,静候上课铃声的响起。

    疏星朗月。

    天边那弯下弦月不知什么时候又往西边移了一截,清冷的光洒下来,把整个校园笼在一层薄薄的银灰色里。

    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地面上,像一幅水墨画。

    楚婧妍微微一笑,依到了窗玻璃前,侧脸被月光照得柔和。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点在玻璃上,像是在描摹月亮的轮廓。

    “难得这样的夜色,这样的美景,也不枉是凌诺中学的五景之一了。”

    她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种刻意营造出来的诗意。

    郑毅凡没作声,依然看着窗外。

    他的目光越过那弯月亮,落在更远的地方。

    那里是城市的东南角,灯光稀疏,夜色浓稠。云凌中学就在那个方向。

    不知道那谁,此刻在做什么。

    是在教室里做题,还是也站在走廊上看月亮?

    她会不会也像他一样,偶尔想起某个人?

    想到这里,他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可笑。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多愁善感了?

    他可不是那种会对着月亮发呆的人。

    他眼角余光瞟了一眼楚静妍。

    她的注意力似乎还在窗外的风景上,正仰头看着天边那几颗疏星,睫毛在月光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林潇遥站在一旁,双手插兜,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看看郑毅凡,又看看楚妍,像个看戏的观众。

    他没有说话,但那副“我看穿了一切”的表情,让郑毅凡很想把他推回教室。

    窗外的风停了。梧桐叶安静地垂着,不再沙沙作响。整个世界像是按下了暂停键。

    郑毅凡在心里倒数着上课铃响的时间。

    他的耳朵竖着,捕捉着走廊尽头传出的任何一点声音。

    值周老师的脚步声、某个教室的门开关声,远处的虫鸣——都是无关的声音。

    上课铃什么时候响?

    他从来没有这么急切地期盼过上课。

    窗外的孤星冷月,静静地照着这一整栋教学楼,照着走廊上各怀心思的人,照着教室里的灯火通明。

    不知这样的月色,是否笼罩了整个城市?

    不知会有人像她一样,凭窗远眺,看着这城市的夜色?

    何诗菱隔窗看着东边的那弯下弦月。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的笔已经停了很久。

    窗外的月色太好看,清冷的光洒在梧桐叶上,像镀了一层薄薄的银。

    她似乎什么都没想。

    又似乎想了很多。

    那弯月亮的弧度,让她想起某个人笑起来时眼睛弯成的样子。

    他们之间隔着半个城市,隔着两所中学,隔着好几条街道。

    但月亮是同一个月亮。

    这,算不算也是一种相遇?

    晚自习的铃声响了起来。

    何诗菱微微一笑,收回思绪,看向面前的习题册。

    她拿笔,认真地写了起来。笔尖落在纸上,沙沙沙沙,像春蚕食叶,像细雨敲窗。

    郑毅凡松了一口气。

    铃声终于响了。

    他转身,没有看楚婧妍,没有看林潇遥,径直朝教室后门走去。

    步子不大,但很快。

    “毅凡——”

    楚静妍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丝不舍。

    他没有回头。

    窗外的月色依旧清冷,洒在空无一人的走廊上。

    林潇遥笑了笑,也转身回了教室。

    走廊重新安静下来,只有晚风偶尔路过,把灯影吹得轻轻晃动。

    月光照着窗台,照着玻璃上楚妍指尖留下的淡淡痕迹,照着少年人那些说不出口的、被风吹散的心事。

    弯月如钩,挂在天边,也挂在某些人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