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公子的剑: 第二百九十九章 断墙之上刀对剑,美妇红翎巧试探
城墙之上,说书老人的声音还在继续
正讲到白发魔头无视御林军和大内高手,一路杀进奉天殿,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手提长剑遥指龙椅上的女帝。
原本喧闹的人群瞬间静了下来,连嗑瓜子的声音都停了,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盯着说书老人的嘴,生怕漏了一个字。
陆红翎也收了心思,眼眸微眯,脸上露出几分动容。
便是她久在燕云之地,也听过夏九渊的凶名,却没想到那魔头竟真敢闯奉天殿。
就在这时,一个突兀的声音猛地响起:“都打上奉天殿了,何不一剑取了那祸乱朝纲的女帝性命!自己坐上那鸟位?”
说话的是个膀大腰圆的汉子,脑袋比旁人足足大了一圈,脸上还沾着些油污,此刻正梗着脖子,一副“我说得没错”的模样。
本以为自己标新立异的观点会引来一阵附和,可话音落下,先是一阵死寂,接着就爆发出此起彼伏的耻笑声,最后竟变成了哄堂大笑。
一个人中上挂着两条青鼻涕的稚童,从大人腿缝里钻出来,指着那汉子笑,“大脑门!你真是个大脑门!一国之君是说杀就杀的?”
“这位壮士莫急,且听老朽说。”
说书老人也被这汉子的话逗乐了,捋着胡须笑道:“我朝太宗一脉子嗣本就稀少,女帝当年上位,朱雀门之变里多少皇族丢了性命?若夏九渊真取了女帝性命,我大周江山社稷,谁来继承?”
“拓北王虽是女帝胞弟,却亦是我燕云之地戍守边疆的大将军,若非有他抗击北蛮在前,女帝在后,朝廷那些尸位素餐的相公怕不是连军饷都贪墨了去。”
说书老人顿了顿,声音又沉了些,“就算真找到皇家血脉,有魔头事迹在前,又有谁能安稳坐在那个位置上?届时国家无主,朝堂上人心惶惶。不等北狄蛮子打过来,我大周便先因内乱而亡了!”
“可不是嘛!国不可一日无君,这道理都不懂!”
“魔头虽凶,可也不是傻子啊!”
“哈哈哈,大脑门这下丢人了吧,还不如三岁小孩懂事儿!”
脑袋比旁人大上一圈的汉子被一阵奚落,脸涨得通红,灰溜溜跑了。
“这么说,那夏九渊倒还算明事理,晓得把个人恩怨搁在天下大义后头。”
陆红翎听得入神,像是真被说书老人讲的传奇故事勾了魂,忍不住低声感慨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认同。
可话音刚落,她便觉出了异样。
不远处那道一直静立的身影,忽然有了动静,正一步一步朝她这边走近
……
陆红翎第一反应是想避开。
她好歹是帮派领头人之一,若被人撞见和不知名男子靠近,指不定会传出多少风言风语。
可转念一想,若对方真有攀谈之意,自己正好借机套话,能摸清此人来历,也省得心里一直悬着。
两个念头在脑中打了个转,陆红翎迈出去一半的腿又不动声色地收了回来。
双臂交叉叠在胸前,目光平视前方,摆出一副静待对方靠近的模样。
她已经主动过一次,再殷勤回应,反倒容易让对方误会自己有别样心思。
同时,她的心里还悄悄掠过一丝得意。
那白衣青年俊秀得不像没碰过女人手的模样,可以自己的姿色,也不至于沦落到被其视而不见的地步。
这念头刚冒出来,陆红翎脸颊就莫名发烫。
陆红翎啊陆红翎,你是来试探帮派异数的,怎么扯到这些男女心思上了?
她深吸一口气,胸口微微起伏,强将杂念压了下去。
可没等她做好套话的准备,那白衣身影已经走到了她身前,却径直从她身边掠了过去。
“糖葫芦怎么卖?”
“啊?”
陆红翎猛地睁大眼,侧目望去。
只见白衣青年正对着个瘦小汉子说话,递过几枚铜钱,从插满红山楂的草靶子上摘下两串糖葫芦。
他一手捏着一串,另一只手已经凑到嘴边,咬下一颗裹着糖衣的山楂。
陆红翎仍保持着抱臂的姿势,眼神却有些发痴,视线不由自主地跟着白衣青年移动。
许是被她看得不自在,青年第二次经过她身前时停了下来,犹豫片刻,把手里剩下的那串糖葫芦递了过来。
几乎是鬼使神差地,陆红翎接过递来的冰糖葫芦,眼神还带着几分没缓过神的发怔。
白衣青年无奈地瞥了她一眼,“给你一串已是情分,再想吃,自己买去。”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转身,又蹲回墙根去了,只留下手握糖葫芦、僵在原地哑口无言的陆红翎。
……
说书人的故事虽然告一段落,但还有好戏即将上演——因裂隙断成两半的城墙上,一人持刀,一人握剑,剑拔弩张。
“在这龙门关,我大刀龙的名号,是一刀一刀砍出来的!”
双手紧握朴刀的汉子声如洪钟,目光扫过对面,“你‘草剑春’虽非泛泛之辈,但想赢我的刀,还得回家再练三年!”
话里既报了自己名号,也点出对手身份,算是为这场对决拉开了序幕。
断墙左侧,青衫剑客抬手轻甩额前垂落的鬓发,长剑抬起遥指对方,语气带着几分洒脱:“我草剑春四海为家,向来用剑说话
两句话落,魁梧汉子与自带三分潇洒的剑客同时眼神一凝。
无需再多言语,一场江湖高人的武道对决,已然在围观众人心里扎了根。
“杨龙大哥!赢了那草剑春!别让外乡人小瞧咱们!”
断墙下,一个穿着破烂草鞋的少年风尘仆仆地挤进来,扯着嗓子为大刀龙声援。
周围的围观者也跟着一边倒叫好,声浪瞬间翻了个倍。
“那青衫剑客叫做曹春,江湖人称‘草剑春’,常年在这边塞之地混迹,与人比斗,也算小有名气。”
陆红翎走到了白衣青年身旁,糖葫芦已经吃了一半,红润的唇上残留着细碎的糖渣,更添了几分光泽,“那大刀龙当是本地人,也不知道那些人知晓这是一出商量好的博人眼球的比斗,会不会大失所望。”
白衣青年抬头看了陆红翎一眼,没接话,只往旁边挪了挪,拉开了些距离。
陆红翎见状,无声地又凑近一步,不肯放过机会。
“你要是想套话,直接问就好。”
白衣青年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点无奈,“拐弯抹角的,不嫌麻烦?还有,我不喜欢抬头跟人说话。”
陆红翎犹豫了片刻,咬咬牙,干脆也蹲了下来。
蹲墙根这个动作,在这小城镇是极为常见的,一些青皮无赖最是喜欢这般看热闹。
仪态自是半点谈不上,突出一个自在惬意。
貌美的妇人和俊秀的青年蹲在一起,多少有些标新立异,一时间引来不少侧目。
“你腰间的面具,是什么来路?是不是军中人?跟兰陵侯有无关联?与我等走镖有何目的?”
既然已经开诚布公,陆红翎也懒得再矜持试探,一连问了好几个问题。
至于对方会不会回应,如是告知,陆红翎已经不抱有期望了。
“我还以为你留意我面具,是想问……”
白衣佩剑青年自然就是独自往北的天下第一魔头夏九渊了。
对于陆红翎可能会问的问题,夏仁心里多少有点数,只是对方的侧重点,与他预料的有些不同。
语塞片刻后,他又自顾自点头,“在燕云之地,还是那个身份更有名哈。”
陆红翎听不太懂夏仁的自言自语,只是静待下文。
“是不是军中人?以前是吧。至于兰陵侯,有过一面之缘吧。去北狄有些私事要处理。”
一连三个问题,回复得干脆利落,丝毫不拖泥带水。
像陆红翎这样的老江湖,自然不会全然相信,却也咀嚼出了几分味道。
这年轻人的手白嫩得没半点老茧,看着就不像练剑或从军的人,头一个回答多半作伪。
是否相识一年前销声匿迹的兰陵侯,到底是有的,不过更有可能是隔着关系。
她猜,或许是对方家族长辈曾效力于兰陵侯帐下,留下些信物让后人在外撑身份,这种手段在江湖上也不算新鲜。
至于到底为何前往北狄,是否所为私事,就不是陆红翎关心的范畴了。
“只要不是豺狼门的内应暗哨就行。”
陆红翎低声嘀咕了一句,算是放下了大半戒心。
豺狼门若是想安插内应,却不会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腰佩一把长剑撑场面的书生。
“嘶。”
将最后一颗裹着鲜红糖衣的山楂嚼碎的夏仁眼眸微眯,像是被山楂酸到了一般。
“冰糖葫芦,也就这样。”
夏仁小声嘀咕,语气里带着点失望。
以前行走江湖时,听到他人提及的江湖故事,总是少不了两件食物——阳春面和冰糖葫芦。
阳春面夏仁吃过,其实是有些清汤寡水的,滋味算不上多好,若是大鱼大肉惯了,偶尔来上一碗,还算解腻。
至于冰糖葫芦,虽是酸酸涩涩有一番滋味,却怎么也比不上那些南方富饶之地的美味糕点。
边塞苦寒,物产稀缺,也就山楂树随处可见。
裹上那算得上“奢靡”的糖衣,对那些常年吃糠咽菜的贫苦人家孩童来说,已是能馋得直流口水的稀罕物。
若是哪日娘亲大方一回,买上一串给兄弟姐妹分着吃,那滋味怕是能从街头传到巷尾,念叨上好几天。
就像不远处那个穿草鞋的少年。
自始至终盯着他吃糖葫芦,眼睛都看直了,连特意从村里撇下农活儿来给大刀龙声援的事,都忘了大半。
……
“呼……”
围观众人的惊呼声中,穿破草鞋的少年才猛地回神,慌忙抹了把嘴角的口水,抬头朝断墙上望去。
在断墙之上交手,又被众人仰头围观,本就沾了几分“决战紫禁之巅”的架势,若是身手太差,反倒扫了兴。
好在,两人都有些真本事。
外号大刀龙的刀客,刀法大开大合却不杂乱,隐约透着“单刀门”的路数,说不定曾得过大派高人指点。
青衫剑客能在尚武的边关闯出名号,手上的剑自是有一番说法。
随手一抖就是一朵剑花,脚下步伐轻捷如蝶舞花丛,配上花哨剑招,看得众人如痴如醉。
断墙上身影交错,刀剑碰撞声不绝于耳,两人始终没从墙上跌落。
这般精彩的对决,引来满场叫好也不足为奇。
“大刀龙约莫是武道五品的实力,草剑春稍强些,刚够着四品门槛。”
陆红翎一边看,一边在心里估算。
她见白衣青年盯着对决的模样兴致勃勃,更断定其武道根基平平,撑死了也就九品入门的水准。
念在对方给过糖葫芦、说话也算坦率的份上,她打算多提点一句:“可这燕云之地人人尚武,若修不到上三品的宗师之境,想保全自身可不容易。”
可她的好意,换来的却是热脸贴冷屁股。
“嘘,观战不语。”
夏仁伸出食指,抵在唇上。
陆红翎顿时有些恼怒,重重哼了一声,别过脸不再说话,活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媳妇。
刀与剑的较量没持续太久。
随着青衫剑客手上的春草剑“当啷”一声跌落断墙,大刀龙便再次守住了“龙门关第一刀”的名头。
穿破草鞋的少年立刻兴冲冲挤上前,迎向从三丈高断墙上一跃而下的大刀龙,满脸崇拜地喊:“杨龙大哥!您不愧是龙门关第一刀,真给咱们白杨村长脸!”
“都是虚名,都是虚名。”
杨龙笑着,蒲扇般的大手揉了揉少年的脑袋,顺势将他揽进怀里。
“杨龙大哥,您什么时候教我真刀法啊?”
少年眼中满是憧憬,“您先前传我的站桩功夫,我已经练小半年了。等我学会刀法,就能保护阿姐了。到时候就算关外马匪冲进来,龙门关的兵痞不管,我和阿姐也不用躲地窖了。”
“教,肯定教!”
杨龙应着,另一只手接过旁边精瘦汉子递来的钱袋,在手里掂了掂分量,随手塞进怀里。
“若是这少年知晓,他满心憧憬的大刀龙,不过是跟草剑春事先串通好,为的就是开盘赌钱,不知会多心寒。”
将断墙上的对决看了个通透的陆红翎见状冷笑一声。
草剑春的实力明明在大刀龙之上,剑会脱手,不过是下头组织赌局的人打了暗号。
夏仁将吃剩的糖葫芦竹签往地上一扎,淡淡反问:“人各有各的活法。你们威远镖局走私丝绸瓷器,就是多正儿八经的营生?”
“我……”
陆红翎被噎得说不出话,只能愤愤起身。
寻常男子跟她说话,就算不百般讨好,也会尽量迎合,哪像眼前这人,半点不解风情。
就在这时,穿破草鞋的少年朝两人走了过来,眼神怯生生的,指着夏仁腰间的剑小声问:“大哥哥,你的剑……我能不能看看?”
夏仁这才恍然,原来方才让少年馋得直流口水的,不是糖葫芦,而是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