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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生痴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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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生痴魔: 第四百二十一章 夫妻花样!

    张来福回过头,看着身后的男子。

    这男子身材矮壮,肩膀宽,脖子短,脑袋很小,但棱角分明。

    张来福一看这身材就认出来了,这人就是楚善明刚送走的客人。

    他身上带着墨络霜的味道,混着虫子...

    油纸坡的江面在炮火映照下泛着铁青色的光,像一匹被反复捶打、浸透血水的粗麻布。硝烟裹着江雾翻滚升腾,呛得人睁不开眼,也分不清东南西北。赵应德站在旗舰“镇岳号”船头,斗笠早被掀飞,发带断裂,灰白长发在热浪里狂舞如蛇。他没下令还击岸炮——不是不想,而是不能。左军十艘战舰刚调转炮口对准南岸山坳,一枚黑鳞弹便从斜刺里劈空而来,“轰”地砸进“伏波号”前甲板,整艘船猛地一跳,桅杆咔嚓折断,三名水手连人带绞盘被掀进江心,连个水花都没溅起。

    “黑鳞弹?!”赵应德瞳孔骤缩,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谁给袁魁龙的黑鳞弹?!”

    没人回答。风里只余炮声、火药灼烧的焦糊味、木头断裂的脆响,还有伤兵压着喉咙的呜咽。那枚弹不是出自袁魁龙惯用的老式土炮,而是段帅军械坊最新批次的制式重弹——弹壳上还带着未擦净的墨印编号:【柒·叁·贰·捌】。这编号赵应德亲手签过入库单,专供西线大营,从未外流。

    他忽然明白了。

    不是袁魁龙背信,是有人把弹药,连同作战计划、行军路线、甚至赵应德每日晨间在甲板踱步的时辰,一并送到了油纸坡。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身后肃立的八位协统。易安平没来,顾书萍没来,林少铭没来……可有个人,此刻正站在他右后方第三步的位置,左手按在腰间刀柄上,右手却垂在身侧,袖口微湿,指尖残留着未干的墨迹。

    曲先彩。

    赵应德喉结滚动了一下,没说话。他只是抬起左手,朝空中虚按三下。

    这是紧急旗语——“止火、收阵、环形防御”。

    号角声嘶哑响起,舰队如受惊的鱼群倏然收紧。炮火渐歇,江面露出惨白月光,照见十七艘敌舰中已有六艘燃起大火,浓烟直冲云霄;而己方三艘中型战舰倾斜进水,两艘主桅倒塌,甲板上横七竖八躺着三十多具尸体,血水顺着排水孔汩汩淌入江中,染红半里水面。

    就在这死寂将临未临之际,一艘小快艇破开烟幕,箭一般驶向“镇岳号”。艇上只一人,青布短打,赤脚,左耳缺了一块,脸上纵横着七八道旧疤,最醒目的是他腰间挂的不是刀,而是一把黄铜老式发报机,机壳上刻着歪斜小字:“陶爷赐”。

    赵应德认得他——段帅罐的贴身报童,代号“雀舌”。

    雀舌跃上甲板,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油纸裹严的密信。信封未封口,赵应德抽出信纸,只一眼,指节便捏得发白。信是段帅亲笔,字迹凌厉如刀劈斧凿:

    > 【应德吾弟:

    > 信至之时,当知油纸坡已非局,乃饵。

    > 易安平不在百滘港,亦不在窝窝县。彼自七月二十日即离港北上,伪作商队,混于沧瀚江运石船中,已于三日前抵锁陶红。

    > 顾书萍所乘货船,舱底实载火油三百桶、磷粉五千斤、黑鳞弹二百余枚。其佯攻锁陶红,实为诱汝急进,逼汝于油纸坡与袁魁龙死战。

    > 袁魁龙所发之信,乃易安平代笔;其所赠军械,乃易安平所筹;其所燃之炮,乃易安平所调。

    > 此子算尽人心,更擅借势。汝所见之敌,不过其三分力;汝所疑之友,皆为其掌中棋。

    > 勿悲,勿怒,勿退。

    > 汝今退,易安平便得全胜;汝今战,纵败,亦裂其势。

    > 吾已令叶初率除魔军二旅、三旅,轻舟疾进,三日内必至油纸坡下游三十里白鹭滩。汝若能固守此地至明日寅时,彼二旅先锋可破袁魁龙侧翼,三旅主力可截易安平归路。

    > 记住:你打的不是易安平,是易安平的“算”。

    > ——段晏初 手书】

    赵应德读罢,将信纸凑近身旁燃烧的火把。火舌舔上纸角,幽蓝火苗腾起,映亮他眼中骤然翻涌的寒潮。他忽然笑了,笑得肩头耸动,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倒似钝刀刮过生铁。

    “传令。”他声音平静得可怕,“全军弃船。”

    八位协统齐齐一震。

    “弃……弃船?”易安平失声道,“长官,咱们还有十七艘完舰,还有四千弟兄,还有火炮——”

    “火炮打不中岸上掩体。”赵应德打断他,目光扫过众人,“但人可以。”

    他指向江畔黑黢黢的山影:“看见那片松林了吗?松林后是断崖,断崖下有条古盐道,宽仅容两人并行,直通窝窝县后山。易安平以为我们只会走水路,所以他把重兵、火器、粮秣,全押在锁陶红和窝窝县水寨。他算漏了一件事——”

    赵应德顿了顿,弯腰从甲板血泊里拾起半截断桨,用匕首削去毛刺,将断桨一头插进自己左肩伤口。鲜血喷涌而出,他却连眉头都未皱一下,只将染血的桨尖指向松林深处:

    “他忘了,放排人,从来都走旱路。”

    话音落,旗舰“镇岳号”主桅轰然倒下,砸在邻船“靖海号”上,两船相撞,烈焰冲天。其余战舰纷纷效仿,或自凿船底,或引燃火药库,三十多艘巨舰在半个时辰内化作江上三十多座浮动坟茔。火光映照下,四千余名将士褪去便装,露出内里紧束的黑色劲装,每人左臂缠一条白布,背上斜挎短刀、火镰、绳索、干粮袋——那是黑沙口放排人出山时的标准装束。

    林少诚第一个跳上江岸,赤脚踩进泥泞,仰头吼道:“放排山林三十六寨,听令——!”

    “喏——!!!”

    四千声应和震得山鸟惊飞,松针簌簌坠落。他们不是兵,是山民;不是士卒,是排工;不是来打仗,是回家。

    赵应德最后一个登岸。他撕下袍角,将左肩伤口粗粗包扎,顺手从地上捡起一杆被炸断的旗杆,顶端尚余半幅残旗,在夜风里猎猎作响。他把它插在断崖边一块青石上,旗面焦黑,唯余一个朱砂写就的“程”字,半边已被火烧得蜷曲发脆。

    “程知秋死了。”他望着江上熊熊燃烧的舰队,声音沉静如古井,“从现在起,我是赵应德。”

    山风卷起焦灰,拂过他额前冷汗,也拂过崖下暗流汹涌的江面。下游三十里白鹭滩方向,隐约传来几声枭鸣,短促、锐利、三长两短——那是除魔军二旅的夜鹰哨。

    而在上游锁陶红方向,顾书萍正坐在一艘货船的甲板上,面前小桌上摆着三碟河鲜、一壶温酒。他刚用银针试过酒水,又拈起一枚青蟹,慢条斯理剥开蟹壳。蟹黄饱满,金灿灿如熔金。他忽然抬眼,望向油纸坡方向那片烧红的天际,唇角微微上扬。

    “雀舌回来了?”他问身旁副官。

    副官点头:“刚发回密电,赵应德弃船登岸,率部入松林。”

    顾书萍将蟹黄蘸了醋,送入口中,细细咀嚼,喉结缓缓滑动。良久,他放下蟹壳,拿起酒壶,给自己斟满一杯。

    “倒酒。”他对副官说。

    副官忙取来新壶。顾书萍却摇头,只盯着自己杯中晃动的琥珀色酒液:“不是给我倒。给程知秋……不,现在该叫赵应德了。给他倒一杯。就放在那块青石上。”

    副官一怔:“长官,青石在油纸坡……”

    “我知道。”顾书萍端起酒杯,对着火光灼灼的北方遥遥一举,“替我敬他一杯。告诉他——这一仗,他赢了半招。”

    酒液倾入江风,瞬间消散无形。

    同一时刻,松林深处,赵应德停下脚步。一名侦察兵喘着粗气奔来,递上一枚染血的铜牌——牌上铸着一只展翅蝙蝠,下方刻着小字:“百滘港水师·哨长陈九”。

    赵应德攥紧铜牌,金属边缘深深嵌入掌心。他抬头望向松林尽头,那里山势陡峭,一道窄如刀锋的山脊蜿蜒向上,隐没于浓云深处。山脊尽头,便是窝窝县后山的鬼见愁隘口。

    易安平的根基,正在那里酣睡。

    赵应德拔出短刀,就着月光,将铜牌上那只蝙蝠一刀劈成两半。刀锋过处,火星迸溅。

    “传令。”他声音低沉,却字字如铁钉楔入山岩,“前锋营,攀崖。中军,砍树。后军,烧林。”

    “烧……烧林?”林少诚愕然,“那可是咱们放排人的命根子!”

    赵应德转身,目光如淬火寒刃,直刺林少诚双眼:“放排人的命根子,是活命的路。现在,这条路,要烧出来。”

    他抬手指向山脊:“看见那片云了吗?云底下,是易安平的粮仓。云边上,是他的火药库。云后面……”

    赵应德顿了顿,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近乎叹息的冷笑:

    “是他的棺材。”

    松涛如海,夜风骤烈。四千黑衣人散入墨色山峦,再无声息。唯有江上余烬浮沉,映着残月,像一只巨大而疲惫的眼睛,缓缓合拢。

    而在百滘港督军府密室里,易安平正伏案疾书。案头烛火摇曳,映亮他眉心一道新鲜血痕——那是方才心神剧震时,不慎被砚台棱角划破的。他写完最后一行字,吹干墨迹,将信纸仔细叠好,放入一只紫檀匣中。匣盖合拢前,他指尖轻轻抚过匣底一行细若蚊足的刻字:

    【锁陶红·柳八爷亲启】

    窗外,一只白羽信鸽振翅而起,掠过督军府高墙,消失在茫茫夜色里。它爪上绑缚的竹筒内,静静躺着另一封信。信封素白,无字无印,唯有一缕若有似无的、甜腥如蜜的香气,悄然弥散在空气里。

    那香气,与赵应德肩头伤口渗出的血味,竟有三分相似。

    山雨欲来风满楼。而真正的雨,要等到天明之后才会落下——那时,松林焚尽,鬼见愁隘口血流成河,而锁陶红城头,一面绣着猩红蝙蝠的旗帜,将在晨光中,缓缓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