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黑帆: 第146章 西拉雅的战刀
圆月当空。
就在?姨传达祖灵神谕之时。
起乩地以北一千余里的海面上,二十余三桅福船组成的庞大船队,正点着船灯,于海上航行。
船队首领颜思齐于船头负手而立,紧盯海面,愁眉紧锁。
即便今夜月光皎洁,在陌生海域夜航,仍十分危险,手下杨天生劝道:“颜舶主,魍港已不远了,船队水粮也足,何必冒险夜航呢?”
要知道东海峡不仅有近海暗礁,还有神秘莫测的黑潮。
即便杨天生多次往返于平户和魍港,心中仍觉惴惴。
颜思齐眉头皱的更紧,低声道:“先是李魁奇被官府剿灭,再是闽粤闹五爪蛟,而后又有大明水师击败红夷......
短短一两年间,这片海域发生太多大事。
咱们此行受李舶主所托,一来在闽粤探查,二来立足魍港,开拓东番,事情艰巨。
为免夜长梦多,还是快些行船吧。叫陈衷纪调三艘苍山船到船队前头去探路。”
“是。”杨天生领命退下,片刻后三条苍山船鼓起风帆,呈箭头状,行驶至船队前方两百步左右。
这样即使前面有礁石,也是苍山船触礁,后续船队无碍。
杨天生传完令后,拿来一杯冒着热气的红糖水,递给颜思齐。
“舶主,海上夜凉风大,还请保重身子。”
颜思齐道谢,将红糖水接过,随口问道:“你去过?港?”
杨天生颔首道:“去年年初去过,四月回的平户。奉李舶主命,运了一批鹿皮。”
颜思齐眯起眼睛,目光似要穿过黑潮,直抵东。
“你离开前,魍港如何了,东番岛可有什么异动?”
“还是老样子,浪人越来越多了。”杨天生倚靠在墙上说道,“舶主你也知道,这群家伙想下南洋,给红夷卖命,魍港是必经之路。”
颜思齐常年盘踞平户,对幕府、武士、浪人之间的恩怨十分清楚。
自关原之战、大阪之战结束后,日本全国性的大战就没有了。
新任幕府将军德川家康,推出了“一国一城令”“武家诸法度”“改易”“减封”等诸多政策,大肆削减武士,使得浪人数量激增。
这帮一言不合,就要拔刀动手的浪人,放在哪都是隐患,就连本地的大名都不待见。
九州的大名甚至还鼓励浪人出海,去祸害别国。
这就是魍港浪人越聚越多的根本原因。
颜思齐本人对倭寇并不反感,只是想开拓东,实现魉港长治久安,就必须把浪人清除出去。
一想到现在魉港被诸多浪人占据,颜思齐心中,就隐隐有种不妙的感觉。
“至于东番岛的异动......”杨天生回忆许久,然后摇摇头,“我是去年四月走的,走之前,东番岛一切如常,倒是闽粤海面......”
颜思齐心中一跳,连忙追问:“闽粤海面如何?”
“那边可不太平,前有五爪蛟,后有南澳副总兵,听说还有个什么舵公,个顶个都是狠角色,连李魁奇都栽了。”
颜思齐眼皮一跳。
五爪蛟、南澳副总兵、舵公......
几年前,李魁奇还是闽海一霸呢......放如今,这人已成死鱼一条了。
他那点小打小闹的势力,放在如今群雄并起的闽粤海域,甚至都不够看!
一两年时间,闽粤海域,怎么就成了这个样子?
颜思齐心底一声叹息,只觉心头又多了几分阴霾。
杨天生见状劝慰道:“舶主放宽心,我在东待的时间短,了解的未必清楚,等到了港,再细问李俊臣吧。”
.......
二人说话的同时。
黑潮对岸的魍港。
一颗脑袋落地,在地上滚动不停,沾染尘土,鲜血从整齐的创口涌出。
脑袋双眼大睁,兀自残留震惊和迷茫神色。
正是魍港管事李俊臣的人头。
他日前接到手下秘报,有魍港浪人打扮成汉人模样,去麻豆社行凶作恶,妄图挑拨魍港、麻豆社、赤?城之间关系。
李俊臣火冒三丈,召集了全魍港百姓,浪人,并调集手下,将浪人包围,势要让浪人将闹事凶手交出。
片刻之前,他还在台上对此等恶行破口大骂,孰料下一秒就身首异处。
临死之前,才看到十几名浪人不知从何处窜出,将高台周围护卫全部砍死。
李俊臣的无头身躯倒下,其身后露出一个浪人身形来,正是躲在旱厕,逃得一命的山本。
他从澳门逃出后,加入数伙海商、海寇,重新募得了几名浪人手下,一路辗转,来到魍港。
山本原想如之前一样,以魍港为跳板,再去南洋找一伙红夷主子效忠。
不想得知了赤坎城的事情,挑拨土人和赤坎城的计划油然而生。
只要能令岛上大乱,他趁混乱之机,一举夺下魍港,则大计可成。
如今挑拨计划已圆满成功,接下来就是夺取港了!
浪人山本手持武士刀,维持斩击姿势不动,待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一用武士刀上的鲜血,刀刃向上,利落的收刀回鞘。
台下,上千汉人、浪人,还有李俊臣的手下,已被这一幕震惊的说不出话。
山本踱步上前,将李俊臣人头提起,悬于空中,大声道:“那十来个土人侮辱了武士的尊严,必须付出相应的代价。
这愚蠢的汉人,竟要武士向低贱的土人道歉,还要将杀人者交出去!
诸君!高贵的武士们!我们能忍受这种耻辱吗?”
“此乃天诛!”有浪人神情狂热,怒吼道。
台下有汉人听得懂日语,闻言骂道:“你们敢杀管事,这是造反!”
山本目光冷冷的朝人群看去,寒声道:“还不动手?”
“蹭!”
两声拔刀声响起,刀芒闪过,喊话之人胸前、后背各中一刀,大量鲜血溅出,惨叫着倒下,随即浪人以武士刀向下轮番刺击,惨叫声戛然而止。
山本将人头一丢,高举武士刀,亢奋喊叫道:“天诛!”
场下浪人均被感染,拔刀向周围汉人斩去。
魍港汉人都是海寇、私商,绝非引颈待之辈,纷纷拔刀相抗。
只是李俊臣已死,人心浮动,加之浪人武力强横,汉人阵型稍有浮动,立马便被浪人抓住机会,凶猛攻上,一时间被打的节节败退,向港口逃去。
山本举刀大喊:“汉人的金银都在船上,别让他们逃了!该其!”
数百浪人大呼小叫,朝着港口狂攻。
其实起事之时,山本手下仅有二十余人,仅够清除李俊臣周围卫兵,一旦其他汉人反应过来,山本必死。
在此等凶险境地下,山本仍敢起事,就是认准了自己的浪人同胞易受煽动!
受战国时期武士精神影响,浪人们个个都悍不畏死,甚至与苟活相比,更畏惧“犬死”,即像狗一样死去,诸如饿死、病死、老死。
部分浪人徘徊魍港经年,无人雇佣,封刀日久,已觉自己人生有了“犬死”征兆,颇有“讨死”倾向。
山本正是看出这一点,挑拨起事。
果然,在鲜血和金银的刺激下,浪人纷纷加入他的阵营,大事已成。
半个时辰后,魉港港口已化为一片修罗地狱。
敢反抗的,均被斩杀殆尽,其余汉人纷纷缴械投降。
山本腰挎两把武士刀,漫步于鲜血残肢之间,脸上挂着病态的微笑。
此刻,澳门惨败、钻旱厕逃生的耻辱,仿佛都被洗刷了。
山本堂堂正正的沐浴在月光下,抬头仰望明月,心中默念:“父亲、兄长、平田君,你们看到了吗?星海之誓,我做到了!”
此时他的手下上前询问:“山本殿,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山本收回目光,寒声道:“在这魍港城中,纵情劫掠吧!”
“哈!”手下激动的浑身颤抖。
很快,魍港响起此起彼伏的惨叫、尖叫之声。
山本并不贪恋财物,他沉醉于厮杀和惨叫声中,眯起眼睛享受。
劫掠持续了整整一晚,整个魍港的财富,被浪人抢劫一空。
侥幸活下的汉人,被用绳子串起,集中在城中看管。
手下向山本建议,将剩下的汉人也全杀了事。
山本以这些汉人还有用为由,摇头拒绝。
清晨,有浪人自南边返回。
“山本殿,土人和赤坎的战斗结束了。”
山本来了兴趣:“哪方胜了?”
“双方平手,土人撤退了。”
“什么?”山本颇为诧异。
以他的了解,这些土人颇为尚武,各个村社之战,常常一打就是几十年不休。
既然已经开始攻城,怎么会平手撤退?
莫非是杀十二个人,再加强暴五个少女,还不够多?
思量许久之后,山本又露出阴险笑容,既然复仇的怒火没有燃起,他干脆再加一把柴火。
“传我命令,抓三个汉人俘虏来,再准备汉人衣物!”
清晨。
赤坎城守军见土人退去之后,发出欢呼。
昨夜土人退却的十分突然,双方短兵交战,只有短短片刻。
以至于赤坎城守军,只有个位数的死伤。
土人围城声势如此之大,而已死伤如此之少,也确实值得庆贺。
陈蛟从寨墙上探出眼睛,往外望去,只见三十步内,土人尸体零星散落。
手下粗略统计下,应有二十余人。
可见因交战时间短,土人的死伤也并不重,而且离寨墙些的尸体,应该也被土人抬走了。
陈蛟向昨晚那?姨的起乩地望去,已看不见任何人影,土地上似乎用碳粉画了某种图腾。
陈蛟派人出城侦查,侦查队小心的在树林附近转悠,又在起乩地将那图腾临摹下来,带回城中。
那图腾形似一个漩涡,又像一个茶壶或是水罐,极为抽象。
陈蛟扫了几眼,便失去兴趣,丢在一旁。
张赶潮禀告道:“总督,我派人在林子周边都看了,没见到土人身影,应当都撤了,待把土人尸体埋葬,城内的农户就可以出城了。”
“不能埋。”陈蛟坚定说道,“把土人尸体装船,运到麻豆社。”
这话一出,左右都大为不解。
张赶潮皱眉道:“总督,咱们不把土人尸体一把火烧了,已是仁至义尽,何必再送回去?”
有人则忧心忡忡说道:“土人此次来攻,死伤很少,未伤及元气,我们贸然派船去,难保安全。”
“总督,要我说,非把尸体给土人送回去也行,只是别送到村社门口,再远一点的地方卸下就是了。”
陈蛟:“不仅要去麻豆社,我还要亲自进去。”
一言既出,众人皆惊。
陈蛟不是一时冲动,日前麻豆社围城,死了五人,伤了二十余人。
他当时就觉的土人有意留手,昨日亲自和土人战士交手,更是印证这种猜测。
土人身材健硕,动作灵敏,又是森林主场作战,如果下死手,绝不会有人活着回来。
就算偶有失手,也不可能是五死,二十伤这种结果,死伤倒过来,倒有可能。
加上昨晚胜负未分之下,土人莫名撤退,更坚定了陈的观念。
再说这事起因,赤坎城有人去土人村寨杀人,或许还有可能。
可要说强暴土人少女......陈蛟打死也不相信。
赤坎城里不是没有女人,再怎么说,大明女子也比土人女子好看的多。
犯事之人,就算眼瞎,二弟也不瞎。
这事明显有人挑拨,若不去说清楚,岂不是正中别人奸计?
所以不论别人如何劝说,陈蛟也铁了心一定要去,不仅把之前杀人、强暴的误会说开,也要把攻城死伤带来的恩怨化解。
陈蛟准备调长风号在内海游弋,一旦一个时辰内,他出不来,就会火炮轰击村社。
相信经过昨晚一战,土人也见识到了火炮的可怖,不敢乱来。
而且土人围城、攻城都显得克制,应当也不会乱来。
主意已定,陈蛟派人将这几日见闻,应对写成书信,以?船快速传到南澳岛去。
至于回信,最快也要两天之后,拖得越久,误会就越大,陈蛟已没时间再等了。
张赶潮劝道:“总督,要不我替你去吧。”
陈蛟笑着摇头,此行该如何分辨,如何劝说,都要见机行事,他自己心里没底,尚且要模仿舵公行事,派手下去就更没底了。
而且不少土人见过陈蛟,知道他是赤坎城“头人”,他亲自去,才更显的诚意足。
见众人再无异议,陈蚊起身吩咐:“将土人尸体运上船,下午起锚离港!”
未时许,两条海船外加长风号自赤坎城离港。
麻豆社离赤坎城有五十里,也在?湖内海的边上,两者间,全是高草原、蜿蜒的森林、沼泽和湿地植被,陆路难行,而水路很快便至。
陈蛟站在船头,只见驶过一大片红树林后,麻豆港已出现在视野中。
其村寨沿河湖而建,占地极广,外围是广袤农田,农田边是灌木竹子编制的简易栅栏。
村社内里种满了高大笔直的槟榔树,阡陌房屋就在槟榔树间交错纵横。
土人屋舍都是竹木搭建的干栏式房屋,用木框架撑着,远离地面。
房屋大致呈环形,围着正中一座巨大的公廨。
此时在内海边,土人独木舟陆续归港,将鱼获搬运上栈桥。
见陈蛟海船靠近,土人把鱼获一丢,慌忙逃窜。
不久,村寨中响起沉闷鼓声,鼓点非常密集,让人听了有种心焦之感。
大量土人战士从公廨中冲出,手拿弓箭、标枪,站在港口前严阵以待。
船队驶向港口,隔着五十步,陈蛟叫通译过来喊话,说明来意。
通译扯着嗓子喊了很久,终于见土人们放下长矛,退开些许。
船队靠港,卸下土人尸体,而长风号则停泊在一百步外的海面上。
陈蛟等人一上岸,就有人战士前来搜身,确认没有武器后,将陈蛟和通译和两名亲卫带入公廨。
这还是陈蛟第一次踏入土人村社,不少人都聚在槟榔树下围观。
“啊哈卡时!安之......”行至一处时,有土人愤怒的大声喊叫。
押送陈蛟的土人战士则大声斥责,将喊话之人骂了回去。
通译声音发额:“总督,那人说你杀了他的儿子,要猎取你的头颅。”
“呵。”陈蚊这声轻笑,已学的和林浅一般无二。
陈蛟走入公廨中,只见此地已有几十名土人盘腿而坐,陈蛟抱拳行礼,盘腿坐下。
居于上首的土人开口,说了一串冗长拗口的语言。
通译翻译道:“他说他叫阿班,是麻豆社头人,他的感谢你送来了族人尸体,称赞你昨晚打的不错,是个荣耀的战士。因此你的头发,会在他刀鞘的靠前位置;你的颅骨,会放在他架子的顶端。”
陈蛟冷静答道:“我们有句古话,叫两军交战,不斩来使。”
阿班露出轻松笑容,对着一名手下说了两句,手下跑出公廨,片刻后小跑回来,将一把刀放在陈蛟面前。
陈蛟低头打量,只见那是一柄短刀,刀背很厚,刀头微翘,刀身有微微曲线。
刀鞘也十分特别,是个单面木鞘,由木头在一侧开槽制成,另一侧以皮革线固定,颇有种粗狂质朴的美感。
这种刀型陈蛟见过,昨晚的那个土人战士,就用的这刀。
此时公廨之中的土人战士,人人腰间的都是这种刀,区别只在刀鞘上的发丝多寡。
通译额头渗出汗来,小声提醒:“千万别拿!拿了就算应下挑战,你要和头人决斗,不死不休!”
陈蛟淡淡一笑,站起身来。
土人见他如此行径,全是一脸怒容,将手按在刀把上。
陈蛟指着公廨外:“请随我来,我也有一物要给头人看看。”
通译将话翻译,阿班面上带笑,欣然起身,随陈蛟来到屋外。
陈蛟朝亲兵耳语两句,亲兵朝港口跑去。
土人长老们等待许久,未见任何异状,正觉不耐。
突然,内海上传来轰隆隆的六下雷声,有土人吓得一缩脖子。
刹那间,六发实心铁弹飞过麻豆社上空,直直砸向远处山林。
即使隔着数百步远,树木断裂的巨响,也清晰可闻,烟尘四起,高过了树冠。
土人长老们勃然变色,原来昨晚那冒着雷声的杀器,竟是来自此船!
撤退收尸时,那被炮弹砸成碎肉的尸体,众长老可还没忘呢。
亲兵快步跑回,陈蛟看向阿班:“怎么样,现在可以好好聊聊了吧?”
阿班身材高大,比陈蛟足足高出一头,俯瞰着他,神色晦明不定,良久冷着脸开口道:“问问他,这人想对我说什么?”
借由通译传话,陈蛟将自己的猜测说了。
孰料阿班根本不信:“凶手做了恶行之后,就向南逃去了,正是赤坎城的方向!”
陈蛟道:“凶手会直接往住处跑?那岂不是太蠢了?”
阿班一摆手:“你说的都是推测,麻豆社受的苦难却是真的,昨晚的事情,只是一个警告,如果再不交出凶手,下一次,我会带领全族战士去赤?出草。”
阿班说罢转身,像赶苍蝇一般挥手:“滚吧。”
“?姨在哪?”陈蛟冷不丁问道,结合今日面谈,他已猜出,就是?姨叫停了昨晚进攻。
现下麻豆社头人油盐不进,把?姨叫出,说不定还有一线机会。
孰料,阿班只是冷冷回道:“?姨不在。”
“不在?”陈蛟深感莫名。
“滚吧,麻豆社不欢迎你们。”阿班撂下这句话,转头便回了公廨。
恰在这时,有人来禀报:“头人!赤?人打来了!”
阿班生生停住脚步,眼露凶光,在陈蛟身上打量。
“来了多少?”
“将近五十人,都带着天火。杀了六个战士后逃跑,被我们追死了三人。”
天火就是土人对火枪的称呼,目前岛上两处汉人营寨都有火枪,可给麻豆社留下了深刻印象的,只有赤坎一处。
“尸体抬上来。”阿班语气冰凉。
属下抬来尸体,只见确实是汉人,两人是被标枪射杀,另一个是逃跑时崴到脚,磕到石头上摔死。
阿班盯着陈蛟:“无耻的家伙,还有什么话讲?拿下,统统关起来!”
陈蛟大声争辩:“你还不明白?他们若真是我的人,会趁我在你们村社中时动手?这不是自投罗网?”
见土人听不懂,陈蛟对翻译喊道:“快翻译给他们听!”
“不必了。”一个女子声音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