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公子的剑: 第二百五十六章 一人之下
“陛下听闻王妃大病得愈,念其在京中唯一亲属,乃是宫中供养的太上淑妃,特许王妃无事时可入后宫走动……”
内廷值房里,老太监那标志性的公鸭嗓依旧刺耳
刚在司礼监谋得一份闲差的小太监汪曲,膝盖微曲着躬身而立,脑袋垂得低低的,耳朵却是竖起,连老太监从喉咙里挤出的半个字都不敢漏听。
先前,正是听了干爹,也就是这位稳坐太师椅上,如今的司礼监秉笔魏保魏千岁的吩咐,汪曲去接引了那位如今在朝堂上被称作“缄默学士”的二先生。
虽没办成正事,却意外在女帝跟前留了印象,得了不少好处,甚至在司礼监谋了个闲差。
打那以后,干爹的话,汪曲向来言听计从。
可太监想往上走,哪有那么容易?
若没办过几件能露脸的事,女帝跟前又怎会缺一个使唤的太监?
沉寂了些时日,贵为司礼监秉笔的干爹终于又给他派了新差事——接引拓北王妃入宫探亲。
一听这话,汪曲当即提起了十二分精神。
他心里门儿清,机会又一次砸到了自己头上。
拓北王,究竟是何许人也?
大周立国六百年,当年大宗皇帝继位后,为防地方王侯势力过大、割据作乱,采纳了那位被读书人评为“千古一相”的灰衣宰相所提的推恩令,一步步削减、拆分王侯的封地与爵位。
几百年过去,天下间的王侯早已多到数不清,甚至在先帝在位时,还出过一桩广为流传的笑话。
嘉兴十三年春闱,一位出身凉山的中年学子,终于在半生潦倒后叩开了进士之门
此人自束发苦读,历经四十载寒窗,考卷上的笔墨尽是半生风霜,殿试时那篇针砭时弊的策论,更是引得先帝拍案称奇,连赞“有古儒之风”。
消息传出时,朝野上下以为又是一段“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贫寒学子靠苦读成就功名的励志佳话。
乡邻们羡他苦尽甘来,寒门学子奉他为榜样,连市井间的说书人,都已备好话本,要将这“中年进士守得云开见月明”的故事唱遍京城。
可谁也没料到,正当吏部准备授官的前夕,户部却突然递上一纸文书,言明此进士身份存疑,其进士出身需即刻作废。
消息传开,不少义愤填膺的学子曾摇旗呐喊,为那中年进士叫屈喊冤。
然一桩内情悄然传开,众人知晓其中曲折后,便都皆感唏嘘。
那看似贫寒的中年学士,竟不是普通布衣,而是正儿八经的凉山靖王后裔。
若往根上算,五百年前,他的先祖与先帝的祖上本是同脉宗亲;论起辈分来,这位中年学子,竟还得算是先帝的“皇叔”。
只是大周推行推恩令已逾五百年,爵位、封地代代拆分,传到他这一辈时,所谓的宗室身份早已成了空名。
家中无田产,度日无俸禄,中年学子平日里只能靠编草鞋换些粟米,日子比寻常农户还要窘迫。
他寒窗苦读四十年,从不敢对外人提半句宗室旧事,一来是怕人笑话落魄王爷的窘境,二来也是深知宗室子弟不得参与科举的祖制
可偏偏户部核验户籍时,从旧档里翻出了他的宗室谱系,这层身份终究藏不住了。
彼时先帝尚有仁君之风,见那学子因宗室身份丢了功名,心有不忍,便从内帑拨出百两黄金赠予他。
此事,在嘉兴年间,也是一段流传甚广的佳话。
但拓北王,绝不是推恩令下那种空有宗室名号、无实权无作为的王侯,更绝非沉溺享乐、不问世事的闲散王爷。
他乃当今女帝一母同胞的亲弟弟,身份尊贵自不必说,更凭实打实的功绩站稳了脚跟。
年纪轻轻便挂帅出征,在北疆沙场上屡破北蛮,凭一身铁血手腕挣下“小人屠”的名号,连朝堂上素来严苛的老臣们,都忍不住赞他“有太宗之风”。
而真正让这位王爷名震天下的,还是天授年前那场惊心动魄的朱雀门之变。
彼时太子与长公主争夺神器,宫城之内血流成河,正是拓北王暗中在燕郊训练的八百带甲死士,如神兵天降般稳住了局势,成了扭转乾坤的关键力量。
更令人称叹的是他当日的勇烈。
事变爆发时,他单枪匹马杀进东宫,直闯太子腹地。
太子见其来势汹汹,还妄图以兄长名分施压,呵斥其放下兵器,许诺只要归顺,便不计前嫌。
拓北王闻言,只反手掷出一把飞刀,将一位隐在屏风后意图偷袭的武道宗师诛杀当场。
待拓北王提着染血的大刀,一步步走到太子面前时,先前还摆出掌控全局姿态的太子,竟吓得双腿发软,箕踞在地,丑态毕露。
最后,当拓北王像拎小鸡仔一般,单手将心灰意冷的太子从东宫里拖出。
死伤遍地的朱雀门,这才彻底偃旗息鼓。
事后,坊间对朱雀门之变有过一句盖棺定论,至今仍被世人称道:“长公主巾帼不让须眉,拓北王提刀扭转乾坤。”
如今,他汪曲要去接引的,正是那位堪称大周第一王、女帝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拓北王的正妻,也是素有“天下第一美人”之称的拓北王妃。
这般人物,汪曲怎能不严阵以待?
光是想想,他便忍不住心神激荡。
“见了王妃,切记小心服侍。不该问的别问,不该说的别说。”
老太监魏保的嗓子像卡了痰似的,又蹦出几句看似可有可无的叮嘱。
汪曲却依旧点头如捣蒜,忙不迭地应道:“干爹英明!儿子一定把您的话记在心里!”
他本估摸着,坐在太师椅上眼皮耷拉着的老太监,应当快要精力不济,絮絮叨叨的叮嘱也该收尾了。
可没承想,老太监忽然又挤出一句没头没尾的话:“若是王妃让你带她去见些敏感人物,你带还是不带?”
这话来得突然,汪曲一时有些发懵。
但他很快定了定神,把人情世故、利害关系在心里飞快过了一遍,随即拱手回道:“王妃是王爷的正妻,也是陛下的弟媳。她要见的人,哪有什么‘敏感人物’之说?”
老太监听了,沉默了好半晌,公鸭嗓里才挤出几声干笑。
汪曲悄悄擦去额头的细汗,心里松了口气。
这一关,总算是过了。
可他还没来得及把肚子里备好的谄媚话递上去,老太监又追问了一句:“若王妃真见了敏感人物,你汪曲该当如何?”
“自是回来禀告干爹!”
汪曲想也没想,脱口而出。
可迎接他的,却是司礼监秉笔魏保魏千岁骤然变冷的眼神。
汪曲见过干爹这副模样。
那是几年前的事了。
彼时汪曲还只是个在浣衣局干脏活累活的小杂役,某天跟着干爹去后花园,远远就见几个膀大腰圆的太监,正架着一个瘸腿的老太监往观荷池边拖。
那老太监头发花白,瘸着的腿在地上拖出一道痕迹,嘴里还在断断续续地求饶,可架着他的人却半点不留情。
而站在一旁的干爹,就像现在这样,脸上没半点表情,眼神冷得像池子里的水,就那么静静看着,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直到那瘸腿老太监被“扑通”一声扔进冰寒的池水里,挣扎着没了动静,干爹才转身带着他离开。
后来机缘巧合下,汪曲得知,当年那个溺死在荷花池的瘸腿老太监,本是先帝在位时的司礼监秉笔,还是干爹的干爹。
“干、干爹……”
汪曲膝盖一软,“噗通”一声跪了下去,声音都带着颤抖。
这是他第一次觉得,死亡离自己如此之近。
然而老太监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冷漠的目光盯着他。
时间仿佛凝固了,只有冷汗滴落在地板上的声音,每一秒都像过了一年那么漫长。
不知过了多久,老太监终于站起身,缓缓离开太师椅,只丢下一句轻飘飘的话:“我今日没来过这里。”
老太监走后,汪曲才晃晃悠悠地站起身,惨白的脸上,汗水在逐渐变冷的天气里凝固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