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到门口站着一袭白衣，众人是不敢说话的
    “酒水吃多了，有些犯糊涂了，俺自罚三碗。”
    率先挑头的赵三元见二先生面色不善地走了进来，只得憨厚挠头，捧着海碗选择自罚三杯。
    可对于千杯不醉的他而言，这饮酒倒更像是奖励了。
    “不知二先生前来，有失远迎，罪过罪过。”
    雷乾站起身来，殷勤地将身下的位置让了出来。
    他先前在总坛，可是亲眼目睹某位口无遮拦的舵主八卦二先生，结果被浩然之气镇压到思过崖，整整写了三千字悔悟书。
    他雷乾也就识得几个大字，真让他写三千字文，可是比率领自家儿郎与西槽帮那群豺狼交战厮杀还要困难。
    “二先生莫非就是‘二先生’？”
    屠洪绕口令似的喃喃自语诠释了他心中的恍然与震惊。
    他自是听闻太平教除了天下第一武夫夏九渊之外，另有一位善谋的二先生。
    江湖传闻二人于桃园结义，一文一武，共掌天下第一大教。
    他今日好不容易接受眼前这位文弱的苏家赘婿是立于天下武夫顶点的夏九渊这一事实。
    现在又告诉他，白鹿书院的第二梦，大周唯一的女夫子，儒道修为只在圣贤有望的杨明院长之下的二先生，便是那太平教运筹帷幄的二先生
    当真是将他过往的认知震了个稀碎。
    最让人郁闷的是，这二人竟都如此年轻。
    “这天下英杰真如过江之鲫。”
    正值壮年的屠洪忽然觉得有些落寞，只觉得自己这四十多年活在狗身上了。
    这位身怀军功的将门之后晃了晃碗中上好的鹅黄酒，浅品一口，舌尖满是苦涩。
    “出来一下，有事与你说。”
    第二梦并没有落座，只是将夏仁唤了出去。
    “好。”
    夏仁点头，起身离席，一点也没觉得失了面子或是怎样。
    两人一并走出了客栈，路过柜台的时候，第二梦还与老板娘点头示意了一番。
    待见二先生的身影走远了一些，饭桌上的紧张气氛才开始恢复如初。
    “你们太平教到底是谁当家做主？”
    屠洪看着同时默默松了一口气的赵三元和雷乾，道出心中疑惑。
    太平教在江湖上的风评可谓是褒贬不一，庙堂上的诸公更是直斥其为魔教。
    像屠洪这般半个江湖人，对太平教的认知一向是雾里看花，不明觉厉。
    按理说，能统领赵三元这般心高气傲的万人敌，以及杀伐果断的一帮之主雷乾，其首领必是城府极深、手腕强硬的枭雄
    可望着那二人的背影，却更似一对般配的年轻眷侣。
    “以前俺觉得是大当家。”
    赵三元回想起那个整日戴着面具、仅凭赤手空拳就能压制自己的夏九渊，缓缓说道。
    “现在看来，教内的某些传言或许是真的。”
    雷乾像是想到了什么，古怪一笑，“二先生才更像当家的。”
    “老头子我倒不这么看。”
    老杨难得参与讨论，“太平教少了他们任何一人，都难成气候。”
    “老杨说的在理。”
    “剑魔前辈高见。”
    赵三元和雷乾闻言一致认同。
    ……
    “你很威风？”
    第二梦盯着脸色泛白的夏仁，眼神中满是怒其不争。
    “多少有一点吧。”
    夏仁当然知道第二梦提的是哪件事，但他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
    “现在江湖上不都在传‘夏九渊玄武湖悟道，再入陆地神仙，一剑斩灭乱党’？”
    夏仁眨了眨眼，“这标题谁想的？那个老六？果然还是开窍了，不枉我先前好一番教导。”
    “你觉得自己很幽默？”
    第二梦板着脸，眸中青气一闪，透过衣衫便能看到夏仁体内侵蚀更深的囚龙钉。
    “本来解除了两根囚龙钉，后续可以徐徐图之，你偏要强行动用浩然之气……”
    第二梦有时候真的很想把夏仁的脑袋撬开，看看里面装的都是些什么，“你最多还有半年可活。”
    “两个月前，小妖女说我还有‘半年可活’，现在过了两个月，还是半年，也算赚到了。”
    夏仁语气乐观，只是再灿烂的笑容也掩不住他脸上病态的惨白。
    “你当真没猜到有人在背后算计你？”
    第二梦狐疑地审视着夏仁脸上每一个细微表情，若对方能露出半分讶异，她心里也能好受些。
    “知道啊，下山时碰到安南王，他说有人传了密信给他。”
    夏仁虽为太平教武力象征，却非毫无头脑的粗鄙武夫，“这般借刀杀人又藏头露尾的作风，除了天机阁那帮术士还能是谁？他们这么做，无非是想看看我还有没有底牌。”
    “既然他们想看，那就让他们看。”
    夏仁一脸无所谓，“事实证明，我手上的剑还能杀人。”
    “你……”
    第二梦这些时日于青霞山巅枯坐，为院长护道，看似耗费了光阴，实则获益良多。
    平日里日理万机的她，借此机会暂离教中繁杂事务，得以静心修身养性。
    在院长搭建的草庐旁，她更是悟得了几分“知行合一”的真意，于心境修行上颇有所得。
    书院的先生们见了第二梦，都直言二先生的心境相较于先前更加沉稳。
    若是再来一次书山问心，现任国子监祭酒谢云便是动用亚圣笏板，想来也难以动摇她的心智。
    第二梦也觉得自己有所得，对于这趟金陵之行颇为满意。
    可现在看来，她修心还是没修到位。
    因为此刻，她真的很想骂人。
    “半个月，把金陵的事情了结一下。”
    第二梦拂袖而去，给夏仁做了最后通牒。
    “半个月……”
    夏仁喃喃自语着，“当是够了。”
    ……
    小六子并非有意偷听，只是恰巧在一旁马厩喂马。
    今日来福客栈被雷帮主包场，不对外营业，但众人交谈时并未避讳他和老板娘。
    小六子耳朵尖、脑子活，将他们的对话听了个真切。
    原本他只当那缺胳膊的老头是武林高手，夏公子或许只是读书厉害些，如今得知夏仁竟是众人中最顶尖的高手，心中的敬畏又深了几分。
    只是没想到，这般高人竟也会被女子训斥。
    “夏公子别往心里去。”
    小六子向来是会察言观色的，他看出夏仁脾性温和，这才敢上前搭话，“我姨娘也天天训我，但我晓得，她是为我好。”
    想到连江湖高人都有跟自己类似的“烦恼”，他心里就莫名的欣喜。
    “是啊，我也晓得。”
    夏仁轻轻摸了摸小六子的脑袋，眼底带着笑意，“她是为我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