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公子的剑: 第二百五十章 酒与剑
就在所有人都将目光聚焦在武都中央那座曾被先帝亲口认可、楼高三十丈却不算僭越的天下第一雄楼,满心揣度着天下第一与天下无双会在最高楼台如何言语交锋、如何剑拔弩张,最终又会是何种结局时
一个独臂老汉却撇下马车,晃荡着手中的酒葫芦,跌跌撞撞地钻进了无双城的大街小巷。
“店家,可有酒水?”
无双城既是大周武都,江湖豪客云集之地,自然少不了酒家,更不缺上好佳酿。
先帝在位时,曾有位读书人,号称“读万卷书,不如吃万杯酒”。
此人既有满腹才情做的一手好诗词,又精通剑术有游侠气质,偏偏还嗜酒如命,一度被庙堂江湖双双追捧。
这位读书人无心庙堂,及冠之龄便开始云游天下,每到一处,必先品尝当地美酒。
尝到佳酿,便舌灿莲花,当场作诗称颂。
若是酒质不佳,更要写诗点评,直言某地名酒名不副实。
经他夸赞的酒水,定会在江湖中风靡一时;被他批评的,即便此前名气再大,日后也难有翻身之机。
后来,这位被称作“酒剑仙”的才子到了无双城,沿街豪饮,将城内上百家酒家的酒尝了个遍。
所有酒坊店家都翘首以盼,盼着他能赋诗一首,让自家酒摘得“无双城第一美酒”的桂冠。
可谁知,读书人喝遍了全城的酒,却未给任何一家题诗。
并非无双城的酒不够好,而是这里汇聚了天下各地的佳酿,其中不少,他在大周其他地方早已品尝过。
临走前,这位年轻人只留下一句话:昔年走遍天下,不如武都一日
……
冬至这一天,无疑是无双城一甲子以来最热闹的日子。
无论是本地百姓,还是从五湖四海赶来的江湖客,目光都牢牢锁在岳楼上。
可再热闹,生意人总是要做生意。
有人买酒,自然就有店家愿卖。
独臂老汉将酒葫芦递过去,动作娴熟的酒家立刻为他灌满酒水。
还没等店家道一声“客官慢用”,就见老汉猛地仰起脖子,竟将一整葫芦酒尽数灌入腹中,一滴未剩。
“老哥,我家的酒虽是好酒,可这般豪饮,怕是伤身子啊。”
酒家见此情景,连忙好言相劝。
谁知,独臂老汉只赞了一声“好酒”,便转身离去。
他并未扬长而去,而是径直迈向了下一家酒家。
同样是要满满一葫芦酒,同样是一口饮尽,中间几乎没有半分间歇,唯有店家掀开酒坛、用瓢打酒时,才会耽搁些许功夫。
老汉仰头、饮酒的动作,一气呵成,利落得很。
到了后来,独臂老汉甚至连仰头的动作都省了,只需嘴唇微微一吸,酒葫芦里的酒水便化作一道细弱的水线,径直没入口中。
于是,无双城的酒林街上,出现了一幕令人瞠目结舌的奇景。
一个独臂老汉沿街而行,每到一家酒家,便有酒水自发从酒坛中汲出,化作水线注入他的酒葫芦,不多不少,恰好灌满。
老汉喝得迷迷糊糊,却还不忘付酒钱。
每汲取一家的酒,一枚足金足量的银锭子便会从他腰间的口袋里飞出,稳稳落在店家柜上
酒水每次都是一葫芦,不多一滴、不少一滴。
而银子,却次次给得十足,只多不少。
卖酒的店家们无不瞠目结舌,竟没人敢出言劝阻,有些店家甚至提前掀开酒坛盖子,好配合老汉汲取酒水。
“小老儿我虽做不得诗,可这般豪饮,又怎当不得‘酒剑仙’二字?”
独臂老汉仰头大笑,笑声中带着酒意。
……
夏九渊下了岳楼。
就在岳楼为之一颤,不少武道高人敏锐感知到这一不同寻常的现象后不到半刻钟,白衣青年走下了岳楼。
他朝着无双城的城门口走去,走向了那辆停在天街中央,有些孤零零的马车。
“果然还是回头了吗?”
天街两侧,有人感慨出声。
“到底不是天授年以前的夏九渊,遇到全盛姿态的岳无双,选择知难而退,也不失为明智之举。”
对于一些老江湖而言,这种情况非但没有超出他们所料,反倒觉得是在情理之中。
一场战斗,如果双方的实力相差过于悬殊,往往是无法进行的。
岳无双坐镇无双城一甲子,从未传出有嗜杀之名,夏九渊既然问鼎过宗师榜,也绝对不是无脑莽夫。
年轻人可以凭着一时意气走到无双城,但并不意味着一定要将自己的命葬送于此。
“什么天下第一,无胆鼠辈罢了。”
有一道年轻的声音冲着那白衣身影不齿道。
然而很快,又是那道年轻的声音发出一声吃痛的哀嚎,一个苍老的声音紧跟着斥责道:“你懂什么,年纪轻轻有这般武道成就,又有忍辱负重之心,待他日解除束缚,必然是一飞冲天,届时,这大周江湖便是再多出一座‘无双城’也不出奇。”
对于老江湖们而言,他们对于这位年轻人的抉择是欣赏居多。
忍得一时,方得一世。
……
衫上虎看着从岳楼中走出的白衣身影,下意识地松了口气。
若是有人看仔细些,会发现这位食虎的壮汉眉头是上扬的。
作为岳无双的亲传弟子,衫上虎向来眼高于顶。
莫说记录江湖新秀的《潜龙榜》,他从始至终不屑一顾,便是汇聚天下顶尖武夫的《宗师榜》,放眼其中,又有几位武道宗师敢拍着胸脯说,能稳胜他这位“武魁”亲传?
可即便心高气傲至此,他也不希望夏九渊这般惊才绝艳的人物,折损在自家师傅手中。
在他看来,这般年纪便有如此武道造诣与眼界的人,若是就此陨落,无疑会是大周江湖近百年来最大的憾事。
一旁皮肤黝黑、貌若渔夫的江中鲤,亦是对着白衣身影微微躬身。
此前,身为无双城弟子的江中鲤,对江湖上那些被捧得极高的天之骄子,从来都没正眼瞧过。
在他眼里,大多不过是徒有虚名之辈。
放眼同辈,也唯有两位师兄的实力与心性,能让他心甘情愿地屈居其后。
可青江之上,夏九渊那惊艳一剑却彻底颠覆了他的认知。
那剑意之凌厉、出手之果决,远超他对同辈强者的想象,也让他第一次明白,莫要小觑了天下英雄。
“看来,你要食言了。”
云子羽注视着折返的年轻身影,嘴角勾起一抹不出所料的得意。
在他看来,这世上没人能在师傅的威慑下拔剑。
天授年的夏九渊或可一试,但摘去面具的九公子没有这个资格。
白衣青年背对着岳楼,也背对着天街两侧无数道目光,一步步走到孤零零的马车前。
他低下头,站在马头旁,手轻轻拉着缰绳,“你们走吧,回太平教总舵……”
他的声音很轻,但不至于让人听不到,然而却没人回应他。
白衣青年抬头,眉头拧起,语气添了几分不悦,“我说让你们走,没听到吗?”
回应白衣青年的,依旧是沉默。
“难不成硬要戴着那张面具,对你们发号施令,你们才听吗?”
白衣青年怒急,用命令般的口吻怒斥。
依旧是沉默。
“你们帮不上我的忙,对付一个岳无双已经够呛了,要是还要兼顾你们,我还怎么使剑……”
白衣青年的话没说完,戛然而止。
不是一直沉默的红衣坤道或是那生有六指的小道出言打断了他。
而是白衣青年发觉,他不管把话挑的如何明了,不管神情有多么不悦,那二人的眼神始终坚定如一。
风起,带着立冬的冷。
白衣青年立在原地,眸子黑得像深不见底的渊潭。
从前与人对视,他总是稳居上风,所有人都害怕他的深邃。
可此刻他的眸子与二人的目光相触,竟是败下了阵来。
比起有所动摇的他,那两道视线过于执拗。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场预热已久的“天下第一与天下无双的争锋”,终将以不了了之的结局收场时,人群中忽然传来一声惊呼。
众人循声望去,才惊觉那位白衣青年手中,不知何时已多了一柄剑。
黑色的剑,三尺三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