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天大医:从大明太医开始: 第一百五十六章·烬中真
此时此刻,永花楼后院。
湿漉漉的青石板上苔痕斑驳,阿彩颤巍巍的站起身,在她瘦削的肩膀上,压着一根磨到发亮的毛竹扁担,两只半满的木桶在她身侧微微晃荡。
水面波光粼粼,映着她麻木的脸。
自从妹妹葬身于那场大火,她就成了永花楼里一道无声的影子。
不辨寒暑,不论晨昏??这样行尸走肉般的日子,一过就是整整五年。
姿色平平,性子又冷,没有客人愿意点她,久而久之,她也被渐渐遗忘在了这栋楼的某个角落。
平素里,她干着和杂役差不多的活计,每天吃穿用度也是最差,靠着姐妹们一丝若有似无的怜悯度日。
这怜悯像一层薄纱,遮不住骨子里的孤寂,却也能勉强维系她在这泥淖里浮沉。
哐当!
她力气小,一时没能稳住,水桶猛地一倾,半桶水顿时泼溅出来大半。
她的裤脚和布鞋立马就湿透了,她手忙脚乱想要稳住,可还是徒劳无功,两只水桶最终歪倒在地上。
阿彩眼睁睁看着两桶水汩汩流走,渗入石板缝隙,她愣愣盯着那一小滩迅速消失的水渍,恍惚间,像是在看自己无声流逝的年华,连一丝涟漪都吝于留下。
“阿彩!阿彩!”
这时,一个龟公气喘吁吁的跑过来,声音里带着罕见的兴奋,甚至忘记呵斥她弄洒了水。
阿彩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低声道:“对......对不起,我马上再挑一桶......”
“挑什么水啊!”龟公打断她,脸上堆着谄媚又惊奇的笑:“好事!天大的好事!你挂上客了!宝芝林的吴先生!点名要你和白牡丹上去伺候呢!”
宝芝林......吴先生?
阿彩的心猛地一沉,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
那个名字,像一道骤亮的惊雷,劈进她死水般的心湖。
她太清楚吴桐是什么人了。
他这般出尘之士,身上的光环一层套一层,耀眼得让人不敢直视,此刻他来这种腌腹地方,想必是来找晚棠的,可为何指名道姓,要找她和白牡丹?
芸娘刚被判了斩立决,楼里人心惶惶......难不成,他察觉到了什么?
阿彩不禁感到一阵眩晕,强撑着站稳,胡乱在粗布裙上,擦了擦湿漉漉的手,指甲缝里还嵌着泥垢。
一股不祥的预感攫住了她,她惴惴不安地往前厅走,步伐有些虚浮。
当穿过那道熟悉的月洞门,目光触及那面被大火熏得黢黑的影壁墙时,她的脚步顿住了,呼吸也为之一。
墙下站着一个人??张晚堂。
张晚棠正仰着头,出神看着那片触目惊心的焦黑。
她脚下满是被撕得粉碎的彩色纸屑,那是往日各家烟馆招生意的广告画,画上还印着【福寿膏】、【一口仙】之类的诱人字眼。
此刻,这些广告画被尽数撕的粉碎,花花绿绿,散落一地。
张晚棠的神情异常平静,却又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凝重。
“晚堂……………”阿彩干涩的开口,声音有些发紧:“你......你朝思暮想的吴先生来了,就在楼上雅.......你要不......跟我一起上去看看他?”
张晚棠仿佛没有听见,她的目光依旧胶着在焦黑的墙面上,手指轻轻划过一块被烧到酥裂的砖沿。
炭灰沾上她白皙的指尖,形成刺眼的对比。
“当年那场火......真大啊。”
张晚棠的声音很轻,像叹息,又像梦呓,却一字一句,清晰敲在阿彩的耳膜上。
阿彩的心像被那焦黑的墙砖狠狠烫了一下,骤然紧缩,疼得她几乎弯下腰去。
kkkk......
心头强抑许久的痛楚,瞬间翻江倒海般涌了上来,那场夺走自己妹妹性命的大火,隔着五年匆匆而逝的光阴,依旧烧得滚烫,烧得冲天,烧得历历在目………………
“是啊......太大了......”阿彩的声音带起几分呜咽,她不敢再看那面墙,更不敢看张晚堂。
张晚棠终于缓缓转过头来,她没有看阿彩,目光似乎穿透了她,落在了更遥远的过去......或者某个刚刚在她心中拼凑完整的真相上。
“姐姐。”张晚棠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像一把从天而降的利刃,轰然劈在阿彩心上:“那场大火......是你放的吧?”
平地惊雷!
阿彩浑身登时剧震,她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的看向张晚棠。
这张清丽的脸庞,此刻在阿彩眼中,居然恍惚间,与妹妹永远定格在十一岁的面容,诡异重叠在一起!
巨大的恐惧和深埋的罪孽,瞬间将她淹没,她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不…….……不是的………………你胡说!”阿彩的声音尖利破碎:“不是我!火......火是意外!是意外!”
张晚棠向前走了一步,脚下踩皱了纸屑,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她凝视着阿彩剧烈波动的眼睛,眼神复杂,有悲伤,有探究,有痛心,唯独没有咄咄逼人的指责。
“从那天你在地窖里,对小菊说话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
张晚棠的声音清晰而冷静,字里行间,都像是在梳理一条早已发现的线索:“你说,“点房子,需要引火之物??要有油,大量的油,桐油也好,菜籽油也好......没有油,光靠几根柴火,烧不起永花楼这么大的地方”。
张晚棠顿了顿,目光和阿彩微微放大的瞳孔相接:“姐姐,你在这深不见底的永花楼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连外面是晴是雨,都未必清楚。”
“但是,你怎么会对如何用油引火,对不同油料的特性,甚至对需要用多少油才能烧掉整座楼......知道得那么清楚?那么具体?”
阿彩如遭雷击,踉跄着后退一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影壁墙上。
焦黑的炭灰簌簌落下,她眼中的惊惶和否认,在张晚棠抽丝剥茧的推理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张晚棠没有停下,在她的声音里,浮现出一种洞悉世事的悲哀:“除非......你早就知道这一切。”
她顿了顿,续而说道:“你知道油能在哪里能找到,知道怎么避开看守拿到它,知道该浇在哪些关键的地方......姐姐,当年那场火,不是意外??是你,你早就计划好了,也成功点燃了,对吗?”
“不…….……我没有......我没有想害死幺妹儿!我没有!”
阿彩失声尖叫起来,巨大的痛苦和压抑了五年的秘密被骤然撕开,她再也无法承受,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满是纸屑和水渍的石板地上。
泪水如决堤般汹涌而出,混合着脸上的灰尘,冲刷出道道沟壑。
她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耸动,发出压抑了太久的呜咽。
她太痛苦了,似乎这次嚎啕,要把五年间积攒的泪水全都释放出来一样。
“我知道你没有想过害她。”张晚棠的声音低沉下去,她蹲下身,轻轻扶住阿彩颤抖的肩膀:“你想救她,想带她逃出去,就像当初你救我一样。”
“可你嫌她年纪小,怕她笨手笨脚,会坏事,会惊动看守,会连累你......所以你才决定撤下她,自己独自一个人去点火,想着做完之后再回去接她,对不对?”
阿彩猛地抬起头,泪眼婆娑中充满了极度的震惊:“你......你怎么知道?!我......我......”
张晚棠苦涩的笑了笑,那笑容里尽是感同身受的疼痛:“因为,我自己就是做妹妹的。”
女孩的声音轻轻落来,像一片羽毛:“当年小的时候,我哥张耀祖??就是张举人,总是嫌我碍事,嫌我笨手笨脚,总爱撇下我一个人跑出去玩。”
“他以为把我留在家里,就是安全的,可他不知道,我一个人有多害怕......姐姐,做妹妹的心,我懂;那种被最亲的人‘嫌弃”,被抛下的感觉.....我也懂。
这句话,像一把浸了盐的匕首,精准刺穿了阿彩最后的防线。
她抬起眼,看着张晚棠眼中那份清澈的理解,看着这张酷似妹妹的脸庞,看着她眉宇间化不开的悲伤......
巨大的负罪感和迟来的悔恨,在这一刻将她彻底吞噬。
她再也无法面对张晚棠,更无法面对自己深埋心底的罪孽。
她匍匐在地,额头抵着冰冷肮脏的石板,高声痛哭,撕心裂肺。
“是我......是我害了幺妹儿......是我没用......是我嫌她碍事......呜呜呜......我想带她走的............火太大了......我拉不回她......我拉不回啊......”
破碎的忏悔夹杂着绝望的哀嚎,在寂静的后院迭迭回荡,显得格外凄厉。
张晚棠的眼圈也红了,她没有再追问,只是伸出双臂,将这个被痛苦和秘密压垮了五年的姐姐,轻轻搂进怀里。
阿彩的身体僵硬了一瞬,随即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死死拉住张晚棠的衣襟,将脸埋在她带着淡淡皂角香的肩头,哭得撕心裂肺。
过了许久,阿彩的哭声才渐渐变成压抑的抽噎。
张晚棠轻轻拍着她的背,感受着她身体的颤抖慢慢平复。
当阿彩终于能抬起头,用那双红肿不堪,却仿佛卸下千斤重担的眼睛看向张晚堂时,张晚棠深吸了一口气,眼神陡然变得异常认真和凝重。
“姐姐。”张晚棠的声音压得很低:“还有另一件事,我也必须要问你,那晚在花艇上......”