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公子的剑: 第二百八十五章 书房小院摆宴席,一波三折费思量
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
不论是天下第一魔头,还是因读书而超凡入圣的书院先生们,一日三餐,总是不能免俗。
曾有某个老六在太平小报上刊登过一篇道门辟谷之术。
那六指小道平日里自己都荤素不忌,却因一时兴起,竟将自己本就半懂不懂的丹道心得,随手写在小报角落。
本只是一时玩闹。
却没曾想,太平小报受众颇多,这一辟谷之术刚一出现,便引得一众江湖人士争相效仿。
结果可想而知,一群人饿得面黄肌瘦,连站桩时双腿都打摆子,才知上了当。
世人不知那太平小报的撰稿人究竟是何许人也,只见其文中多次隐晦提及纯阳山。
那些深觉上当受骗的江湖客们遂轮番上山讨要说法,搞得天下唯二的道教祖庭一时间背上了误人子弟的骂名。
至于某个六指小道,无非是换个署名,继续用自己的笔墨文章搅动风云。
夏仁虽不通丹道,却是实打实的陆地神仙。
就他所了解的武夫一道而言,修到天人合一的境界,基本上就可以餐风饮露。
书院的六科先生或许做不到,但杨明院长枯坐草庐,往往一悟便是十天半个月,期间米水不进,当是早已摆脱口腹之欲。
可令夏仁没想到的是,这书房小院的饭桌上,就属辈分最高,最该有长者之仪的杨明院长最放得开。
……
“安仁,这色泽红润、入口软烂的物事,唤作什么?”
杨明院长用筷子划开一块软烂入味的烧肉,啧啧称奇之余,不免有所疑问。
书院先生与雷乾、雷坤兄弟也是头回吃到这般新奇菜式,纷纷投来探询的目光。
起初他们对这场家宴本无太高期待。
即便掌勺的是天下第一的夏九渊,术业有专攻,总难比过金陵四大酒楼的山珍海味,便是与来福客栈相较,或许也未必占优。
可此刻满桌菜肴,竟有半数是他们见所未见的,有些食材更是入口后,才后知后觉辨出本源,实在出人意料。
就在夏仁打算略作解释时,两个声音先后冒出。
“红烧肉。”
“东坡肉。”
第一句是苏映溧说的,第二句则是出自第二梦之口。
两女脱口而出后,均是一怔,随即又不约而同地抬眼,用带着质询的目光望向夏仁。
“其实……”
夏仁咽下口中的米饭,喉结滚了滚,略带尴尬道,“都对。”
苏灵婉咬着筷子,满脸困惑;众先生若有所思,交换着眼神;李景轩则憋着想笑,肩膀微微发颤。
“‘红烧’二字,许是因菜色与做法得名,可这‘东坡’又是何解?”
杨明院长似未察觉席间微妙的氛围,依旧饶有兴致地追问。
“这东坡原是人名,乃是一位诗词大家的名讳,他虽才华横溢,却不得圣眷,屡遭贬谪,东坡肉乃是出自他手。”
夏仁想起了以前借前人智慧所作的诗词,“先前我所作的那首《蝶恋花》,也正是出自这位苏大家之手。”
诗词大家李甫闻言却是眉头不展,自言自语道:“老夫收录天下诗词名作,却从未听说过有一位不得圣眷,还善厨艺的苏大家
“先生不知,才是理所应当。”
夏仁笑了笑,缓缓道出早已备好的说辞,“年幼时,曾有一次神游太虚,误入一处洞天福地,见到非当世之景,心神动荡,遂久久无法忘怀。”
“这般说来,安仁通晓圆周之理,也是因那次奇遇所得?”
数科先生赵章捋着长须,眼中闪过了然,这桩疑惑他藏了许久,今日总算有了答案。
“便是格物之道,也……”
杨明院长举一反三,眼中有光。
“俱是如此。”
夏仁长舒一口气,先前在书院那些出人意料的举动,今日总算借着这个由头,一次性圆了过去。
“原来如此!”
院长与六科先生齐齐颔首,脸上满是感慨。雷乾更是直接满饮一杯,借着酒劲朝夏仁举杯,“公子天赋异禀,又得这般奇遇,难怪年纪轻轻便有此成就,雷乾佩服!”
夏仁连忙摆手,笑说算不得什么。
“别信他。”
唯独第二梦对夏仁的说辞不屑一顾,“他这人说话,真话假话掺着来,真真假假,谁也辨不清。”
“二先生这话……”
苏映溧捧起酒杯,缓缓起身。
就在众人以为二女要因此闹出口角,打算圆场时。
没曾想,苏映溧忽地展颜一笑,双颊漾开两只浅浅的梨涡,语气轻快,“您这话说的,深得我心。”
第二梦也不推辞,举起酒杯与她轻轻相碰,两女相视一笑,一同饮尽杯中酒。
“哈哈哈……”
席间众人顿时笑作一团,唯独夏仁笑不出来。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夏仁索性把桌上的菜名全部报了一遍。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说书人在表演嘴皮子功夫,也是难为这天下第一魔头了。
要知道,在江湖上,无论是“夏九渊”还是“九公子”,只需一句话,便能让无数人战栗不安。
可到了这书房小院,他却仿佛又变回了那个苏家赘婿,身上没了半分杀伐气,只剩普通人的随和与妥帖。
李景轩见了这一幕,又开心地摇头晃脑起来。
因为他知道,这江湖上或许有很多绝色女子不输表姐苏映溧,但能让姐夫彻底卸下防备、安心自在的地方,偌大江湖,恐怕也只有这苏家的书房小院了。
……
“八宝鸭,豌豆黄,爆三样……”
就在夏仁报着菜名,一片其乐融融时,一声不合时宜的叹息声响起。
“唉,这年头年景不好,天灾不断,城里许多老百姓连热饭都吃不上,我等却是锦衣玉食……”
许龟年是乐曲大家,本就心思敏感,下山来苏家的时候曾见到有弃儿衣不蔽体地沿街乞讨,联想到自己现在享用美味佳肴,顿觉有些食不知味。
席间原本其乐融融的氛围有些冷了。
许龟年也察觉自己失言,忙补救道:“我并非有意扫大家的兴,只是……”
“许先生可知,这桌上的菜肴,食材都是从何而来?”
夏仁并未动怒,只是抬眼看向他,语气平和
一旁的第二梦本想开口圆场,却被杨明院长抬手虚按,示意稍等。
“自然是从市集采买而来。”
许龟年虽不解为何问这个,仍认真作答。
“既是采买,便要付银钱。”
夏仁顺着话头往下说,语气里不带半分指责,“许先生觉得,那些卖食材的人家,真的是家中存粮太多吃不完,才拿出来卖的吗?”
不等许龟年回应,夏仁自问自答,“当然不是。他们卖的,是为了换回家中的‘柴米油盐’,是孩子的棉衣,是过冬的柴火,是一家老小的生计。”
“若我等今日不采买这些食材,不享用这桌佳肴,那些本就穷苦的人家,又去哪换钱买遮体的衣衫?去哪凑钱买御寒的柴火?”
夏仁自言自语,“我一向不喜欢佛法,总觉得其空谈来世,救不了百姓当下的苦。”
“就说这红烧肉的原料猪肉,一贯是猪贱如泥,贵者不肯吃,贫者不解煮。”
夏仁的目光落在盘中已见底的红烧肉上,语气愈发实在,“我去集市时,见一农妇穿着破草鞋,守着猪叫卖,半天都没人问津。”
“若是我等不食猪肉,那农妇可能还会沿街叫卖好些天都无收获,而其家中子女,定也要嗷嗷待哺数日。”
夏仁的话没有什么高深道理,却把账算得明明白白。
这桌佳肴,早已化作银钱,流进了每个靠贩卖食材维持生计的老百姓口袋里。
他们或许用这钱买了过冬的棉衣,或许添了涨价的煤炭,又或许因此凑齐了家中老人的汤药钱。
若人人都因不忍而节衣缩食,不肯花钱,反而断了穷苦人家的生计,哪谈得上大庇天下寒士?
“唯有金刚手段,方显菩萨心肠。若是悲天悯人只停留在心中,与那些空谈误国的朝堂诸公又有何异?”
夏仁创立太平教自是有一番理想抱负,便是如今得知别君山真相,他也没有后悔自己的选择。
最起码,女帝在位的这天授元年轻徭薄赋,实实在在减轻了许多老百姓的负担。
他受囚龙之苦,却换得千万人减轻肩上的担子,这笔帐,怎么算都划得来。
“我东青帮实乃太平教分舵,虽比不上各位先生们教书育人,却也敢厚着脸皮说一句,无愧金陵百姓。”
雷乾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太平教的教规他从来没有忘怀。
光东青帮养活的一千流离失所的帮众,没让那些人成为土匪流寇,就已经对的起“太平”二字。
“苏家仓库里,往年积压了一批棉絮,如今也陆陆续续地捐赠出去了。”
苏映溧执掌苏家这一年来的善举,也不胜枚举。
“安仁说得在理。”
许龟年听完,不由得苦笑一声,当即端起酒杯当即浮了一大白,以表歉意。
“许先生宅心仁厚,只是不懂经济之理,安仁又怎会怪罪。”
数科先生赵章适时出来打圆场,化解了最后的拘谨。
席间气氛又渐渐热络起来。
而杨明院长自始至终默默看着这一幕,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眼中流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
期间还出现了一桩小插曲。
苏灵婉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太平小报,上面全是某个老六刊登的“夏九渊化名九公子二出江湖的传奇轶事”。
苏灵婉问夏仁和李景轩出金陵经商的途中,有没有有幸遇到过化名为“九公子”的“夏九渊”。
“姐夫,你知道泗水城在哪儿吗?岁家真有四季不败的海棠花?”
“西山剑冢真的有仙剑吗?那些西山剑客真能飞剑取人头?”
“无双城那位天下无双究竟长得什么模样,莫不是生有三头六臂?听说夏九渊都要避其锋芒。”
“别君山上,夏九渊为何独独要放过大周龙雀岳归砚,是不敌还是另有缘由?”
“皇城里那与夏九渊对战的神秘高人究竟是谁?小报上说是个老阉人,阉人为何如此厉害?”
“太平小报上还说,当今女帝其实与天下第一魔头夏九渊之间有一段秘而不宣的关系……”
苏灵婉的疑问一个接一个。
夏仁最开始还能招架,渐渐地就需眼神示意李景轩,二人打配合。
后来,夏仁实在编不下去了,只能含糊其辞。
这般窘相,换来书院先生们的捻须大笑。
只是苏映溧和第二梦脸上渐渐没了笑意,反而一个两个时不时蹦出一声声冷笑,让夏仁也体验到了一次什么叫如坐针毡。
同时,他也在心里默默下定决定,等以后见到那生有六根手指的小道士,一定要狠狠地胖揍一顿,真就什么都往报上写。
太平小报是太平教的财源不错,但他这堂堂一教之主是不要面子的吗?
……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
杨明院长与诸位先生本就是乘兴而来,此刻酒足饭饱,又畅聊尽兴,便带着笑意辞行离去。
雷乾、雷坤兄弟更是殷勤,执意要撇开苏家下人,亲手收拾席间的残羹冷炙,那模样恭敬得只差给夏仁行三叩九拜之礼。
最后还是夏仁实在不堪其扰,连番催促,兄弟二人才恋恋不舍地告辞。
李景轩说自己许久未回金陵,得去父亲的祠堂前祭拜,也不再多留。
苏灵婉和两个丫鬟出去散步消食。
喧闹了大半日的书房小院,终于渐渐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男人靠在躺椅上,长长舒了口气。
身后传来轻浅的脚步声,裹着雪后的清寒,缓缓靠近。
他抬眼去看,撞进一双含笑的眼眸,还有颊边那两抹熟悉的浅浅梨涡
二人虽已和离,称呼也改了,然情分尚在。
此刻小院寂静,只剩二人独处,却无半分尴尬,反倒有种久别后的安稳。
“之前回了金陵,为何不愿来见我?”
女人的声音轻地像落雪,“你不是说过,一定会回来的吗?”
“我二次入江湖,本只是想寻找解脱‘囚龙钉’的办法,却没想到一入江湖便身不由己,越陷越深……”
男人坦言,“皇城一战,我几乎耗尽了所有底蕴,最后算是捡回了一条命。”
“我眼下的情况,不比出金陵时好多少。”
男人的手放在胸前,眉头微微皱起。
剩下的三根囚龙钉侵蚀更甚,几乎每时每刻都有万蚁噬心的痛楚,若非他时时压制,又毅力过人,恐怕早已难以承受。
“那又如何?”
女人不解。
“出金陵时,我答应过你,要好好地回来。而不是现在这般模样。”
风掠过他的白发,如雪般簌簌轻扬,若不能根除体内禁制,他的生命,恐怕也会像这雪一样消融。
“那就再离开一次。无论多久,我都会等你。”
女人说道。
……
青霞之巅,草庐被雪染白。
一只墨鸦从铅灰色的天际俯冲而下,落到女夫子手中。
拆开包在信筒内的字条,女夫子凝神皱眉。
“如何?”
草庐内,青衫老儒盘腿坐在草庐之中,双目未睁,声音却平静地穿透了庐外的风雪,仿佛外界一切都尽收心底。
“楚地三兄妹已然得手,按信中所说,年后便要正式起势。”
女夫子走进草庐,将字条递去,语气里难掩忧色。
“朝廷可知晓?”
青衫老儒再问。
“屠洪秘密加入太平教,却也是女帝亲信,他既能在严密布控下把消息传到我这,自然有法子递到赵素案前。”
女夫子坦言,语气稍缓,最起码他们现在还不是双眼一摸黑。
“那一脉……当真要在北疆局势如此吃紧的时候发难?”
青衫老儒声音中带着愤慨。
“他们等的,就是这个内忧外患的时机。”
女夫子叹息,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责,“终究是我棋差一招,没能阻止。”
“责任不在你。”
青衫老儒摇头,“只是有人默许这件事的发生。”
“这般兵行险招,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他们就不怕最后功亏一篑?”
女夫子显然明白青衫老儒话中之意,却无法苟同。
“不破不立。”
青衫老儒的眼中闪烁着复杂难辨的光,“若想彻底解决南北分化的问题,有些牺牲是必要的。”
“他们的谋划,就算赵素最后肯点头……北边那位,又怎会轻易应允?”
女夫子还未说完,忽然噤声,眼神里浮出后知后觉的恍然,“原来……北边那位,也一早参与其中。”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青衫老儒站起身,望着灰蒙蒙的天穹,“他们愿为这份‘大义’赌上所有,我等又何必纠结于其中的取舍。”
“有人谋己,有人谋国,有人为天下谋。”
青衫老儒负手而立,“既然庙堂之上他们已有决断,那我等,也该为这天下苍生尽上一份力了。”
“玄武湖有座湖心亭,雪后景致该是极好的。我想下山走走,可否替我邀约那位?”
青衫老儒侧头去看略带犹豫的女夫子。
“一定要是他吗?”
女夫子垂眸,指尖微微蜷缩,眼神里掠过一丝黯淡。
“故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
青衫老儒感慨道,“他既是应运而生之人,内里又有这般志向,此事,非他莫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