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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公子的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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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公子的剑: 第一百二十一章 秋千

    海棠西苑里,长着一棵极老的后蜀海棠,满树白花如雪覆枝
    苍老的枝桠间,悬着两只秋千,木头早已被岁月磨得光滑温润,只是很久没有再传出荡动时与枝桠碰撞的吱呀声了。
    毕竟是孩童玩物,早在多年前就被弃置不用。
    前几年府中扩建,老管家瞧着这两只凭空荡在树上的秋千与苑内雅致格调不符,便吩咐下人拆去。
    谁知刚动手就被一位老嬷嬷拦了下来,她望着秋千叹道:“留着吧,给大小姐做个念想。”
    老嬷嬷记得清楚,有那么很长一段日子,这两只秋千上总坐着一对龙凤胎——年龄相仿,眉眼相似,一个穿青衫,一个着粉裙,荡起秋千时笑声能漫过半个庭院,惊得海棠花瓣簌簌往下落。
    那时的西苑,从没有这般静过。
    苑内偶尔有洒扫的婢女走过,见到秋千上的一袭青衫和一道粉白色的倩影,一时间竟都恍惚了起来。
    ……
    “见过岁棠姑娘。”
    夏仁坐在那只老旧的秋千上,脚尖轻轻点地,让秋千微微晃悠着,目光落在少女耳后那片羞红上,笑意温和。
    不愧是胭脂榜上有名的绝色,也只有“岁家海棠”这等雅称,才配得上她这般灵动的眉眼。
    “夏公子这般不信守承诺。”
    岁棠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声音带着几分嗫嚅,“你可是答应过我弟弟,见了我后莫要……”
    她到底是未出阁的少女,那后半句“莫要轻佻”,总是有些说不出口
    “最近跟令弟接触颇多,一时间竟搞混了。”
    夏仁回答得颇为狡猾,说着,视线还很不老实地往下移了移,落在岁棠的胸脯上,摆出一副“单看身形实在分辨不出”的无奈模样。
    “岁棠姑娘便恕在下眼拙吧。”
    “你……登徒子!”
    岁棠慌忙抬手捂住胸口,方才孤男寡女独处的那点羞赧顷刻间被气恼冲散。
    若非顾及着女儿家的体面,只怕早已抓起桌上的胭脂盒朝这无赖砸过去了。
    “你是不是一开始就认出我的身份来了?”
    经夏仁这么一插科打诨,先前还拘于女儿家身份的岁棠,反倒能坦然开口交谈了。
    “倒也不是。”
    夏仁实话实说,“虽然不知道你的易容术是跟谁学的,但那喉结和小胡子,还真看不出破绽。”
    说着,他的视线又不自觉往下移了移,刚想接一句“特别是女性特征掩盖得极好”,就见岁棠已摆出流云掌的起手式,指尖隐隐带了劲风。
    于是,只好把话咽了回去,改口道:“说起易容,我认识一位千面妖女,见过她的手段,再看旁人的,便总觉得破绽重重。”
    夏仁借着这话为自己先前的轻薄之举解释:“但当时我也不能确定,是闻到你身上的香味后,才彻底笃定的
    “香味?”
    岁棠愈发疑惑,抬手在衣袖上轻嗅片刻,只闻到萦绕周身的淡淡海棠香,再无其他异样。
    世家公子随身佩戴香囊本就寻常,她扮作“岁梨”时,衣襟间也常带些清雅香料遮掩女儿气,按理说不该被识破才是。
    “嗯。”
    夏仁点头,语气比先前自然了些,“我家娘子是做衣饰生意的,平日里总与胭脂水粉、香膏熏香这类物事打交道。她偏爱一款水粉,气味与这海棠花有些相似……”
    说起来,他对这气味印象这般深刻,其实是因书房小院那一晚的旖旎。
    彼时苏映溧鬓边沾着细碎花瓣,身上便是这清浅又缠绵的香气,混着烛光浸在记忆里,总也忘不掉。
    “你家娘子?”
    岁棠抬眸看他,面上的讶异很好地盖过了眼底一闪而逝的慌乱。
    “倒也算不上娘子了,只是喊惯了。说起来,该称前妻才是。”
    夏仁不想多做解释,被人休弃总归不是什么光彩事。
    “你始乱终弃?”
    岁棠柳眉一蹙,语气陡然严厉。
    “没有。”
    夏仁斩钉截铁地否认。
    “好啊,你都有娘子了,还惦记着比武招亲?”
    岁棠往前逼了半步,粉白的裙摆扫过秋千架,带起一阵海棠香。
    “都说了是前妻。”
    夏仁有些无奈,“再说了,你爷爷也没点头不是?”
    夏仁指了指自己现在还发红发紫的眼眶,那老爷子下起手来是真没个轻重。
    “那你还来西苑见我做甚?”
    “不是你让人喊我来的?”
    夏仁与岁棠大眼瞪小眼,心里暗自嘀咕——这姑娘方才还羞答答的,怎么突然就跟炸了毛的猫似的发难?
    岁棠却没松口,盯着他追问:“那你先前跟我说,是倾慕‘岁家海棠’的姿容才来的岁家,这话可是骗我的?”
    她问得又快又急,脸颊因急促的呼吸泛起薄红,倒像是怕听到那个否定的答案,连攥着裙摆的手指都收紧了几分。
    ……
    岁棠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问这些。
    她其实没指望过夏仁真的能在比武招亲上夺魁。
    岁家这桩婚事本就牵扯着江湖势力与家族权衡,爷爷和父亲各有盘算,她心里明镜似的——自己不过是棋盘上一枚不得不摆出来的棋子,纵有三年苦修的流云掌,也未必能真正做得了自己的主。
    她也知道,夏仁来岁家定然有其目的。
    或许是为了爷爷的拳法真传,或许与那西山剑冢的韩去病也有干系,又或许是事关魔教教主与十大宗师在别君山上的隐秘。
    爷爷看他的眼神里有探究,父亲对他的态度藏着戒备,这些岁棠都瞧在眼里,却总觉得那些目的与自己隔着层纱,远得很。
    而且,她本不该在意这些的。
    她是励志要做岁家长孙的人,是要撑起家学传承的“岁梨”,儿女情长从来都该是抛在脑后的东西。
    可方才听夏仁说起“前妻”时那瞬间的怔忡,听对方辩解时语气里的闪躲,她心里却像被秋千绳勒了一下,又酸又涩。
    风又起,吹得海棠花瓣落了满身。
    岁棠望着夏仁那双总带着几分戏谑的眼睛,忽然盼着他能说句谎话,哪怕是敷衍的“未曾欺骗”,也好过此刻这令人心慌的沉默。
    ……
    夏仁从前总不明白,江湖上为何总传他风流。
    那些捕风捉影的传闻,他只当是教里那个闲得发慌、爱编离奇故事的老六,为他量身打造的江湖身份。
    毕竟行走江湖,总得有个让人记挂的由头。
    可此刻,望着岁棠骤然黯淡的眼眸,像被风吹灭的烛火,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或许真的脱不开这嫌疑。
    他想说些什么辩解,比如那句“倾慕岁家海棠”并非虚言:初见时她着男装难掩灵动,此刻着罗裙更显明媚。
    比如他来岁家,固然有所求,却也藏着几分好奇,想看看那位顶替苏映溧、排在《胭脂榜》第六的人儿究竟生得如何模样。
    可话到嘴边,却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是怕说多了更像花言巧语?还是怕惊扰了这海棠花下的片刻清明?
    夏仁自己也说不清,只觉得喉头发紧,连看她鬓边落着的那片海棠花瓣,都染上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